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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思年 那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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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过后,顾渔便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她要抛下一切,好好生活。
即便那生活是虚妄的、是借来的、是泡沫一般随时会碎的,那也无所谓了。她受够了日复一日的纠缠,受够了被往事拖住脚踝一点点下沉的感觉。
她想,只要她愿意,她总能游上来,总能浮出水面,总能重新呼吸。
可那天,雪落了一夜。地上的积雪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骨头在断裂。
正值深冬,天寒地冻,风从楼宇的缝隙里灌进来,能把人的魂都吹散。
按理说,沈思年这样怕冷的人,是死活都不肯出门的。她从小就是个娇气包,冬天一定要裹成一只熊,围巾手套暖手宝一样不能少,连课都恨不得翘掉。
可今天,她却破天荒约了顾渔去天台见面。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只有短短一行字:"天台见,有事找你。"
顾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慢吞吞地套上外套,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可她没深想,或者说,她不愿意深想。
天台的风比想象中还要烈。
呼啸着扑面而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撕扯。
沈思年已经站在那里了,背对着楼梯口,瘦削的身影立在栏杆旁,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挂着笑——那种甜得发腻的、带着三分撒娇的笑,顾渔再熟悉不过了。
“你来啦。"沈思年迎上来,冰凉的手一把攥住顾渔的,十指相扣,像小时候那样。"冷死我了,你快帮我焐焐。"
顾渔没抽回手,只是垂眼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淡淡开口:"说吧,什么事。"
沈思年眨眨眼,凑近了些,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听说咱们社团来了个帅哥,叫池渊,你见过吧?长得真好看,我挺喜欢他的。你帮我追他好不好?"
风很大,几乎要把这句话吹散。
顾渔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沈思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冰面下暗流翻涌。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念头在脑海中沉浮,最终浮上来的是一句冷淡至极的话。
“求我。"
顾渔面无表情。
她以为沈思年会像往常一样嘟着嘴撒娇,或者骂她两句"你好烦啊",然后这事就翻篇了。
可她没有。沈思年忽然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弯,竟直直地跪了下来。
积雪被压出一个深坑,她的膝盖陷进雪里,紧接着,她真的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冰凉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渔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栏杆,金属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她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她从来没想过,沈思年为了池渊能做到这一步。
那一瞬间,她觉得面前的这个人陌生极了,陌生得像换了副皮囊。
“我和他已经在一起了。"顾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风,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砸在地上。
沈思年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缓缓抬起头,额头还沾着雪屑,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
“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和我说过你不喜欢他吗?你不是说他只是你徒弟吗?你还记得……你还记得我说过喜欢他的!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她跪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风撕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雪落在她发顶,落进她的衣领,她浑然不觉。
换作从前,顾渔大概会心疼,会蹲下去替她擦眼泪,会轻声哄她。
可此刻,顾渔只是站着,垂眼望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沈思年哭得越凶,她心里那根弦崩得越紧,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浓烈的、翻涌上来的恶心。
顾渔蹲了下来,和沈思年平视。风雪擦过她的脸颊,像细碎的刀片。
“撞破南墙不回头的人都是傻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可真恶心啊,装成这样给谁看?他吗?还是我?"
沈思年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忽然,她笑了。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笑声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回荡,尖锐得刺耳。
她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抱住顾渔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冰冷的呼吸喷在顾渔耳侧。
“顾渔,"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我可告诉你,余越——就是池渊——你再也不要惦记他了。你自以为是救世主,对吗?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可你什么也不是。你自己都掉下去了,你还要救谁?"
顾渔瞳孔骤缩。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底最深处。
余越,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名字埋进了土里,可沈思年只轻轻一提,那些腐烂的根系便重新破土而出,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你真是个傻子。"顾渔听见自己说。声音发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蛋。"沈思年接上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温柔。
顾渔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后退。她看着沈思年,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会怕冷会撒娇会哭着要她哄的沈思年,此刻脸上挂着笑,眼底却一片荒凉,像烧尽了的灰烬。
"似曾相识吗?"沈思年歪着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你吗?十年前的事,你忘了?"
顾渔的呼吸急促起来。雪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泪,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哭。
"这么久了……你已经越陷越深了,顾渔。你病了。"沈思年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天台边缘,背脊抵上冰冷的栏杆。
风灌满她的衣摆,猎猎翻飞,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咱们从小到大这么久,你听我的好不好?就一次,就听一次。"
顾渔胸口剧烈起伏,她想上前,可脚像灌了铅。"思年……你先下来……"
沈思年没有动。她抬起手,指向脚下那片空茫的深渊。"如果你不听,就把我推下去。"她又指向顾渔,"如果你听,就跳下去。我的时间不多了。"
顾渔愣住。她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可……"
"你就犹豫了?!"沈思年骤然拔高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裂。
她盯着顾渔,眼里有泪,有笑,有疯狂,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只倦极了的鸟。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尖锐的哨音,又像谁在哭。
下坠的气流吞没了所有的声响,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衣角摩擦空气的猎猎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顾渔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空无一物。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一片枯叶般坠落,发丝在风中散开,像泼洒的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被灰白色的天幕吞没。
然后——
"砰——"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几十层楼传上来,并不清晰,像远方关上的门,像重物落入深井。
可那声音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渔的心口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风声停了,雪也仿佛悬在半空不再落下。顾渔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迟缓,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倒计时。
她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却觉得烫,像刚刚握过一团火,又像刚刚松开了一把灰烬。
雪还在下,落在她发顶、肩头、睫毛上,温柔得像一场覆盖一切的谎言。
顾渔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积雪没过她的鞋面。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到"抛下一切好好生活"的那个念头里去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假装看不见,它也在那里,锋利的边缘等着你踩上去。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后是空旷的天台,是新落的雪,是再也不会有人站立的栏杆。
风声终于重新响起来,呜呜咽咽,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顾渔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