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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迫同居 ...

  •   收拾东西只用了四十分钟。

      高途以为会更久的。毕竟是在一间住了两年的屋子里,要把“必须带走”的东西挑出来,怎么也该是一件需要反复斟酌的事。但当他真正站在衣柜前面的时候,发现做决定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衣服只拿了五套。他的衣服大部分是基本款,白衬衫、深色长裤、几件不会出错的针织衫,全部来自商场打折区和优衣库。穿上这些衣服的唯一标准是“不会被沈总注意到”——太花哨的不能穿,太随便的不能穿,太有存在感的不能穿。三年的秘书生涯把他训练成了一个穿衣风格上的隐身人。

      沈文琅站在旁边,用高途的手一件一件翻过衣架上的衣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检查一批质量不合格的样品。

      “这件。”他用高途的手指勾起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那件领口磨毛了。”

      “这件。”又是一件。

      “袖口有洗不掉的咖啡渍。”

      沈文琅把衣架推回去,沉默了两秒。“你就穿这些?”

      高途想说我一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买完抑制剂、再寄回家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钱确实只够穿这些。但他没说。不是怕沈文琅觉得寒酸——沈文琅不会这么想,这个人对钱的敏感度低得惊人,他可能根本不了解一件优衣库衬衫和一件定制衬衫之间差了几个零。高途不想说的是后半句:我把钱都花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抑制剂。处方级的Omega抑制剂,一盒十二支,价格是他半个月的房租。比如每年三次的发热期,他要提前囤好足够的剂量,确保不会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刻暴露自己的第二性别。又比如那笔每个月准时转出去的、备注写着“家用”的钱。

      他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下去,把挑好的衣服叠进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然后是电脑、充电器、床头那盏橘色台灯。最后他犹豫了一下,把窗台上那盆快要死了的绿萝也拿上了。

      沈文琅看着他蹲在窗台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这盆养不活了。”沈文琅说。

      “不一定。”

      “叶子黄了四分之三,根系大概率已经烂了。”

      高途把塑料袋的口系好,站起来。“你刚才不是说,我连一盆快死的绿萝都没扔吗。”

      沈文琅没说话。

      高途拎起行李箱和装着绿萝的塑料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客厅、厨房、朝北的小卧室。墙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挂钩,厨房的瓷砖缝隙里长着擦不掉的霉斑,卧室的窗帘是洗褪了色的墨绿。他在这里住了两年,走的时候只需要一只行李箱和一只塑料袋。

      “走吧。”他说。

      沈文琅走在前面,用高途的身体走下那道狭窄的楼梯。五层楼,声控灯在脚步声里次第亮起又熄灭。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手扶着墙壁,呼吸微微加重。

      高途在他身后,看见自己的肩胛骨在Polo衫下面微微隆起又落下。

      “我体力没这么差。”沈文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喘息,但语气依然是沈文琅式的,像是在替高途的身体辩解,“是你的身体。”

      “我知道。”高途说。

      沈文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楼道里光线昏暗,高途自己的眼睛在阴影里变成了一种接近深褐的颜色,像两颗被雨水浸过的鹅卵石。

      “你的身体,”沈文琅说,“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高途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休息得很好”,想用那种他练了三年的、轻描淡写的秘书式语气把这个问题挡回去。但他忽然想起来,沈文琅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他的疲惫、他的肌肉酸痛、他常年熬夜积攒在骨骼里的那种钝钝的沉重感——沈文琅全部能感受到。

      “我不知道。”他说。

      沈文琅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下楼。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向城北。

      沈文琅住在城北的檀宫,全市最贵的住宅区之一,每一栋都是独门独院。高途来过这里无数次——送文件、接人、送洗好的西装、取需要签字的合同。他熟悉这栋房子的车库密码、门锁密码、一楼客厅茶几上那个放遥控器的铜盘的摆放角度。但他每次来都是以秘书的身份,站在玄关把东西放下就走,最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过十分钟等沈文琅换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来。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沈文琅用高途的身体走进去,弯腰换鞋。玄关柜里整齐地码着好几双客用拖鞋,他抽出一双深蓝色的放在高途——放在沈文琅的身体——脚边。

      “这双新的。你穿。”

      高途低头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一双灰色拖鞋,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上次来送文件时穿过的。那天雨很大,他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沈文琅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他湿透的鞋面,说“门口有拖鞋,换上”。他换了,走的时候把拖鞋摆回原位。

      那双拖鞋还在。

      沈文琅没有把它收起来。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在高途胸口某个位置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沈文琅说,用的是高途的声音,语气却完全是他自己交代工作的节奏,“床品是新的,浴室里的毛巾你可以用。我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中间是书房,你可以用,电脑密码是我的生日——你知道的。”

      高途当然知道。沈文琅的生日、身份证号、护照号码、常用航空公司的会员卡号、喝咖啡的豆子产地、不喝咖啡时的替代饮品、过敏药物、血型、以及每次体检报告上的所有异常指标——他全部背得出来。不是因为他想背,是因为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索引,删不掉。

      “冰箱里有吃的。钟点工暂停了,这段时间我们自己解决。”沈文琅继续交代,忽然顿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

      “那你做。”

      高途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安排做饭——他做了三年秘书,对这种命令式语气已经免疫了——而是因为沈文琅说“那你做”的时候,用的是高途自己的声音。他从来没用自己的声音听过这种理所当然的、近乎任性的指令。

      原来自己说话的声音被沈文琅的灵魂驾驭之后,听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沈文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高途的手——然后说:“你的声音,说这种话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是在命令。”

      “像什么?”

      沈文琅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先上去放东西。六点下来做饭。”

      高途拎着行李箱上了二楼。楼梯的扶手是深色胡桃木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声响。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全部是建筑局部——一扇窗、一段楼梯、一面斑驳的墙。没有人物,没有色彩,冷静得像一个不愿意在公共区域留下任何私人痕迹的人。

      客房在走廊尽头。高途推开门,发现房间比他想象中大。一张一米八的床,深灰色床品,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窗帘是拉开的,午后的阳光把整张床照得暖洋洋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只玻璃杯,旁边还有一小瓶插着的干花——不是真花,是那种做成了装饰品的永生花。

      高途把行李箱放在床尾,绿萝摆在窗台上。这间客房太干净了,干净到他觉得自己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放在这里像一个闯入者。但他还是给它浇了水,把枯黄的叶子摘掉几片,留下中间那一小簇还有绿色的。

      然后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丛不知道名字的灌木。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沿着围墙有一排低矮的白色栅栏。沈文琅的后院,他在文件里看过这套房子的户型图,知道后院面积是多少平、朝南偏西多少度,但真正站在这里看出去的感受,和图纸上的数字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文琅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大的房子,上下两层,前后院子,五六个房间。他每天下班回来,换鞋,穿过玄关,走过客厅,上楼,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再重复一遍。

      这栋房子安静得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都听得见。

      高途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客房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备用衣架。他把自己的五套衣服挂进去,它们可怜地占据着不到四分之一的横杆空间,像几个局促的客人不敢坐满整张沙发。

      挂完衣服,他站在衣柜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下楼,进了厨房。

      沈文琅的厨房大得离谱。中岛、嵌入式烤箱、六眼灶台、双开门冰箱,台面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厨具。但高途打开冰箱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和大厨房形成了鲜明对比:两盒鸡蛋、一袋吐司、几瓶矿泉水、半盒车厘子、以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白粉饮料。

      这就是沈文琅的冰箱。一个不需要吃饭只需要补充蛋白质和碳水的人。

      高途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到了意面、橄榄油、几罐番茄罐头和一些干香料。足够了。他开始烧水,从罐子里取出番茄,用沈文琅的厨刀切蒜。那把刀的重量刚好,刀柄贴合掌心的弧度像是定制的。他切蒜的时候,发现沈文琅的手指在做这种精细动作的时候异常稳,指腹按住蒜瓣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滑刀也不会压碎。

      他的身体里残留着沈文琅的肌肉记忆。

      锅里的橄榄油热了,蒜片滑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炸开来。高途用木勺拨了拨蒜片,看着它们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在更早以前老家的厨房里。但用沈文琅的手做这件事,感觉完全不同。这双手比他的手大,握着木勺的时候,勺柄在掌心里显得有点小。

      “挺像样的。”

      高途回头。沈文琅站在厨房门口,高途的身体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换了一身居家服——高途行李里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深蓝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裤。那是高途最舒服的一套衣服,布料被洗得柔软,领口微微松垮,袖口有一点磨毛。

      沈文琅穿着它。

      那是他的衣服。穿在他自己的身体上。但穿衣服的人是沈文琅。

      高途的脑子又宕机了半秒。

      “番茄意面。”他说,把视线收回到锅里,“冰箱里只有这个。”

      “可以。”沈文琅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很久——事实上他确实住了很久,只是现在用的是高途的身体。高途看着自己坐在那张餐桌前,脊背挺直,双手搭在桌面上,姿态里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微微含胸的习惯。

      沈文琅把他自己的身体坐成了沈文琅的样子。

      “你的身体,”沈文琅忽然开口,“有几个问题我要跟你说一下。”

      高途翻炒着锅里的番茄,等他说下去。

      “第一,左膝盖有旧伤。今天爬楼梯的时候感觉到了,应该是高中或大学时期留下的。第二,右肩比左肩低一点,不是骨骼问题,是习惯性耸肩导致的肌肉不平衡。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你的眼睛。”

      高途的手停了一下。“眼睛怎么了?”

      “近视度数和你戴的眼镜不匹配。你现在这副眼镜大概只有两百多度,但你的实际度数应该在三百五到四百之间。”

      高途把火调小,转过身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下午在车上看了半小时手机,眼眶开始疼。”沈文琅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高途的——太阳穴,“你用眼过度太久了。这副眼镜是什么时候配的?”

      高途想了想。“三年前。入职HS之前。”

      沈文琅的眉头皱了一下。用高途的眉毛,那个弧度比他自己皱眉头时要柔和,但里面的不悦是相同的。

      “三年没换过眼镜。”

      “还能看得清。”

      “看得清和度数合适是两回事。”沈文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高途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在会议上发现数据出错时的语调,不凶,但压着某种不高兴,“明天去重配。”

      高途把煮好的意面捞进炒锅里,和番茄酱汁一起翻拌。锅铲碰着锅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一件事。”沈文琅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

      “什么。”

      “你的身体里有抑制剂的残留。”

      高途的手猛地收紧了。

      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比他预想中更响的撞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升起来,经过沈文琅的喉咙、沈文琅的耳膜,最后变成耳朵里的一片嗡鸣。

      他把锅铲放下,手撑在灶台边缘。沈文琅的手指按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在用抑制剂。”沈文琅说。不是问句,和他在病房里说“你练过”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陈述一个他刚刚确认的事实。

      高途没有转身。

      锅里的意面还在滋滋冒着热气,番茄和蒜的香味弥漫在整间厨房里,像一个过于温暖的讽刺。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文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闻到了一种气味。很淡,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那种。你的身体里残留着大剂量的抑制剂代谢物。”

      高途闭上眼睛。沈文琅的眼皮覆下来,视野变成一片暗红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沈文琅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沉稳、有力,像是在替沈文琅的身体安慰他这个闯入者。

      “你是Omega。”

      沈文琅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高途预想中的东西。没有厌恶,没有震惊,没有“你居然骗了我三年”的质问。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技术参数的语气。

      高途转过身。

      沈文琅坐在餐桌旁,穿着他的旧T恤,用着他的脸和他的眼睛,正看着他。那道目光里没有任何高途害怕看到的东西。没有嫌恶,没有被欺骗的愤怒,没有任何沈文琅在面对“Omega”这个词时惯常流露的冰冷。

      只有一种很深的、高途无法命名的东西。

      “对。”高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沈文琅的喉咙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话,“我是。”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抽油烟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然后沈文琅说了一句高途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三天后你请的年假,”他说,“是发热期。”

      高途的手指在灶台边缘收紧。沈文琅的指甲掐进大理石台面和掌心之间,硌得生疼。

      “……是。”

      沈文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从侧门上取下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贴着几张外卖菜单和物业通知。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摘下来丢在台面上,从笔槽里抽出一支白板笔。

      “把你的周期写下来。”他说。

      高途愣住了。

      “日期、时长、症状严重程度、常用抑制剂的品牌和剂量。”沈文琅把笔递过来,“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但发热期是身体的属性。三天后我的身体不会发热,但你的身体会。”

      高途低头看着那支白板笔。沈文琅的手指握着它,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白板笔,笔帽上还有被咬过的痕迹——大概是沈文琅某次打电话时无意识咬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高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不生气吗?”

      沈文琅歪了一下头。用高途的身体做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少年感的天真。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天真的。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是Omega。我骗了你三年。我——”高途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结,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毛线,越扯越紧,“你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关于Omega的。每一句。我坐在下面,每一句都听见了。”

      沈文琅的手举在空中,那支白板笔始终没有收回去。

      他看了高途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在台面上,在餐桌旁重新坐下来。高途的身体微微弓着,穿着那件洗旧了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号。

      “我今天在你的身体里醒来。”沈文琅说,声音很轻,轻到抽油烟机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它,“我闻到了抑制剂的气味。然后我去卫生间,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你的出租屋里,镜子后面的柜子。”

      高途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他知道了。

      “三排抑制剂。铝箔包装,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本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日期。”沈文琅抬起眼看着他,高途的眼睛里倒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每一盒都差不多空了。你用了很多年。”

      高途想说话,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站在你的卫生间里,对着那面镜子,”沈文琅说,“看了很久。”

      “看什么。”

      “看你的脸。”沈文琅的声音在高途的声带里变得有些沙,像是某个频率被卡住了,“我的灵魂在你的身体里,看着镜子里你的脸。然后我想起来,这三年来,你每天早上五点就到公司。你从来不参加公司体检。你抽屉里常年备着止痛药。你冬天穿得比别人都多,因为抑制剂会让体温偏低。”

      他一桩一桩地说出来,语速不快,像在清点一份他反复核对过的清单。

      “我全部看在眼里。全部。但我从来没有把它们拼在一起过。”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锅里的意面已经不冒热气了,番茄酱汁在面的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不是不生气。”沈文琅说,“我是不知道对谁生气。”

      高途的鼻子猛地一酸。他飞快地转过身,面对灶台,把火重新打开。锅里的意面被重新加热,番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

      “周期。”沈文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写下来。”

      高途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白板笔。

      笔尖接触白板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他写下了一行日期——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发热期,精确到起始日和结束日。他记得每一个日期,比记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因为每一个圈在日历上的红圈,都是他把自己锁起来的日子。

      写完之后他把白板笔放下。

      沈文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白板上那串日期。高途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沈文琅在用他的身体呼吸。

      “每三个月一次,每次三到四天。”沈文琅说,“下一次是三天后。”

      “嗯。”

      沈文琅伸出手——高途的手——拿起那支笔,在三天后的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天你哪里都不去。”他说,“就在这里。”

      高途转头看他。沈文琅正用他的眼睛看着白板,侧脸的线条在高途自己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他不熟悉的坚定。不是Alpha对Omega的命令,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安排。更像是一个人在说:这次不用你一个人扛。

      “可是我在你的身体里。”高途说。

      “对。所以扛的人是我。”

      高途愣住了。

      “你的身体三天后会进入发热期。到时候如果灵魂还没有换回来,”沈文琅把白板笔放回笔槽,动作很轻,“用你的身体承受发热期的人,是我。”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那会很痛苦,想说你不了解Omega发热期是什么感觉,想说我不想让你经历那个。但沈文琅先开了口。

      “你今天在车上说,你把我的所有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途没说话。

      “那就当是我还你的。”

      沈文琅说完就转身走回餐桌旁坐下,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又是那个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的姿势,在高途的手上,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高途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把意面分到两个盘子里。手在抖。沈文琅的手指在抖。他握紧锅铲,等那阵颤抖过去。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后院的草坪上。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

      高途把其中一盘意面放到沈文琅面前。

      “味道可能一般。”他说。

      沈文琅放下手机,拿起叉子。用高途的手,不太熟练地卷起一撮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

      “比我想象的好。”

      高途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叉子。两个人隔着餐桌,用着对方的身体,吃着同一锅意面。厨房里的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沈文琅。”高途忽然叫了一声。

      对面那个人抬起眼。高途自己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浅褐色,像被阳光晒过的茶。

      “你的冰箱里,”高途说,“除了鸡蛋和蛋白粉,什么都没有。”

      沈文琅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意面。“现在有了。”

      高途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面,番茄酱汁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沈文琅的味蕾比他自己的敏感,能尝出更多层次——蒜的焦香、番茄的酸甜、橄榄油里一点点罗勒的余韵。

      他忽然想,原来沈文琅用这具身体感知到的世界,是这个味道的。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进了城市的轮廓里。桂花树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厨房窗户里透出去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后院的草坪上,像一小块被遗落在地面上的月亮。

      他们互换了身体后的第一个夜晚,从一盘番茄意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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