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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边的人
“你替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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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琼海周六下午去了海边。
他从出租屋出来,坐了三站公交,下车步行十分钟。路过了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一排关了半扇门的五金店。海风是从第三条巷子口开始闻到的,咸的,湿的,带着一股子鱼腥味。
他走到沙滩边上的台阶坐下来,脱了鞋,把袜子卷进鞋里,拎着鞋赤脚踩下去。沙子是湿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他走到那块大礁石旁边,把鞋搁在石头上,自己翻上去坐了。
海是灰绿色的,近处翻白沫,远处和天连成一条线。浪一层一层推上来,退下去,再推上来,声音不大,一直有。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78%,三条微信。两条是公司群里的,组长转发了一个方案修改意见,@他周五下班前要改完。一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推送。
他没回任何人,把手机放在膝盖边。
坐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摸口袋,摸到那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剩下小半瓶。今天早上吃了一粒,中午没吃,因为中午在公司吃盒饭的时候忘了。现在补也可以,但他没倒出来,又把盖子拧紧了放回去。
他重新抬起头看海。
背后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很轻,一下一下地靠近。然后在他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
他没有转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速写本翻页的声音。
他转了头。
一个女孩坐在他背后斜下方的一块矮礁石上,盘着腿,面前摊着一个速写本,右手捏着一截炭笔。她低着头在画,炭笔在纸面上划拉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上面,小臂内侧沾了一道黑灰色的炭粉印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从耳后散下来挡着脸。她没抬头看他,但温琼海注意到她画纸上的内容是他的背影——礁石、灰绿色的海、弓着的背、垂在膝盖两侧的手。
"你在画我。"他说。
女孩抬起眼睛,笔没停,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画。
"嗯,"她说,"你每天都来,每天坐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我画了好几天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她画完最后几笔,直起腰来,把炭笔夹在手指间,翻了翻速写本的前面几页,然后转过来给他看。
温琼海看见了连续四张画。第一张是风景,海和礁石,没有人。第二张开始有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很小的轮廓,看不清楚。第三张放大了一些,能看见弓着的背和垂着的胳膊。第四张就是她刚才在画的那张,他的背影很清晰,衣领被风吹起来一角,头发被风压向一边,手指垂着,关节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前面两张不满意撕了,"她说,"这是重画的。"
温琼海看着那些画没说话。炭条画的,大面积铺灰调子,留白的部分不多不少。
"你画了多久?"他问。
"这张大概两个小时,"她说,"前面那几张加起来三四天吧。"
"我每天都来。"
"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画,然后转回去面对海。风从海面上来,贴着脸吹过去,带着咸腥的气味。
女孩坐在他斜后方没走。温琼海能听见她翻速写本的声音,炭笔在纸面上划拉的声音,偶尔她用橡皮擦擦一下,橡皮在纸面上蹭出沉闷的响声。
他本来打算一直不说话的。他每天来这里就是为了一句话都不用说。
但他开口了。
"我爸爸以前出海,"他说,"走了以后没回来。"
他说完那句话觉得胸口那团东西松了一点。他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公司的人不知道,他妈妈也不知道他每天来海边。这个信息他揣了太多年,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女孩的炭笔停了。
"我爸爸也是出海走的,"她说,"船回来了,人没回来。"
温琼海转过头看她。
她蹲在礁石上把炭笔塞进笔袋里,动作很慢。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收笔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打捞队找了两天,"她说,"找到了他的外套和手机。人没找到。"
"哪一年?"
"十二年前。"
"我九年,"温琼海说,"十五岁那年。"
叶潮汐把笔袋拉链拉上,把速写本合起来抱在怀里。她抬头看他,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你每天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她问。
"……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习惯了。"
"那挺好的,"她说,"我只有来这儿画画才不闷。"
温琼海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矮礁石上,两只脚悬空晃着,帆布鞋的鞋带有一根散了拖在地上。手臂上的炭粉印子还在,她用手指搓了一下没搓掉,就算了。
"你叫什么?"他问。
"叶潮汐。"
"潮汐?"
"潮汐就是海水的潮汐。我爷爷起的名字,他说我爸一辈子跟海打交道,我名字里也该有个海字。"
"我叫温琼海。"
"温琼海,"她重复了一遍,"哪个琼?"
"琼瑶的琼。"
"三个字里有两个跟海有关,"叶潮汐笑了一下,"你也是海边长大的人。"
"嗯。小县城长大的,靠海。"
"现在呢?"
"在城里上班,广告公司写文案。住老小区单间。"
叶潮汐点点头:"我住那边那栋白楼,四楼。"她抬手指了一下远处一栋旧居民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枝条,有几个阳台上晾着衣服。"就我一个人住。"
"你不上班?"
"接画稿活。画插画、绘本、商业图。在家画就行。"
"那你每天都来海边画?"
"天气好的时候来。阴天也来,下雨就不来了,怕把纸淋湿。"
温琼海转回头继续看海。浪退下去一些,露出了更大片的湿沙滩,几只灰白色的海鸟在上面低着头啄什么。
"你除了这边的海,看过别的海吗?"叶潮汐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最远去过隔壁市出差,没海。"
叶潮汐低下头,把速写本翻开到后面某一页,撕下来一张递给他。
温琼海接过来。是一张彩色的画,水彩画的,画面上的海是深蓝色的,近处有黑色的礁石,形状奇怪,像被什么啃过。天是灰白色的,中间裂开一道缝,有金色的光照在远处的水面上。
"冰岛的黑沙滩,"叶潮汐说,"我照着照片画的。那边冬天的时候天很矮,云压得很低,偶尔会有这种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温琼海捏着那张画没动,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
"还有。"
叶潮汐又撕了一张递过来。这一张是浅蓝色的海面,近处有一排白墙蓝顶的房子,远处的水色从碧绿渐变到深蓝。
"圣托里尼,"她说,"希腊那边的。阳光好的时候海水就这样。"
温琼海接过去,和上一张并排放在膝盖上。
"还有。"
第三张是深绿色的,海岸线很崎岖,有高高的峭壁从水面直直立起来,顶上覆盖着绿草。
"挪威的峡湾。"
第四张是金黄色的海面,近处有白色的沙滩,海水从透明变成浅蓝再变成深蓝,一层一层过渡得非常清楚。
"马尔代夫。"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叶潮汐一张一张撕下来递给他。每一张都是海。不同颜色、不同光线、不同地方的海。每张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地点和天气。
温琼海膝盖上铺满了画纸,他把它们叠好放在一边,最后手里捏着那张冰岛的,又看了很久。
"你去过这些地方?"他问。
"没去过,"叶潮汐说,"出不了远门。"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身体不好,"她说,"做过手术。现在每个月要复查。医生不让我跑远路。"
"什么病?"
叶潮汐没回答。她低头翻了翻速写本,好像在里面找什么东西,最后找出来一张折着的纸,展开递给他。
温琼海接过去展开。是一张出院小结的复印件,叠得很旧,边角卷了毛。上面写着"肺部恶性肿瘤""术后恢复期""定期复查"。
温琼海看着那几个字,手顿住了。
"去年做的手术,"叶潮汐说,"切了一部分肺。现在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不能累着,不能跑长途。"
温琼海把那张纸叠好还给她。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奶奶住隔壁楼,每天给我送饭。其他时候一个人。"
"你爸爸……"
"走了。妈妈也走了,走得更早。我十六岁那年走的。"
温琼海没说话。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膝盖上那叠画吹得角翘起来,他用巴掌按住。
"你刚才说想去看这些海。"叶潮汐说。
"我随口说的。"
"但你看了很久。"
温琼海低头看膝盖上那叠画。冰岛的黑色礁石、圣托里尼的白墙蓝顶、挪威的峭壁、马尔代夫的白色沙滩。每一张纸的边角都有些卷了,说明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真的想去,"他说,"但一直没动。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那就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叶潮汐说,"你公司年假几天?"
"五天。"
"够了。买张机票,坐三四个小时,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海。"
温琼海没说话。
"我要是能去我就去了,"叶潮汐说,声音很平,"但我走不了。所以你要替我去。"
"替你去?"
"嗯。你去了拍照片回来给我看。或者你记在脑子里,回来讲给我听。"
温琼海看着她。她坐在那块矮礁石上,灰色卫衣的袖子卷着,小臂上那道炭粉印子还在。她的脸被下午的光照得发白,腮帮子瘦得有点凹进去,但眼睛是亮的。
"你画这些海,是因为去不了?"他问。
"对。去不了就画。画了就好像去过了。"
"画了多久?"
"三年多。从手术后开始的。"
温琼海把膝盖上那叠画一张一张理好,码整齐,递还给她。
"你先收着,"他说,"我改天找个文件夹装好。"
叶潮汐把画接过去,一张一张塞回速写本里。
太阳往西沉了一段,光线从白变成淡黄。海面的颜色也在变,灰绿里掺了一点金色。叶潮汐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弯腰系那根散了半天没系的鞋带。她系得很慢,手指头好像不太灵活,系了两次才系成一个结。
"我回去了,"她说,"奶奶该催吃饭了。"
"明天你还来?"
"来。明天周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你呢?"
"来。"
叶潮汐走了。她走得很慢,从礁石上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然后沿着湿沙往台阶方向走。帆布鞋踩在沙子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一深一浅,步伐不大均匀。
温琼海坐在礁石上没动,看她走到台阶底下,弯腰把鞋脱了倒倒沙子,然后套上鞋开始上台阶。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转头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海风太大,他没听清。
她没再重复,转身继续往上走,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温琼海转回头,把目光重新放回海面上。太阳更低了一些,光线暗下去,海变成深灰色。他低头看见礁石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小截黑色的,卡在石头缝里。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截炭笔,断的,断口新鲜,大概是她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掉的。他捏了捏,炭灰沾了满手指。他没有扔掉,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裤兜里那个白色药瓶硌着他的大腿。他掏出来拧开盖,倒了一粒在手心,没水,干着咽下去了。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涩,他多咽了两下。
然后他从礁石上跳下来,拎起鞋赤脚踩着沙走到台阶底下,坐下来把鞋穿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口袋里那截炭笔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黑灰色的一小根,比手指短,断口处是新的。
他把它放回去,往公交站走。
到了家,他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炭笔放在桌上。出租屋很小,一张桌一张床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堆公司文件。炭笔搁在桌角,黑漆漆的一小根。
温琼海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柜子翻了翻,从抽屉里找到一个空的铁皮笔盒,把炭笔放了进去,盖上盖子,搁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烧烤摊开始冒烟,有人在划拳骂街。
温琼海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往外看。他住的这个方向看不见海,只能看见对面老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亮灯的不到一半。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了工作用的那个聊天软件。组长下午发的消息还挂着:
"温琼海,方案修改意见你看一下,周一给我。"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了聊天框,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地名:"冰岛黑沙滩"。
出来很多图片。有些和叶潮汐画的很像——黑色火山岩、灰白的天、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盯着看了很久。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晚上七点半。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明天周日,他答应了她会去海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