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味》云间寻月

11、习惯 谢

　　谢泠川离开天青仙门那天，凤隐起了个大早。

　　他照常劈柴、挑水、做饭。劈柴时斧头落得比平时更用力，柴火裂开的声响在晨雾里回荡。他做完所有活计，抱着归鸣剑跑去后山。他练完三遍归元前三式，又练三遍。剑尖划破雾气，带起细碎的风声，和他第一天练剑时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歪歪扭扭，不再被后坐力弹得后退。每一剑都干净，每一式都利落。

　　收剑时他看到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桂花糕。油纸是新的，糕还是温的，上面搁着一片竹叶。竹叶青翠，叶尖朝向西边——出山的方向。凤隐把桂花糕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糕一块一块吃完。以前他觉得桂花糕太甜，现在他觉得不够甜。他把那片竹叶夹进《归元心法》的册子里，放回枕边。

　　谢泠川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凤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挑水、做饭。做完活计便抱着归鸣去后山练剑。他练得更勤了——以前一天练两个时辰，现在练四个。以前只练归元心法，现在也练谢泠川教他的剑招。他把归元前三式反复磨，磨到每一个转身的角度都和师兄带他走的那一遍分毫不差。

　　他收剑时偶尔会下意识往石桌上看一眼。石桌上没有桂花糕。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练剑。

　　他开始留心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事。比如师尊的茶盏。以前他只负责端茶进去、端茶出来，从没注意过茶盏里的茶是喝完了还是凉了。现在他会借着收茶盏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看上一眼。他发现师尊喝茶很慢，一盏茶从清晨放到午时，往往只抿了几口。茶凉了，管事会换一盏热的。但换上去的热茶，师尊也只抿几口。

　　有一次他端着早饭进去，看到师尊端起茶盏，眉头极细微地皱了一下，随即放下。那个动作很轻，快到他以前从不会注意。但那天他注意到了——师尊放下茶盏时手腕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在避开某个角度。他借着收碗的机会绕到另一侧，看到那只茶盏的杯沿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迹。

　　师尊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因为疼。什么时候疼的？为什么疼？凤隐端着托盘退出去，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本《转嫁术概要》。他没有再翻过那本书，但那几行字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折损寿元。此法不可逆。”他给师尊换了盏新茶，把沾血的茶盏收进自己围裙口袋里，没有交给管事，自己洗了。

　　又有一天，他半夜醒来去茅厕，路过云台殿时看到里面还亮着灯。更夫的梆子已经敲过了三更。他躲在廊柱后面，看到师尊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札。他没有在写。他只是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跳，久到凤隐的脚都冻麻了。然后师尊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凤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山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师尊在看什么。但那个方向是他练剑的地方。他悄悄地退回东院，没有让师尊发现。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师尊的作息。他发现师尊总是很晚才睡——云台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四更。有时候是亮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送早饭，师尊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衣袍一丝不苟，面容完美无瑕，没有黑眼圈，没有倦容。但他知道，那盏灯亮了一整夜。师尊整夜没睡。

　　他把这个发现埋进心底，和那些纸条、食盒、棉鞋、剑穗一起，放在那个木盒子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开这个盒子。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打开。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有六岁。六岁的肩膀扛不起这个答案。

　　这天中午，凤隐蹲在井边洗碗。井水已经很凉了。他把手浸在冷水里，指缝里卡着皂角沫子。管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师尊的午膳。凤隐抬头看了一眼。菜色和往常一样，三菜一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管事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擦了把汗，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歇脚。凤隐继续洗碗，洗到第三只碗时，管事忽然开了口。

　　“你师兄走了。”

　　凤隐的手顿了一下。碗沉进水里，咕咚一声。“我知道。他走好几天了。”

　　“嗯。”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走了之后，仙尊的茶又续了三回。都没喝。”

　　凤隐把那只碗捞上来，翻过来对着井水里映出的天光看了看。碗底那道裂纹还在。他把碗放在旁边，拿起下一只。“师尊是不是一直这样？失眠。”

　　管事没有马上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师兄在的时候，能好点。你师兄不在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事不该跟你说。”

　　凤隐低头搓碗，皂角沫子糊了满手。不该跟我说。他只有六岁，确实不该跟他说。但他想听。他怕听，又想听。他想知道师尊为什么总是失眠，为什么茶续了三回都不喝，为什么站在窗前望着后山。他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又怕答案是他不敢面对的那个。他把碗捞出来，放在一旁，抬头看管事。管事正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方向，眉间有两道很深的竖纹。凤隐发现，管事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管事，”凤隐说，“师兄在的时候，师尊是不是会睡得好一点？”

　　管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师兄以前住哪个院子？”

　　管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端起托盘，往云台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师兄以前住东院。”他说，“就是你住的那间。”

　　凤隐蹲在井边，手里还捏着碗，手指浸在冷水里，已经冻得发麻。他住的是师兄以前住的屋子。那间破屋子，缺砖的院墙，吱呀作响的门板，天花板上那道从房梁裂到墙角的缝——那不是一间被遗忘的杂役房。那是师尊给弟子的房间。只是轮到他的时候，房间已经旧了。但旧了，也是弟子住的。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指缝里嵌着皂角沫子和陈年泥垢。他忽然想起师兄说的一句话——“你站在这里，就是理由。”他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有一点点懂了。他把碗捞出来放在一旁的石板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站起身，把井绳绕好。

　　那天晚上，凤隐推开东院的门，站在院子里。他第一次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云台殿的方向。云台殿的灯还亮着。他看了很久，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他说：师尊，以后我给你换茶，换勤一点。这样你每次端起来的时候，都是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管事说“你师兄在的时候能好点”。师兄不在，那他能不能让师尊稍微好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用像师兄那样能让师尊睡得好，只要茶是热的就行。他把归鸣剑挂在床头，吹灭油灯，躺在黑暗里。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落在那柄素面剑鞘上。他侧过身，对着归鸣剑发呆。想到谢泠川白天在石桌上放了桂花糕，夜里就走了。现在他到哪里了，有没有找到那个人，有没有再受伤。他想起师兄说“你站在这里就是理由”，想起他手把手教他剑法，想起他递过桂花糕时掌心的温度。然后他想起来，他没有跟师兄说再见。那天练完剑，师兄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就走了。他以为第二天卯时还能在后山见到他。但第二天石桌上只有一包桂花糕。早知道那是最后一回，他就多说几句话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同一个深夜，云台殿里，顾清寒站在窗前望着东院的方向。那孩子今晚没有在后山练剑。他大概在睡觉，或者对着归鸣发呆。他收到归鸣之后，每晚都是抱着剑睡的。顾清寒知道这些，因为管事每天都会来报——东院的孩子今天练了几个时辰，劈了多少柴，有没有受伤。他的案头摆着管事每天送来的简报，每一张他都看过。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翻开手札，提笔。

　　“泠川走了。那孩子今晚没去练剑。给他铸剑是对的。泠川做得很好。”

　　他搁下笔，合上手札。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了四更。云台殿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几天后，管事来东院传话，说师尊有事下山，要过几日才回来。凤隐问他去做什么，管事说不知道。凤隐没有追问。他只是每天照常劈柴、做饭、练剑，照常在送饭时往云台殿的窗里看一眼。灯没亮。师尊不在。

　　顾清寒下山后的第三天，凤隐去正殿送劈好的柴火。路过回廊时，他听到两个内门弟子在廊下说话。

　　“听说了吗？师尊这次下山，是去赴沈宗主的宴。”

　　“沈宗主？沈流渊他爹？”

　　“不然还能有谁。沈家之前求师尊收沈流渊，师尊没松口。这回沈宗主亲自设宴，估计还是那件事。”

　　凤隐抱着柴火站在原地。柴火很沉，硌着他的胸口。沈流渊已经离开天青仙门有一段日子了。凤隐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沈家没有放弃。他继续往前走，把柴火送到柴房，然后走到井边打水。水桶沉进井底，他握着井绳站了很久，直到水桶在井底灌满了，井绳勒得虎口发疼，他才开始往上绞。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师尊下山，是去赴沈家的宴。赴宴可以带随从。他没有带。师尊一个人去的。那个宴席上，会坐着沈流渊吗？

　　他不知道。他把水桶提上来，放在井沿上，看着水面映出自己的脸。脸还是那张脸，但好像和刚上山时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睛。以前眼睛里只有怕，现在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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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
　　师尊下山赴宴，凤隐留在山上等。他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带沈流渊回来，不知道那个曾经站在他院子里说“我会再来的”的人，这一次会不会真的留下。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师尊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下山前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