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不相见》林慕椰

2、第 2 章 夏末的

　　夏末的热风卷着路边梧桐残余的暑气，吹到临街的“年岁”甜品店玻璃门上便散了大半。
　　八月末的午后，距离高二正式开学只剩最后一天，整座小城还陷在松弛的暑假尾声里，唯有准高二学生揣着赶不完的作业，慌慌张张填补假期留下的窟窿。
　　这家叫“年岁”的小店是姜知穗和阮知予私藏许久的宝地，原木桌椅搭配暖黄色垂吊小灯，墙面贴着手写的温柔短句，空气中常年飘着烤芝士、戚风蛋糕与鲜果慕斯糅合的清甜香气，后厨烤箱轻微的嗡鸣混着舒缓纯音乐，隔绝了街外所有嘈杂。
　　姜知穗早一周就和阮知予约好，开学前一天拉着她来这里补作业，说白了，是姜知穗自己堆积如山的功课完全没动工，独自赶工太过煎熬，非要拽上最好的朋友作伴。
　　下午两点半，阮知予准时赴约。她本身自律，整个暑假每天都会抽出固定时间写作业，大半任务早就收尾，此刻书包里剩下的，不过寥寥几页数学选填和一篇简短英语周记，轻轻松松就能写完。
　　反观姜知穗，一摊开书包，各色练习册、摘抄本、试卷哗啦啦铺满半张桌子，厚厚一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还好我把你喊来了，不然我一个人坐到半夜都写不完。”姜知穗一边拆开笔袋，一边苦着脸叹气，指尖戳了戳阮知予面前薄薄的习题册，满眼羡慕，“你也太厉害了吧，作业居然只剩这么点，我光是化学卷子就还有三套没碰。”
　　阮知予指尖转着白色中性笔，浅浅弯了弯眼，温和出声：“平时每天写一点，就不会堆到最后，你这次也算是长记性了。”
　　两人靠窗坐下，点了两份海盐焦糖慕斯，配一壶冰镇乌龙清茶。暖融融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斜切进来，在木桌上投下细碎光斑，阮知予安安静静埋头动笔，不过四十分钟，就把仅剩的习题全部写完，规整地摞在桌角，之后便撑着脸颊，安安静静陪着姜知穗奋战。
　　姜知穗写字慢，又总容易走神，写写停停，一晃就是三个多小时，直到临近傍晚，才终于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长长地瘫靠在椅背上，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总算是搞定了，再写下去我手腕都要废了。”她揉着发酸的手腕，长长伸了个懒腰，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要是明天开学被蔡总查到空题，少不了一顿说教，想想都窒息。咱们蔡总检查她的作业为什么总是那么一丝不苟，半道题空白都要登记扣分。”
　　阮知予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晃动的梧桐枝叶上，神色闲适，“你是只字不提她是教语文的啊，你每次留的全是语文答题。”
　　店内客人不多，零星几桌都是结伴休憩的学生，低声闲谈、翻书的轻响与后厨烘烤的动静交织，氛围安静柔和。
　　卸下赶作业的重担，姜知穗话匣子彻底打开，挨着阮知予，一桩桩说起明天开学的琐事，眉眼间一半期待一半忐忑。
　　“明天正式升高二，时间过得也太快了，高一军训晒脱皮的样子我都还记得，转眼我们就成高年级了。”
　　“分班后的新教室在三楼最东边，我昨天托学姐去看了，采光特别好，就是下午西晒有点热，靠窗位置能看见整条学校梧桐道，风景绝佳。”
　　“我们新换的数学老师出了名严，而且还是老教师呢，据说讲课节奏飞快，往届学生都说跟不上，如果是上学期的课表那明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我现在已经开始紧张了。”
　　“万幸体育课一周三节还是没取消，高二唯一的盼头就是下课能和你去操场散步吹风。”
　　姜知穗语速轻快，一件一件分享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得投入，全然没留意身旁阮知予的状态。
　　就在这时，甜品店门口悬挂的银风铃“叮铃”一声轻响，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裹挟着室外温热晚风，混着少年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淡淡的篮球橡胶气息一同涌了进来。
　　阮知予下意识抬眼望过去，视线毫无预兆地定格在进门的一群少年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一行四五人，皆是高高瘦瘦的少年，统一白短袖校服搭配黑色运动短裤，一个人怀里抱着一颗橘色篮球，其他人身上都背了个书包，而且他们的身上都还沾着户外阳光的温度。
　　看模样是刚结束球场对抗，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贴在饱满的额角，脸颊泛着运动过后的淡红，一路说说笑笑，清亮爽朗的少年声响，瞬间打破了年岁甜品店原本平缓安静的氛围。
　　人群正中身形最挺拔的少年，是周烬言。
　　阮知予和他交集很浅，不同班级，平日里顶多在走廊远远擦肩而过，极少搭话，可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只要看见他，心绪便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周烬言比身边同伴高出小半个头，肩线舒展笔直，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哪怕混在热闹的人群里，依旧一眼就能被捕捉。
　　他不像旁人肆意打闹说笑，眉眼清隽冷淡，几缕湿发垂落在额前，柔和了锋利的下颌线条，高挺鼻梁在暖光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色偏淡，周身有种安静自持的矜贵感。
　　一只手随意插在短裤口袋，另一只手单抱着篮球，同伴凑过来打趣，他才微微侧头，低声回应一句，音色低沉清润，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落进阮知予耳中。
　　她就那样静静望着门口的少年，周遭一切声响如同被隔绝在外。耳边姜知穗不停歇的念叨、店内舒缓的背景音乐、后厨烤箱的细微响动、邻桌客人的交谈，全都慢慢模糊、淡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门口那个干净耀眼的身影。
　　她清晰地看见他垂眸听朋友说笑的侧脸，看见指尖轻搭篮球的弧度，看见他抬眼扫视店内座位的模样。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下下撞得胸口发颤，呼吸不自觉放轻放缓，鼻尖萦绕的蛋糕甜香、窗外温柔的落日光线，全都失去了吸引力，她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周烬言。
　　明明坐姿依旧端正乖巧，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可所有注意力、全部心神，都在远处少年身上。
　　时间被无限拉长，姜知穗有关开学的细碎琐事早已尽数说完，话音落下许久，身旁却没有半点回应。
　　她侧过头，打算问问阮知予的想法，却发现对方眼神放空，直直望向店门方向，完全没有听进自己方才说的任何话。
　　姜知穗微微挑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阮知予的胳膊，语气掺着几分疑惑打趣：“知知？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说了半天明天开学的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轻柔的触碰猛地拉回阮知予飘远的思绪，她身子微不可察一僵，急促跳动的心脏骤然一顿，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红晕，眼底藏不住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飞快收回落在周烬言身上的目光，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心底汹涌笨拙的悸动，睫毛轻轻颤动，藏起一丝局促。
　　平复两秒情绪后，才抬眸看向姜知穗，语气温和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带着刚回神的茫然：“没怎么，刚刚没走神，你刚刚说到哪里了？再跟我说一遍吧。”
　　姜知穗只当她是陪着自己坐了一下午太过疲惫，脑子昏沉放空，没有多想，笑着摇了摇头，正要重新复述方才的一堆琐事，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那个抱着篮球的少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人群中央的周烬言。
　　她和周烬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住隔壁，从幼儿园到高中，相识十几年，关系亲近得不必客套。看见他的瞬间，姜知穗下意识扬声，清亮的女声清晰穿透店内细碎声响：“周烬言！”
　　闻声，原本正和兄弟低声说笑、缓步往店内走的周烬言脚步一顿，漆黑的眼眸微微抬起，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越过零散桌椅，精准落在靠窗这张桌子上。
　　少年清冷的视线缓缓扫过桌面整齐堆叠的作业、两只空置的白瓷慕斯盘，最后落在姜知穗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一眼便认出了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他没有出声，只朝着这边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眉眼间方才的疏离淡去几分，多了点熟人才有的松弛。
　　随后他收回视线，侧头凑近身边同伴，压低声音简单交代了两句。同行几个男生听完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冲姜知穗这边扬了扬下巴，背着书包径直走向店内深处的沙发卡座，准备落座休息。
　　周烬言独自松开怀里的篮球，随手递给身旁兄弟，转身径直朝着前台收银台走去。暖黄灯光与傍晚落日交织，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背影，步伐从容不疾不徐，穿过满室烘焙甜香与细碎光影，一点点朝着靠窗的桌子靠近。
　　阮知予放在桌下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原本稍稍平复的心跳，在此刻再度掀起汹涌浪潮，一下下撞得人不知所措。
　　门外晚风拂动“年岁”木质店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夏末独有的温柔黄昏里，甜品店暖光融融，藏着少女不敢外露、只在望见少年时才汹涌泛滥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