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影》木时年

1、开始 你的马甲掉

　　暮色浮于枝叶，老林中，一塘湖水静静卧着，在明月出现的瞬间，氤氲水雾缓缓聚拢缠绕，渐渐凝形，最终化成了一名长发碧眸的清俊男子。
　　“噗通-”不及他看遍周围景象，身下那片托着他的白光骤然消散，比水先来的是无尽的恐惧，上岸后，他不顾身上衣物湿粘的触感，疯也似的在林里奔跑，像是在找谁，又像在躲谁。
　　“哎呀呀，你怎么湿了？”男子心里咯噔一声，驻足仰看树顶，“你还认得出我吗？”
　　一抹黑影自树端跃下，身上裹着斗篷，声音故意压低。
　　“首领怎么了？”男人问他。
　　“谁？”
　　“雾川。”
　　“呵！死了啊，早在九年前就死了，他是唯一一个牺牲的首领。”黑衣男子靠前走了几步，好让他更好的听清，让他更绝望的崩溃。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他猜的很准，男子果然没有抗住，目光一瞬空洞，踉跄几步后倚在了树干上。
　　“决战中，旗影首领自剜腺体硬逼自己发动第三异能以来平息战乱，世界上唯一的Enigma腺体破裂，异能伴随信息素在战场上飘了九天九夜。”
　　“不可能！”
　　“你不信啊，他的腺体都烧成碳了，估计已经被销毁了。”
　　“你别说了……”
　　“你说巧不巧，今年刚好是第九年啊 ！”黑衣男子步步逼近。
　　“你别说了。”
　　“就连他死了，都要保你到恢复，你说，究竟……”他说着，伸手一把将瘫在在地上的男子拽起，盯着他的脸，缓缓咬出几个字，“要干什么呢？”
　　男子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是暗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怎样做，都是暗的，他永远逃不出去。
　　阳春三月，正是天气回暖的时候，一位青年却套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大衣，悠然漫步在公园路上。
　　礼拜六的公园总是热闹的，湖边聚着一群群小孩子，麻雀似的咿咿呀呀吵个不停，青年走到湖边亭子坐下，观察了一遍周围，确保没有玩球的小孩后才舒展手脚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砰！-”
　　球状物精准砸在他的肩上，趁着青年回头之际，身后的人一掌将他敲晕，等到他恢复意识，他已经被套上头套，手脚反绑扛上了车。
　　“真黑啊，居然连我这个成年人都绑。”他心里不住地念叨牢骚，觉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索性闭眼继续装晕，可装着装着，假的就成了真的，昏沉间，他又梦到了那个人。
　　那位十四年前的故人。
　　砰！枪声一响，他瞬间清醒。
　　环顾四周，地上同样绑着一群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孩子，白发白衣，与其他人的瑟缩胆战不同，那个小孩出奇的冷静，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啊-”青年打着哈欠，扭头观察周围漆黑的环境，“您好，我们被绑在这里是做什么呀？”他冲着两边侍者询问。
　　……
　　没人回答他。
　　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里的四面墙壁都是黑的，黑晶制的地面幽幽映出天花板上的几点星光，两侧立着八根暗黑的雕花立柱，压抑又清冷，是大堂，是囚笼。
　　他回来了---旗影。
　　这时，大堂前面传出脚步声，两人从阴影里走出，一个走向高位，一个立在一旁。
　　高台之上，首领交叠双腿，垂眸看向地上众人。
　　旁边立着的人身姿笔挺，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隐匿在兜帽下，无法分辨分辨是谁，不过能站在首领身边的一定是执事，组织里最强的一群人。
　　“出去吧。”黑衣执事说。
　　两侧侍者应令退出，整个大堂只剩下了地上的“囚徒”和高出的两人。
　　九年了，他一点都没有变。
　　一身黑西服，清瘦高挑，皮肤苍白到病态，透过黑发依稀看见眉眼间的默然寒意，他总是这样，用最散漫的姿态布下最严厉的威压，身居高位扫视下方的人，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一点淡笑，眼尾压着冷意，参不透，算不清。
　　一直以来，他的信息素隐匿的极好，厅堂如白纸，而他的信息素没有任何痕迹。
　　他抬头打量着男人，男人也抬起头，视线相撞，两人都清晰的感知到了彼此的癫狂，不约而同的勾起一抹病态的微笑。
　　“我代表旗影会，诚挚向诸位发出入会邀请，即刻准备，加入我们。”说话的是黑衣执事，语气冷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青年静静观赏着周围人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在听到那句话瞬间，众人僵住了。
　　旗影，早年已手段狠厉闻名，无政府编制，独立运作，实力强悍，行事向来残暴无拘，存立多年却从未受过威胁，相当于国家默许存在的护国力量，是明面政权的暗面利刃。
　　但在六年前，旗影首领突然打破了规则，主动向国家申请授权，为此他们专程召开联合会，商议再三，最终以当年异能之战战事有功为由，将合法权授给了旗影。
　　入编后按照要求，组织必须在原名“旗影”后面加上“会”字，从此，这个组织换了名字，也换了首领。
　　此时的众人手脚还被绑着，那句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他们像是裂开的石膏，努力绷着自己，好让崩溃不显得那么明显。
　　“众人经过筛选来此，必定天资卓越，如若加入旗影，必定前途无量。”执事不理众人碎掉的样子，顾自说到。
　　语气虽冷，但态度还行，不知不觉间捆人的绳索松开了，他们呼出一口气后，一群人站在厅堂里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复。
　　嗖！-
　　银剑破空，径直刺向首领，眼看就要刺进身体，他与一旁的执事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始终是阴冷玩味。
　　“绮荼。”柠檬草的香气自大堂内铺展扩散，异能展开，与它的主人的声音一样，轻柔和缓。
　　下面众人齐刷倒地，最后只留下了裹着大衣的青年纹丝不动的立在原地。
　　“呀！首领遇刺啦！”声音从柱子后面飘来，三人齐齐看向生源，少年逆光依靠墙柱，身姿纤挺，端的是风姿绝佳。
　　“咦？好像还有一个，需要我再发动一次能力吗？”阴影里的人没有回头，语气慵懒，尾音微挑，像是浸蜜钩子。
　　“不用。”首领发话，在以往的惯用冷漠里夹着玩味。
　　青年视线重回男人身上，嘴角的笑僵硬扭曲。
　　“你叫什么？”首领问。
　　“川雾。”
　　“好的-雾川”
　　名字一出，大堂内两名执事瞳孔骤缩，血液凝滞，双双单膝跪地。
　　青年盯着男人，笑着喊道：“好久不见，云寂。”
　　话毕，雾川轻拍两下手，堂内数十盏灯瞬间全亮，内部风景一览无余，他转过身子看向柱边的少年，语气欢快轻松：“呀！乐寻，长那么大了，最近还好吗？”
　　他的表情怎么看都是无限温柔那一挂的，静静注视着他，就像和蔼长辈对小辈。
　　“首领，一切安好。”少年敛了慵懒气，开口回复的声音不受控的发紧，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竟是又惧又怕。
　　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血水就像被恐惧冻结，凝结在神经上，身体由此变得僵直、麻木、颤抖。
　　他的反应被雾川尽收眼底，雾川走到他面前，一语不发，附身凝视，直到一滴汗水自少年俊美的脸颊滑落，青年才直起身子，嘻哈摆手：“这么怕我做什么？我又不揍你。”
　　“好了，该看的也看了，小乐乐长大了，你还是那样儿，旁边哪位帅哥不认识，没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指尖触上大门，砰！子弹射出，精准命向他的脑袋。
　　雾川周身迅速泛起一层水雾，在弹头嵌入的刹那，身影虚化。
　　他化成空气中无数细碎的水分子，轻飘飘的避开那致命一击后，分子在空气中无声穿梭、流转。
　　他并不想干架，迅速飘到房顶上，然而，那枚本该射进门里的子弹突然调转了方向，竟然再次射向雾川，弹身上涂抹了特质剂，纵使他化成了水分子，被弹身擦过的地方仍然会灼烧。
　　雾川看向云寂，果然，那个狗东西正在首领位上仰头看热闹，即使身隔数十米，他脸上的兴奋也相当刺眼。
　　一段时间后，子弹力量依旧不减，反而速度愈快，躲闪半天，依旧他往哪躲子弹往哪拐，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异能，雾川瞥了一眼云寂身旁的执事，单膝跪在地上，表面上没有任何动作。
　　身后的子弹逼近，雾川一咬牙，索性彻底化作水雾，携着磅礴水汽，迎面扑向了高位上的男人。
　　细碎水珠撞在那人冷硬的眉眼间，裹挟清透凉意，他的神情瞬间崩裂瓦解，深冷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错愕，整个人僵在原处，久久未动。
　　子弹在他面前停下，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地上滚动几圈后停在了云寂脚边。
　　雾川透过云寂身体后，受云寂信息素及能力影响，被迫解除能力化回了人形。
　　只是姿势不太妙，雾川倒在云寂的怀里，稍微活动几下后，雾川毫不费力从云寂怀里挣脱，纵身一跃跳到了大堂中央，旋即化作水雾，欲从门缝逃出。
　　“寂封！”
　　能力发动，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充斥全场，强大气场随着能力将雾川紧压在地，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他拼尽全力伸手去推大门，可未曾触碰，腰腹就被狠踹一脚，随后一拳砸在了花雕柱上，云寂掐着他的脖子，眼里翻涌着无际的凶狠。
　　“我怎么说也是旗影前首领，你是我的谋士，你我搭档四年，没有一点情分吗？”雾川呛咳出几口血液，无奈苦笑。
　　云寂听到他的话，勾唇微笑，五指一松放开了他的脖子，雾川顺势滑落在地，喘着粗气，大声叫嚷：“真是的，时隔九年，再次重逢时，你就这样对我，太不仁义了！”
　　下一秒，云寂抬脚一踹，雾川直接从前面的柱子到了后面的墙上。
　　“啊！－”
　　“你来……真……的。”雾川断断续续的说着，抬眼看向云寂。
　　云寂低沉眉眼，一语不发，闪身来到雾川的面前，默默凝视着他。
　　态度既然表明，那就要动真格了。
　　雾川站直身体，随手将嘴角鲜血擦干，手腕轻转，双腿后撤蓄力－－－发力刹那，云寂摆出的是正面防御的体势，但雾川，他选择了借力腾空，云寂不及转变攻防姿势，雾川化成水雾，向着那扇大门冲刺。
　　在门前，他想：“在一起搭档的四年，我们彼此早已知悉，对方的一招一式早就以刻在心里，以往我在敌前一直都是正面交锋，如今选择闪避，他当真没有反应过来，果然最怕就是人会变。”
　　砰！－
　　这一次，雾川没能躲过，在门前垂直坠了下来，像是一只受伤鸢鸟，坠倒在地，血液喷洒四溅，惨叫哀鸣。
　　他挣扎撑起身体，在腰背挺直的瞬间，胸肺里的淤血倒流，灼烧撕裂的疼痛堵在胸腔里，使整个前胸沉沉发僵，脊背发麻，腥甜顺着喉管上涌，呼吸滞涩。
　　但是，这与以前相比，好像也不算什么，爬起来，撑起来，以前是为旗影，现在是为自己。
　　一地殷红里，雾川顶着脱力四肢与昏沉视线站起，九年了，九年后的第一次，他发动了第二分化能力。
　　大堂气场骤变，空气在不断压缩凝结，寒凉阴冷愈发加深，大堂内凭空凝出水刃。
　　雾川的第二分化异能，凝，将水气凝成固态，形成密度极高的水刃。
　　无数细长水刃抵在黑衣执事和云寂的脖颈，每次呼吸的浮动都可致死，就算云寂现在发动异能，也需要时间化解，也许他不会毙命但那名执事会。
　　雾川强撑奔至门前，他并不想和他们真的动手，云寂想要干什么，他其实是知道的……
　　两扇门被推开的同时，他的胸口再次传来剧痛，能力撤回－－－
　　“绯魇。”
　　季乐寻的第二分化能力，用在了他的老师身上。
　　晕倒前的最后一秒，雾川看向匿身在柱子后面的季寻乐，咬牙冷嗤：“哑刃，当初真该杀了你。”
　　“啊！”柱子后面的季乐寻瞳孔骤缩，眼里的泪水如决堤滚落，无声坠在掐到淌血的手臂上。
　　一切过后，云寂来到昏迷的雾川跟前，单膝跪地，低头轻声道：
　　“对不起，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