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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17 ...

  •   高速上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裴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们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了,离望海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赵岩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开得很稳。

      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肌肉的猎豹。他平时嘻嘻哈哈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一句话都不说了。

      刘凯在后排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发出一两声鼾声。

      裴凌看着车窗外。高速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亮得刺眼,像一颗流星从黑暗里冲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之前给他发“我找到她了”的那个。内容只有一行字。

      “望海崖的日出很美,我想让她看最后一次。”

      裴凌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回了一条:“她不在那里。你知道她不在。你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裴凌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已读”的字样,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刘苏荷在看他的消息。他看到了,但他不回复。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什么?还是他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正在做别的什么事情?

      “赵哥,再开快一点。”裴凌说。

      赵岩没说话,但车速表上的指针往上跳了一格。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省道。省道比高速窄了很多,路面也不太平整,车子开在上面颠簸得厉害。刘凯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哪了”,赵岩说了句“快了”,他又闭上了眼睛。

      裴凌把地图打开,看着那个代表他们位置的小蓝点一点一点地向东移动。

      望海崖就在省道的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那是一片荒凉的海岸线,没有村庄,没有人家,甚至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地图上只有一片蓝色的海和一小块绿色的陆地,陆地和海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就是海岸线。

      刘苏荷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

      裴凌想不明白。如果苏荷真的想去看海,她不会选这么偏远的地方。她会选一个热闹的、安全的、有旅馆有饭馆有人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连路都没有的悬崖。但刘苏荷选了这个地方,因为在他的幻想里,苏荷是一个会去这种地方的人。

      他已经不是在找苏荷了。他在找他幻想出来的那个苏荷。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乡道,乡道变成了碎石路。车子在碎石路上开得很慢,轮胎碾过石头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嚼碎骨头。

      赵岩把车速降了下来,看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路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面没路了。”他说。

      裴凌看了看地图,小蓝点已经快碰到海岸线了。望海崖就在前面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但路在这里断了。剩下的路要靠走了。

      “车停这儿,我们走过去。”裴凌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裴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味道冲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他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白光切开了黑暗,照在碎石路上。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草丛里低声说话。

      赵岩和刘凯也下了车,三个人一字排开,沿着碎石路往前走。裴凌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照出坑坑洼洼的路面和偶尔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小虫子。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彻底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满了地面,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踩上去脚踝都要扭断。裴凌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石头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乱石滩的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影子,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裴凌知道,那就是望海崖。

      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海浪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崖壁。裴凌从来没有在海边待过,这种声音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是地球的心跳,太大了,太沉了,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们终于走到了崖边。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裴凌看不到海,但他能感觉到海的存在。那种巨大的、空旷的、深不见底的存在,就在他脚下不到几米的地方,在黑暗中呼吸着,翻滚着,等待着。

      “刘苏荷!”赵岩喊了一声。

      声音被海风撕碎了,散落在黑暗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裴凌拿着手电筒往左右两边照了照。崖顶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大概有两三百个平方,岩石的表面被海风磨得光滑锃亮,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岩石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的痕迹。

      但裴凌注意到,在崖顶的最东边,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大,远远看去像一块石头,但形状比石头规整,像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

      裴凌走过去,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那个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辆车。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离悬崖边缘不到三米的地方,车头朝着大海,像是随时要冲出去。

      赵岩和刘凯也看到了,三个人加快脚步走过去。裴凌走到车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车窗。车里没有人。驾驶座是空的,副驾驶是空的,后排也是空的。但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仪表盘上的灯还亮着,油箱表指着不到四分之一的位置。

      裴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还是热的。这辆车停在这里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崖顶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

      刘苏荷不在车上,不在崖顶,不在手电筒能照到的任何地方。裴凌走到悬崖边上,手电筒往下照,光柱穿过黑暗,照在了几十米下面的海面上。海浪在灯光下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海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裴凌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在海面上扫来扫去,一遍又一遍。海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眼睛被风吹得发涩,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赵岩在车旁边喊了一声:“裴凌,你过来看。”

      裴凌走过去,赵岩指着车里的中控台。中控台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短信界面。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裴凌,内容是“望海崖的日出很美,我想让她看最后一次”。

      手机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是空的。盒子的内侧印着一家珠宝店的logo,是城北一家挺有名的店。盒子的旁边有一张对折的纸条,裴凌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跟仓库墙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我来赴约了。你在哪?”

      裴凌把纸条放下,看了看车的周围。地面上有几串脚印,从驾驶座的门边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然后又折返回来,在崖顶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消失在了崖顶的另一端。脚印很乱,有些地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方向,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往哪走。

      裴凌跟着那串脚印走。脚印从崖顶绕到了崖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小路,不是人工开凿的,是人在荒草和石头上踩出来的。小路沿着崖壁向下延伸,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黑暗里。

      刘苏荷下去了。他沿着这条小路下到了崖壁的某个地方。

      裴凌没有犹豫,踩着那条小路往下走。赵岩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他没有回头。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左边是长满荒草的崖壁,右边是空的,手电筒照出去就是无边的黑暗。裴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碎石子在脚下滚动,有几块掉了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很深。

      他往下走了大概五十米,小路的尽头是一小块平台,大概两三米宽,是崖壁上的一处天然凹陷。手电筒照到平台上的时候,裴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平台的最边缘,两条腿悬在崖壁外面,面朝大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长相普通,但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吓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了太久,已经把瞳孔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光。

      “你来了。”刘苏荷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没有把它吹散。那个声音稳稳地传到了裴凌的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穿过风、穿过黑暗、穿过海浪的声音,专门找到了他。

      裴凌站在平台的一端,手电筒照着刘苏荷的脸。海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海浪在脚下几十米的地方撞击着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她不会来了。”裴凌说。

      刘苏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重新面朝大海。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偶尔翻涌起来的白色泡沫。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她十年前就走了,”裴凌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失踪,是离开。她离开你,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这十年她过得很好,没有你,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她不需要你来找她,她不需要你来赴约,她不需要任何你给她的东西。”

      刘苏荷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裴凌看到了。

      “你骗自己说找到她了,”裴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刘苏荷不到三米了,“你骗自己说她还在等你,你骗自己说她会来望海崖跟你见面。但你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你从来就没有找到过她,那间屋子是你自己布置的,那些血是猪血,那些照片是你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她不在石桥镇,不在柳树湾村,不在任何一个你知道的地方。”

      刘苏荷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人从一场做了十年的梦里强行叫醒时才会有的抖。

      “她不要我了。”刘苏荷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纸,“她不要我了,她走了,她连戒指都不要了。她宁可把戒指给一个陌生人,也不要留给我。”

      裴凌站在那里,看着刘苏荷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小到不像一个四十岁男人的背影,更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的背影。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吹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在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还有机会。”裴凌说,“你回去,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承担的承担起来。十年了,你困在这件事里十年了,该出来了。”

      刘苏荷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裴凌。那双燃烧着空洞火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你不懂。”他说,“你没有失去过一个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空的,所有的人都是影子,所有的声音都是噪音,只有她的名字是真实的。我改了名字,开了酒吧,贴了满墙的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忘记她。但我忘不了,我忘不了她的脸,忘不了她的声音,忘不了她走的那天晚上穿的什么衣服。十年了,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停不下来,永远都停不下来。”

      裴凌看着刘苏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不懂。他懂。他懂那种失去一个人的感觉,他懂那种被回忆困住的窒息感,他懂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但他也懂一件事——失去不是抓着不放的理由。抓着不放,不会让失去的人回来,只会让自己也一起沉下去。

      “你下来。”裴凌说,“从那里下来,我们回去。”

      刘苏荷看着裴凌,又看了看脚下的海。海浪在黑暗中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他看了很久,久到裴凌以为他要跳下去了。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腿从悬崖外面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裴凌冲上去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正常男人的体重,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裴凌扶着他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赵岩和刘凯在崖顶上等着,看到他们上来,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赵岩走过来,从裴凌手里接过刘苏荷,给他戴上了手铐。

      刘苏荷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的方向,看着东方那片已经开始泛白的天空。

      天快亮了。

      裴凌站在崖顶,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那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是什么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边慢慢地涂抹。海水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蓝,最后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整片海都变成了金色。

      望海崖的日出很美。

      真的很美。

      裴凌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百。】

      【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经验值一百五十点。技能“痕迹隐藏”已解锁。】

      【最终评价:S级。宿主在面对核心真相时保持了冷静与理性,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系统评估:宿主具备成为顶尖刑侦人才的潜质。】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太阳从海面上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整个望海崖。刘苏荷被赵岩带上了车,他坐在后排,低着头,一言不发。沈渡的那枚银戒指还在裴凌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时代的句号。

      裴凌最后看了一眼大海,转身走向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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