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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落子问心(醋王狗勾远程呲牙,绿茶仙男暗中试探) 暮色如宣纸 ...

  •   暮色如宣纸上徐徐晕开的淡墨,层层叠叠染透远山。竹亭四面的湘妃帘半卷着,温泉池氤氲的水汽漫入亭中,与石桌上碧螺春的清芬交织,酿出一片朦胧暖意。
      “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锈了!”李疏桐从棋罐里抓了把黑子,哗啦啦一阵清响,“王爷,来一局解解闷?”
      谢轩正倚着阑干出神,闻声转过头。药浴之后,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几分血色,墨发松松挽着素银簪,几缕碎发垂落颈边,随山风轻拂。
      “好。”他温然一笑,在棋枰对面落座时,白色袍袖拂过石面,掠起细微的尘埃。裴幼清原本蹲在亭边翻看医书,见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凑近前来:“我观棋不语。反正我棋艺不精——上回与陛下对弈,他让我九子我还输得片甲不留,简直丢人。”
      她在李疏桐身旁的石凳坐下,托着腮,语气里带点气恼。
      李疏桐噗嗤一笑:“陛下那是欺负人!等咱们回京,我帮姐姐报仇,找他下双陆去,那可是我的强项!”
      “一言为定!”裴幼清伸出小指要拉钩,忽而想起谢轩在对面,讪讪收手,冲李疏桐眨了眨眼。
      谢轩含笑看着她们笑闹,指尖已拈起一枚云子。白玉棋子温润生光,衬得他手指修长,却也显得过分清瘦。
      布局初开,落子声疏疏落落。
      李疏桐棋风灵动机变,常有奇着;谢轩则稳如深潭,每一步皆似经千虑。裴幼清看不透其中门道,只觉黑白二子渐次铺开,如星子散落夜幕。
      “王爷这一着当真精妙!”李疏桐抚掌赞叹,随即又蹙起眉峰,“等等,我仿佛……落入彀中了?”
      谢轩正要开口,指间拈着的白子忽然一滑。
      那枚云子自指尖倏然坠落,在石桌上轻轻一弹,骨碌碌朝裴幼清那侧滚去。
      “呀!”裴幼清下意识伸手去拦。
      谢轩也几乎同时倾身去拾。
      裴幼清的手快了一步,指尖已触到棋子冰凉的玉质。而谢轩的手随后覆来——或许是惯性使然,竟恰好拢住了她的手背。
      极轻的一触,宛若蝶翼掠过花瓣。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温泉浸后的温软。这一触短暂得不及一息,却让裴幼清如被细针刺了一下,倏然将手收回。
      棋子落回她掌心,凉意沁入肌肤。
      谢轩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并未立即收手,反而就着俯身的姿态,缓缓抬起眼来。
      这个角度尤为特别——他自下而上望她,平日里那份温和却疏离的屏障仿佛尽数消散,唯余一种毫无遮掩的仰视。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淡的影,眸色被暮光染作琥珀般的澄透,其间清晰映出她微怔的容颜。
      太近了。
      近得能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缕极难察觉的、独属于他自身的清冽气息。
      “抱歉。”谢轩轻声说道。
      声音低得几被竹叶簌簌声湮没,温热的气息却轻轻拂过她仍虚握着棋子的手背。那气息与指尖的微凉形成微妙反差,惹得她手背肌肤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而后他缓缓直起身,自她掌心取回那枚棋子。指尖不经意间掠过她掌心的纹路。
      收回手时,他的食指与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方才触碰的实感。这细微的动作持续不及半次呼吸,却被对面拾起眸子的李疏桐尽收眼底。
      亭中忽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唯有山风穿亭而过,扬起谢轩素色的宽袖。
      “呀,起风了。”裴幼清站起身来,略带忧色地看向谢轩,“王爷刚泡过药浴,腠理尚疏,不宜久坐受风。今日这局棋,不如暂且记下?”
      “好。”谢轩温声应道,随之起身,顺手拢紧了外袍襟口。
      李疏桐抬眸望着二人,忽而一笑:“你们先回吧,我还得再琢磨琢磨这一局。”
      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别苑主屋,石隙间生着茸茸青苔。谢轩走在前方,久病之下步履犹显虚浮,白色袍角轻掠过石阶上零落的竹叶。裴幼清落后半步,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脊背——那里曾为她挡下淬毒的剑锋,此刻衣袍之下仍缠着层层素纱。
      山风渐紧,掠过竹林,萧萧飒飒之声层叠涌来,如万千竹叶同声低叹。
      前方,别苑的窗棂已次第亮起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碧纱窗,在暮色中温柔晕开。侍女们捧着药盏与食盒穿梭廊下,人间烟火的气息悄然弥漫。
      身后,温泉池的水汽仍在暮色中袅袅升腾,氤氲盘旋,终是渐渐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一段旧时余温,曾温热过、涌动过,而今终于彻底沉入深寂,再无涟漪可寻。
      李疏桐独自留在亭中,静静收起棋盘。
      而后她轻轻一叹,声息方出口,便被山风吹散:
      “这下子……周思辰怕是棋逢对手了。”
      行至主屋前,裴幼清忽然转身,对谢轩认真嘱咐:“王爷晚上记得把第二副药服了,我添了甘草,不苦的。”
      谢轩立于廊下灯火之中,眉眼被暖光柔柔笼着。他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裴幼安下心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厢房走去。
      谢轩独自在廊下立了片刻。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卧着那枚云子。白玉温润,犹存一丝指尖的余温。他缓缓合拢手指,将这点微末的暖意拢入袖中,这才转身推门入内。
      门扉轻轻合拢,隔断了廊下灯火,也隔断了暮色里最后一丝未散的水汽。
      周思辰返京后的第五日清晨,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信安郡别苑的窗台上。
      裴幼清正为谢轩煎药,见侍卫递来那卷得极细的纸笺,嘴角已不自觉微微扬起。
      笺纸轻展,果然是周思辰那一手风骨峭峻、却在撇捺间隐蓄温柔的字迹:
      “卿卿如晤:
      京中诸事冗繁,然每至夜静更深,总忆信安七夕长街灯火,卿簪紫檀木钗,眸中秋水映星。思之念之,辗转难寐。梦之盼之,魂萦魄系。
      待舅父病体稍安,可缓缓归矣。
      辰亲笔”
      指尖轻抚墨痕,似有暖流淌过心间,熨得整颗心温润柔软。她仿佛能看见那般光景——他必是在批阅奏疏的深宵,屏退众人,独坐灯下,唇线轻抿,耳际微红,一字一句写下这般含蓄又滚烫的牵挂。
      目光渐移,纸笺最下方果然缀着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笔迹分明急切了几分:
      “另:每日诊脉施针除外,与舅父独处不得逾一盏茶!每日对他笑不得过三回!朕已遣玄衣卫暗记!”
      信末竟还描了只委屈巴巴的小狗,耳朵耷拉着,却又悄悄抬眼偷觑着她。
      裴幼清:“……”
      她盯着那行小字与这幅小画,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人……当真一点未变。
      她缓步走至案前,执笔蘸墨。
      “陛下亲鉴:
      信安诸事皆安,毋须挂怀。王爷病势渐稳,不日便可启程。
      妾思陛下,如候朝曦东起,四时更序。
      静候重逢。
      清手书
      又及:王爷乃病者,妾为医者,笑靥敛容皆依病症而定。陛下若连病者之醋皆要尝……不如多用两碗饭,免得酸伤了脾胃。”
      她在信末勾了只叉腰翘尾、神气十足的小狐狸,墨迹轻扬,似有笑意跃然纸上。
      裴幼清将信细细封好,交予暗卫。目送那点白影渐没入乳色晨雾之中,她轻轻吁了口气,眸中却落满温柔的曦光。
      “是京中来信?”谢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温声问道。他披着外袍站在廊下,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已好了许多,此时正含笑望着裴幼清。这些日子,他每日清晨必先来裴幼清这里服药施针,再去温泉池浸泡一两个时辰。
      裴幼清迅速将纸笺拢入袖中,转过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嗯,陛下问候王爷的伤势。”
      谢轩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般轻轻颔首,不再多问,只道:“有劳陛下记挂。”
      裴幼清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因袖中那“一盏茶”的禁令,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虚意。“药快煎好了,王爷稍候。”她寻了个借口,转身回到药炉旁,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合规”地延长相处之机——莫非,要将一盏茶分作三次来用?
      窗外的晨光渐次明朗,将药碗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映照成淡金色的薄纱。
      诊脉已毕,裴幼清并未即刻起身,反而自随身针囊中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抬眸看向谢轩,神色端凝:“今日需在背俞穴行针,以疏导寒毒郁结。请王爷褪去外袍,俯卧于榻上。”
      谢轩略怔了怔,随即温然颔首,依言起身解开外袍系带。
      素青外袍悄然滑落,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他转身背对着她,在榻上缓缓俯卧,动作间牵动背后的箭伤,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却未出声。
      裴幼清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掀起他后背的衣衫。层层素纱之下,那道为她挡下的剑伤已渐结痂,暗红色的疤痕如一道蜿蜒的烙印,刻在清瘦的脊骨旁侧。她指尖轻触疤痕边缘的肌肤,触感微凉而紧绷。
      “或有酸胀之感。”她低声提醒,手中金针已稳稳刺入他背部的肺俞穴。
      针尖入肉极浅,手法却极稳。谢轩能感到那一点微凉的金属刺破皮肤,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流自穴位漾开,缓缓驱散着经脉深处盘踞不散的寒意。
      裴幼清全神贯注,左手拇指轻按穴位旁的肌肤以寻最佳入针处,右手徐徐捻动针尾。她神情专注得近乎虔敬,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的影,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莹莹闪动。
      谢轩侧过脸,自枕畔一方铜镜残片中望见她的侧影。
      那一瞬,时光恍若倒流。
      许多年前,也是一个清晨。彼时他年方十八,随父南下赈灾,途中不幸染了时疫。高烧三日不退,咳血不止,随行太医束手无策,父亲已暗中为他备下后事。
      恰逢裴幼清的母亲——那位出身南疆、通晓百草的女子,亦在此地行医救人。或者说,并非偶然,她本就是为了那场瘟疫而来。
      他记得自己躺在驿站的旧木榻上,神志昏沉间,瞥见一名身着素衣、满身风尘的女子掀帘而入。她甚至不及拭去额角的汗,便快步来到榻前,三根银针迅捷刺入他的眉心、喉间与胸口,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而后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倾出三粒朱红药丸,以水化开后,一点一点喂他服下。药味极苦,却带着奇异的清芬。
      “别睡。”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看着我。”
      他就那样竭力睁着眼,望着她在晨光中施针的模样——专注、沉稳,眼中唯有病患,再无其他。
      正如眼前的裴幼清。
      “你母亲当年救我的时候,”谢轩忽然开口,声音因俯卧而略显低沉,“也是这般神情。”
      裴幼清手中的针忽然一顿。
      谢轩的语声很轻,恍如在追述一场遥远的梦:“她在我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施针九回,用药二十七味,才将我自鬼门关前拉回。待我热退,能进些粥米时,她却已悄然离去。我父亲欲以重金相酬,她只留下一句话——”
      他略顿,声线里含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绪意:“‘医者救人,不必言谢。唯愿公子日后若见他人困顿,亦能援手相助。’”
      裴幼清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自她记事起,母亲便常负药箱往乡间义诊;父亲戍守边关时,她便赴军营救治伤兵。幼时她曾暗自埋怨,觉得母亲从未全心陪伴自己。可如今,她只余庆幸——庆幸母亲救过谢轩,更救过许许多多性命。
      她继续落针,针尖轻入心俞穴,低声呢喃:“她便是这样的人。”
      “她是真正的医者。”谢轩望着镜中她的倒影,语声轻缓,“后来我曾遣人寻她,欲当面致谢,却得知她已随你父亲远赴边关。再往后……”
      再往后,便是她离世的讯息。
      最后一根金针刺入肾俞穴。裴幼清徐徐吐息,指尖轻捻针尾,令温热的气感沿谢轩督脉缓缓上行。施针已毕,她这才抬眸,望向铜镜中谢轩的侧脸。
      “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她轻声说道,似是对他言,又似自语,“纵使……力薄能微。”
      室内静了片刻,唯有晨风穿牖的微声。
      谢轩的目光仍落于镜中她的面容。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闲话晨昏:“所以……你终有一日会离开么?”
      裴幼清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先前在京西置办的私产,不正是为了将来离宫之时,有个栖身之所?”谢轩继续说道,声调听不出波澜,“毕竟若真一生困守深宫,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你是无法实现悬壶济世、义诊救人之志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过锋利。
      裴幼清沉默地收回手,开始一根根取下金针。她的动作依然沉稳,可指尖的温度却分明凉了几分。
      “王爷想说什么?”她垂着眼,将用过的金针缓缓拭净,收入针囊。
      谢轩徐徐坐起身,理好衣衫,转过来面对她。晨光自他身后透入,将他整个人笼在逆光之中,神情模糊难辨。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如何抉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毕竟世间诸事,往往难以两全……”
      他停顿片刻,又道:“当然,或许是我多虑了。陛下待你珍重,想来……会尊重你的心意。”
      这话听似体贴,字里行间却隐着某种幽微的暗示——深宫终究是深宫,帝王终究是帝王。今日的缱绻情深,未必能经得起岁月消磨与礼制束缚。
      裴幼清仔细收好针囊,抬眸望向他。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不见恼怒,亦无惶然,唯有一种经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王爷所言,既对,也不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渐盛的晨光,“我确实曾想过,若有一日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总得有个去处。但那是从前。”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容颜在光影间有些朦胧,话音却清晰而坚定:“如今我不愿再思虑那般遥远之事。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与其为未可知的将来忧心,不如过好当下每一天——治好眼前该治之人,助尽身边能助之事。至于悬壶济世之愿……”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种通透的释然:“在宫里未必就不能实现。太医院需整饬,宫中药制存有积弊,若有机会,我愿为此尽力。即便一时难为,至少还可为陛下调理圣体,为王爷祛毒疗疾,为身旁需助之人施针开方。”
      她走回榻边,俯身整理药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静:
      “力所能及,问心无愧,便足矣。”
      谢轩静静望着她。
      “你说得是。”他轻轻颔首,声线里多了一分真正的温和,“是我狭隘了。”
      裴幼清端起药碗,行至门边时,忽又回身说道:“王爷体内的‘见兰青’余毒,依这几日的脉象来看,再施针三回,辅以汤药,便可大致清除。至于你体内的另一种异毒,虽棘手,但只要不再受外因引动,慢慢调理也能压制。”
      她微微一笑:“届时王爷便能康复如初,我们也可启程返京了。”
      谢轩闻言,却是微微一怔。
      康复如初。
      启程返京。
      “是么。”他轻声应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那……再好不过。”
      裴幼清没有察觉他情绪的微澜,只当他是为将愈而欣然。她点了点头,推门而出:“我去煎今日的第二副药,王爷好生歇息。”
      门扉轻轻掩合。
      室内复归寂静,唯有晨光在地面上悄然移转。
      谢轩依旧坐于榻上,良久未动。他抬起手,指尖轻抚过背上那些方才施针的穴位,那里犹存细微的酸胀,与她指尖偶尔触及时留下的温存。
      窗外竹涛声又起,层层叠叠,如潮水漫过沙岸。
      他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清晨,裴幼清的母亲为他施针毕,望着他虽仍虚弱却固执欲向自己道谢的模样,曾轻声说过一句:“医者与病患之间,最干净的关系,是针起针落,两不相欠。”
      她略顿,看向窗外初升的朝日,又续道:“可这人间诸事,往往是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些,纠缠难清,才算有了人味儿。”
      彼时他卧于病榻,只觉此言太过深奥。
      如今,他好像有些懂了。
      懂得那些“欠”与“被欠”之中,藏有多少身不由己的靠近,与不可言说的牵绊。
      而此刻,他心中竟浮起一丝近乎卑劣的妄念——
      若这毒,永远清不干净,该多好。
      这念头仅闪现一瞬,便被他狠狠按灭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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