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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枯井音牢 苏晚站在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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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绣楼外的巷口,手中紧握着那片沉暗的红色盖头。丝缎冰凉柔滑,上面用近乎黑色的丝线绣出的地图线条,仿佛带着某种生命力,在她指尖下微微搏动。
“音牢”。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钩子,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会与妹妹有关吗?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低头仔细研究起地图。
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虽然风格古朴,但街道、河流、主要建筑的轮廓清晰可辨。她很快辨认出自己当前所在的大致位置,以及那条贯穿古镇的、曾让她窥见水下铁棺的夜昙河。
地图上,“音牢”的标记点,位于古镇西北角,一片相对密集的建筑群边缘,旁边还简略地画了一口井的符号。
明确位置,苏晚将盖头小心折好,贴身收起,随即迈开脚步,朝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快速行进。
午后的古镇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弄间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她穿行在倾颓的屋舍与荒废的庭院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同时在心里不断比对、修正着脑海中的路线。
越靠近西北角,周围的建筑愈发破败,空气中弥漫的陈旧腐朽气息也越发浓重。一种无形的压抑感渐渐弥漫开来,仿佛连光线到了这里都变得怯懦,灰暗了许多。
终于,在穿过一条堆满瓦砾、几乎被野草吞没的窄巷后,一片略显开阔的荒地出现在眼前。
荒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口井。
井口由粗糙的青石垒砌,年深日久,石头上布满了深色的苔藓和风雨侵蚀的痕迹。井轱辘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半截枯木悬在井口上方,一根粗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一端系在残存的轱辘架上,另一端则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井中。井台周围的地面颜色深暗,像是曾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
这里安静得可怕。
苏晚放轻脚步,缓缓靠近。离井口还有七八步远时,她停了下来,凝神细听。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但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深沉的黑暗井底飘了上来。
是哼唱声。
一个稚嫩的、属于小女孩的嗓音,哼着一支曲调简单却透着无尽哀伤与孤独的童谣。那调子……苏晚瞳孔微缩,正是她在引魂灯笼铺里,为了换取灯笼而哼唱的那一首!也是在她那份诡异的档案里,属于她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孪生妹妹的记录中,所记载的童谣!
声音很轻,很缥缈,仿佛随时会消散在井下的阴风里。但落在苏晚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站在井边,垂眸望着那吞噬光线的黑暗洞口,井下传来的童谣声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心脏。
妹妹……真的在这里?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音牢”之中?
苏晚决定下去看看,但如何下去是个问题。
那根锈蚀的铁链看起来并不可靠,井壁湿滑,布满青苔,徒手攀爬几乎不可能。
苏晚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自己一直提在手中的灯笼上。这是用那首童谣,从盲眼匠人那里换来的引魂灯,灯罩不知是何材质,触手温润,灯焰在灰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将灯笼杆的末端抵在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扯下了自己几缕长发。动作干脆利落,长发在她纤细灵活的指尖下,被迅速地编织起来,结合着灯笼杆上原本的一些装饰性绳索,很快,一条由发丝混杂着特殊绳索编成的、长约数米的简易绳梯逐渐成型。发丝乌黑,在编织过程中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与灯笼杆的木质、绳索的纤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显得既脆弱又坚韧。
绳梯的一端被她牢牢地系在灯笼杆的底部,打了个复杂而坚固的结。然后,她将系着绳梯的灯笼杆横亘在井口之上,灯笼则悬在井口外侧,稳定地提供着照明。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动作稳定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准备好后,她双手抓住发丝绳梯,试了试牢固程度,随即毫不犹豫地,沿着这条临时制成的、通往未知黑暗的通道,向下攀爬。
井壁冰冷潮湿,滑腻的苔藓触手恶心。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头顶井口处那一点灯笼的光晕,以及自身携带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童谣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那稚嫩的哼唱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空灵,也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寂,不断从下方传来,指引着她向下,再向下。
井下的空间似乎比想象中要深,也更要宽阔一些。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出,盘旋着,带来阵阵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水汽、腐朽的木头,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下降了大约十几米,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井底并非全是淤泥,有一部分是较为坚硬的、似乎经过人工修整的石板地面。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童谣声似乎就在咫尺之遥。
苏晚稳住身形,松开绳梯,谨慎地站直身体,目光迅速扫视周围。井底的空间比井口宽敞,像是一个小小的地下石室。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井壁底部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但看不太清具体内容。
哼唱声,来自角落的一个阴影里。
她缓步靠近,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童谣声,仿佛源自墙壁本身,或者这片空间,依旧在幽幽地回荡,哀婉,绵长,带着一种被长久禁锢的绝望。
没有妹妹的身影。只有声音。
苏晚站在原地,静静聆听了片刻,那双冷静的眸子里,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焦急,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思量。
这“音牢”,囚禁的并非实体,而是……声音?或者说,是承载着某种执念或记忆的声音片段?
她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这里除了这持续不断的童谣声,再无他物,也再无去路。
她这才转身,抓住那条发丝绳梯,开始向上攀爬。攀爬的过程比下降时更为费力,井壁湿滑,绳梯也因承重而微微晃动。当她的手终于够到井沿,用力撑起身体,重新回到相对明亮的地面时,一股带着腐朽气息的微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腰间,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腰间束着的衣带旁,不知何时,多系上了一条褪色的红头绳。头绳是很普通的民间小女孩常用的那种编织绳,但颜色已经不再鲜艳,变成了一种陈旧的、近乎褐色的暗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静静地垂在那里,仿佛它一直都在。
苏晚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条突兀出现的红头绳。触感微凉,带着一种陈旧布帛特有的干燥感。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她的眼神只是在最初的一瞬凝滞,随即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条褪色的红头绳,仿佛在看一个无声的答案,或者说,一个刚刚被确认的线索。
井下没有妹妹的形体,只有她的声音,和这条……属于她的头绳。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枯井,童谣声依旧在井底幽幽回荡,如同永不消散的魂灵低语。
然后,她决然转身,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
腰间那条褪色的红头绳,随着她的步伐,在灰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