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为什么不说话》爆米花制造机

1、晚安 凌晨一

　　凌晨一点，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夜，死死包裹着这间狭小的卧室。没有开灯，连窗帘都只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裸露的手腕上，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苏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其实他早就分不清，自己是睡不着，还是根本不敢睡。
　　白天的喧闹褪去，所有刻意藏起来的情绪，都会在深夜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难过，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只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钝重又沉闷的疲惫，裹着密密麻麻的压抑，缠在四肢百骸里，沉重得让他动弹不得。
　　教室里堆得快要没过头顶的试卷，永远做不完的习题，课上勉强集中却又瞬间涣散的注意力，还有人群里，那个一眼就能望见的身影，都成了压在他心头的重量。他习惯了在学校里做最沉默的那个人，不扎堆打闹，不主动说话，上课低头听讲，下课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不见光，也不被人留意。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格安静，内向乖巧，懂事又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只是懒得说话，也没有力气去迎合任何人。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从傍晚一直憋到深夜，闷在胸腔里，酸酸涩涩，堵得他胸口发疼。不是感冒发烧，不是身体伤痛，是心里的难受，空洞又荒芜，连他自己都摸不透，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思来想去，指尖还是在黑暗里摸索到了枕边的手机。
　　屏幕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指尖冰凉，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最简单的字，犹豫了足足十几分钟，指尖反复犹豫，才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鸣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心跳莫名慌乱，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忐忑，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时候打电话，是在添麻烦。
　　电话很快被接通，没有温柔的问候，没有关切的询问，只有带着被深夜吵醒的不耐烦，还有几分敷衍的厌烦，隔着冰冷的电波传过来，语气平淡又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苏浙攥紧手机，嘴唇微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沙哑又干涩，沉默了好久，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妈，我不舒服。”
　　他并没有没有说假话，他是真的不舒服。
　　是那种被孤独和压抑包裹，连活着都觉得费力的不舒服，是长时间情绪紧绷，找不到出口，快要撑不下去的不舒服，是藏着满心心事，无人理解、无人安抚的不舒服。他从来没有奢求过太多的安慰，也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贴心的照顾，他只是太累了，只是在这一刻，难得鼓起了一点点勇气，想要得到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怎么了”，就足够了。
　　可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句问询，没有问他哪里不舒服，没有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难受，只是冷冰冰地，抛出了一句反问。
　　“那你想怎样？”
　　短短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直直扎进他的心底，瞬间戳碎了他仅存的一点点期待，也堵死了他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苏浙彻底闭上了嘴，而后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辩解，没有抱怨，连一丝委屈的哽咽都没有，就只是安静的沉默。
　　漫长又煎熬的沉默，在电波里无声蔓延，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轻微的不耐烦的呼吸声。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拨通电话的行为，愚蠢又可笑。
　　这理应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回应了。
　　从记事起，他就从来没有被好好接住过情绪。小时候摔倒了，没有人扶，没有人哄，只会被说不够懂事；受了委屈回家说，换来的不是安慰，是指责他事多；心情不好闷闷不乐，从来不会被关心，只会被说成矫情、任性、不懂事。在父母的眼里，小孩子只要吃饱穿暖，好好学习，就不该有任何负面情绪，所有的难过、低落、崩溃，都是无理取闹，都是给大人添麻烦。
　　他们永远只会解决问题，从来不会在意情绪。
　　他们可能永远觉得，物质上满足了一切，心里就不该有苦，从来不会知道，那些不被在意、不被倾听、不被理解的情绪，会在心底积攒多久，会慢慢变成多大的伤痛。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扛，习惯了难过了自己忍着，委屈了自己消化，哪怕撑不下去，也不敢轻易表露半分。
　　他本以为，哪怕是一句敷衍的关心，总会有的吧。
　　可到头来，好像他还是奢望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他想说，妈妈，我心里好难受，我每天都活得很累，我上课集中不了精神，我看着身边的人都开开心心的，只有我自己，好像永远融不进这个世界；他想说，我心里藏着一个不敢靠近的人，我自卑又敏感，我觉得自己黯淡无光，配不上所有的美好，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无是处；他想说，我常常半夜睡不着，常常莫名想哭，常常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好像生病了，可我不敢说，也不会人信。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终全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他不用再开口，也知道，说再多都没有意义。
　　太久得不到共情，得不到理解，得不到心疼，换来了那么多的不耐烦，那么多的指责，那么多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又何必再说呢，何必再添麻烦。
　　苏浙闭了闭眼，鼻尖泛着酸涩，眼眶发烫，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连哭都不敢大声，连委屈都不敢表露，长久以来的隐忍和懂事，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让他连崩溃都要悄无声息可。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半点情绪，淡得就像刚才那句不舒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没事，挂了。”
　　不敢等电话那头回应，他匆忙按下了挂断键，随手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彻底暗下去，房间再次回归到彻底的黑暗与寂静之中，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光亮，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好像刚才那通短暂又压抑的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心里那点仅存的温度，似乎也彻底地冷却下来。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声嘶力竭，就只是心里空空的，钝痛一点点蔓延，遍布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早就不指望有人能懂自己的难过，懂自己的沉默，懂自己藏在乖巧外表下的破碎，也早就习惯了无人过问，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孤单与煎熬。
　　他慢慢挪动着僵硬的身体，缓缓侧过身，朝着窗帘缝隙的方向，抬眼望去。
　　漆黑深邃的夜空，辽阔又遥远，没有漫天繁星，没有皎洁月色，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隔着遥远的天际，沉默地散发着微弱又黯淡的光。
　　它们高高悬在夜空之上，安静，沉默，清冷，疏离，从不说话，也从不回应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就这么静静看着人间的孤独与苦楚，看着深夜里，无人安抚、无人心疼、无人问津的少年。
　　少年望着窗外的孤星，一动不动，眼底一片沉寂，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沉默与荒芜。
　　长夜漫漫，无人相伴，无人心疼，无人救赎。
　　只有漫天寂静的星光，陪着他，熬过这一场，又一场无人问津的漫长黑夜。

作者有话说

　　好好睡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