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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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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成名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顾家别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记者,不是粉丝,不是方律师,而是一个乐乐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黄豆那么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但粉底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高贵你们都不配”的气场。
她站在别墅门口,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透过铁门的缝隙,冷冷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刘叔第一个发现了她。老管家从门卫室走出来,隔着铁门问了一句“请问您找谁”,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隔着铁门的缝隙递了过去。刘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转身跑进房子,找到了正在客厅里看书的沈念。
“太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顾衍之先生的母亲来了。”
沈念手里的书掉在了膝盖上。
乐乐从地毯上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顾衍之的母亲?那就是顾行之的妈,顾家的老太太。原著里提到过这个人吗?乐乐努力回忆了一下系统传输给他的信息,好像隐约提到过一句“顾老夫人常年居住在国外”,就没了。一个比顾行之存在感还低的背景板角色。
但现在这个背景板角色找上门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沈念沉默了几秒钟,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补妆,就穿着家居服和毛绒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走出了客厅。
乐乐跟在她身后,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贴着头皮。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铁门打开了,顾老夫人走了进来。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她走到沈念面前,停下来,目光从上到下把沈念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拖鞋,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你就是沈念。”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像在读一份文件。
沈念点了点头:“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我是衍之的母亲。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
“请进。”沈念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
顾老夫人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很标准,背不靠沙发,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幅画。刘叔端来了茶,她看了一眼,没有喝。
沈念在她对面坐下,乐乐蹲在沈念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老夫人。他在闻她身上的味道。珍珠项链的味道,旗袍布料的味道,发胶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像是旧衣柜里樟脑球和干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顾老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衍之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有看。我相信我的儿子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沈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孩子。成绩好,懂礼貌,从来不惹事。他爸爸走得早,他一个人撑起了整个顾氏集团,不容易。”顾老夫人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我知道他可能有些事情做得不够妥当,但他毕竟是你的丈夫。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好,为什么要闹到法庭上去?”
乐乐听到“不够妥当”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叫出来。非法拘禁叫“不够妥当”?商业欺诈叫“不够妥当”?指使人绑架叫“不够妥当”?乐乐虽然只是一条狗,但他觉得“不够妥当”这个词大概是有史以来最轻描淡写的洗白。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乐乐感觉到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缩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老夫人,您说顾衍之是您的好儿子,我相信。每个母亲眼里的儿子都是好的。但有些事情,不是母亲觉得好它就是好的。您的儿子,他关了三年,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工作,不让我跟外界联系。他用我父亲的债务要挟我,把我当成一件工具。这些事情,不是‘不够妥当’能概括的。”
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像是在咬牙。
“你不要忘了,你父亲的债务是谁帮你还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不是衍之,你现在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那笔债务,”沈念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是顾衍之派人做局让我父亲欠下的。他先搞垮了我父亲的公司,再用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您觉得这是帮?这是蓄意陷害。”
顾老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提包,指节泛白。她盯着沈念,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也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乐乐蹲在沈念脚边,竖着耳朵,心跳得很快。他看到顾老夫人的表情变化,看到她攥紧手提包的手,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也许不是来替顾衍之洗白的,也许她只是另一个被顾衍之蒙蔽的人,另一个被“好儿子”这个面具欺骗的人。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刘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紧张得都不敢擦手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顾老夫人的珍珠项链上,那些珠子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排小小的、冷冷的眼睛。
顾老夫人终于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她看着沈念,目光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乐乐看不懂的东西——是疲惫?是失望?是认输?还是别的什么?
“我今天来,”她的声音沙哑了许多,“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愿意撤诉,衍之愿意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钱,房子,公司股份,你要什么都可以。”
沈念也站了起来。她比顾老夫人矮了半个头,但她的脊背挺得比顾老夫人还直。
“我不要任何东西。我只要法律给他应有的惩罚。”
顾老夫人看了沈念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到如果不是乐乐竖着耳朵根本听不到。
“衍之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哒,哒,哒,最后消失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里。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顾老夫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乐乐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把乐乐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乐乐,”她轻声说,“你说顾衍之小时候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吗?”
乐乐不能回答。但他觉得答案是肯定的。大部分坏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坏人的,他们是在某个时间点、因为某个原因、做了某个选择,然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顾衍之也许真的曾经是一个好孩子,但那个好孩子早就死了,死在了某个乐乐不知道的时刻。
现在的顾衍之,是一个需要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的人。
不管他的母亲觉得他有多好。
那天晚上,乐乐睡不着。
他趴在花园的狗窝里,耳朵竖着,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一直在想顾老夫人说的那句话——“衍之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自己在原来的世界里的生活,想到自己的主人,想到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被抛弃的、被虐待的比格犬。有些比格犬生下来就在实验室的笼子里,一辈子没有见过阳光,没有闻过草地的味道,没有在花园里追过蝴蝶。它们没有机会选择成为好狗还是坏狗,因为它们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
乐乐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遇到了一个虽然经常被他气得跳脚、但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的主人。他成精之后遇到了沈念,一个需要他保护、也愿意保护他的人。他有很多选择的机会——选择当反派还是当英雄,选择听系统的话还是听自己的心,选择躲在安全的地方还是挂在车底下追了四十分钟。
顾衍之也有选择的机会。但他在每一个岔路口,都选择了那条更坏的路。
乐乐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不是虫鸣的声音,不是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但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乐乐竖起耳朵,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方向——是从房子里面传来的,二楼,顾衍之的书房。
他轻手轻脚地从狗窝里爬出来,穿过花园,从侧门钻进了房子。二楼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乐乐用鼻子顶开门,走了进去。
沈念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顾行之送来的起诉书副本。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背在脸上来回擦着,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乐乐亲眼看到,根本不会知道她在哭。
乐乐走过去,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用舌头舔她的眼泪。眼泪是咸的,带着一点点苦味,不是三文鱼饼干那种让人开心的咸,而是一种让人心碎的咸。
沈念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背毛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抽泣,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她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手指紧紧地抓着乐乐的毛,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有点疼,但乐乐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她的膝盖上,让她抱着,让她哭着,让她的眼泪把他的背毛浸得透湿。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念会在半夜一个人跑到书房里哭。是因为顾老夫人的到来?是因为起诉书上的那些字?还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过去三年里那些没有哭出来的夜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眼泪需要在没人的时候流,有些伤口需要在黑暗中愈合。
沈念哭了很久。久到乐乐觉得自己的背毛大概永远都干不了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哽咽,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
她在乐乐的背上睡着了。
乐乐没有动。他就那么趴在她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毛茸茸的、会呼吸的抱枕。他的腿有点麻,脖子有点酸,背毛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因为有时候,被需要也是一种幸福。
哪怕是被当成擦眼泪的毛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沈念均匀的呼吸声和乐乐偶尔的、轻轻的摇尾巴声。
乐乐把下巴搁在沈念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明天一定要让刘叔把他的背毛吹干。
湿漉漉的睡觉真的太不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