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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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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微风吹得灵花轻轻摇晃,程知鸢独自走出临时指挥部,拉住余珠的胳膊,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余珠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啊?我看没有对不起啊,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在这个被灵花铺满的城市里,人们的生活还在有序推进,出门买菜、上班的脚步和往常没两样,似乎早上那些惊魂的报警电话,只是一场不实的幻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脸隐在阴影里没人看得清,他捧着圣经轻声读着:“忍受苦难,死后升入天堂。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你们不要效法这个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叫你们查验何为神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
一个男生猛地站起来,陆老师,死后真的可以升入天堂吗?
哈哈哈哈,陆老师笑着接话,当然可以,你看梦瑶他们死了多么安宁啊。他轻笑着,拿出一张张照片放在眼前,上面的每个人都被灵花层层包围,脸上带着神圣的安然。
这是神明在保佑他们,灵花的花语是他的灵魂是纯洁的,而会带走纯洁的灵魂,让他们早早脱离这尘世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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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珠的眼睛猛地一闭,仿佛又看到黄沙四起的沙漠,一群人匆匆冲进绿洲。
“看,那有个盒子。”
“这就是潘多拉魔盒。”
“好美啊。”
“灵灵,去打开它。”
“传说只有小孩才能打开。”
“白灵,听爷爷的,不要去。”
“灵灵听爸爸的,去打开,以后爸爸什么都给你买。”
当余珠睁开眼睛,满心都是挥不去的好奇,白灵是谁?这个陌生的女孩,在自己的梦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程知鸢在解剖室里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神明保佑,随后拿起解剖刀,小心翼翼划开遗体的胸腔。心脏、内脏、肺部被一点点分离出来,里面竟裹着一朵又一朵灵花的种子,还有些已经新发了芽,甚至开出了半绽的花苞。固定在墙角的摄像机正全程运转,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她刚把这些花种和花朵带出解剖台,身后的尸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而那些脱离身体的灵花,也立刻开始枯萎,原本洁白的花瓣慢慢变成红色,再转成墨黑,最后碎成一地灰烬。
摄像机的镜头忠实地拍下这全过程,画面里,这朵曾被称作纯洁象征的花,用从洁白到化为乌有的短短一瞬,走完了它被裹挟在死亡与阴谋里,看似伟大实则荒诞的一生。
杨辰对着医护人员开口,来这边消毒、采集样品,志愿者有序往那边走。他自己才三十多岁,似乎一夜白了头,可在他身上,能清晰看到无数个白衣天使的样子,正拼尽全力守着这片被灵花笼罩的地方。
“叔叔,我找不到爸爸了。”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拉着他的白衣衣角,杨辰立刻把孩子抱进临时办公室,放在沙发上递了颗大白兔奶糖,问清名字是赵庆和后,走到广播前播报:“请赵庆和的妈妈到二楼广播室来寻找你的儿子。”
江诉莫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不断穿梭,带着志愿者帮忙安抚那些失去儿女的家庭。
“阿姨你好,对了,谢谢你女儿的付出。”
“嗯,没事,能帮到你们就好。”
“阿姨,这些钱拿着。”
“好好,能帮助我们就不错了。”
“这个给你。”江诉莫拿出一个金色的硬币,上面画着红色的十字架,下面刻着天安门,中间是红旗,还刻着名字。
“谢谢你们。”
叔叔紧紧攥着这枚代表志愿者为国家付出的印章,江诉莫则继续走遍这个小岛的各个角落,仔细探索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余珠戴好乳胶手套,指尖轻轻旋紧采样管的管盖,咔哒一声轻响。她朝杨辰微微点头。
“样本已经取好了。”
PS病毒爆发的第三十天,程知鸢、白段样、杨辰、余珠、江诉莫五人终于齐聚在三角区边缘那间废弃岗亭改造而成的临时观测点。墙壁贴满密密麻麻的灵花分布标记图,桌面上堆放着凉透的盒饭,散落着数支使用过后的注射器。
杨辰正低头翻阅手上的采样登记表格,视线毫无预兆地骤然钉向远处的山坳,双目睁得滚圆,瞳孔倒映出跳动的火光。
余珠仍在收拾样本收纳箱,见他一动不动,便随口问道:“杨辰,你在看什么?”
顺着他望向的方向看过去,余珠眼中只有荒芜的土坡,随风飘荡的灵花碎瓣,没有半分烟火痕迹。
可在杨辰的视野之中,远处一栋木屋正在熊熊燃烧。橘红火焰舔舐屋檐,滚滚浓烟裹挟着雪白的灵花扶摇升空。一圈人身着素色旧衣围站在房屋四周,双手交叠于胸前,口中反复诵读圣经祷文。烈火灼烧之下,灵花非但没有枯萎焦败,反倒愈发皎洁繁盛,花瓣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焰色微光。
“是献祭……”杨辰的嗓音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攥紧桌沿。
画面如同受干扰的影像,骤然闪烁扭曲。再定睛望去,山坳重归空旷平静,方才的火海与人群尽数消失无踪,只剩花瓣拍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他用力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般真切可怖的幻视。
“只是幻觉吗。”他低声自语。
岗亭外传来脚步声。
程知鸢蹲在地面整理医疗物资,抬眼一瞥,忽然看见江诉莫一言不发,径直朝着那片方才杨辰看见幻象的山坳迈步走去,脚步沉重,仿佛被无形的东西牵引。
“江诉莫!站住!”
程知鸢立刻起身追出去。防护靴并不合脚,奔跑时磕磕绊绊,她伸手想要拽住对方的胳膊,却被江诉莫猛地甩开,身子踉跄险些摔倒。
“那边是病毒高浓度区域,你不能过去!”
江诉莫好似听不见外界的呼喊,执拗地继续向前,嘴里断续呢喃:“火……花……我要过去看一看。”
杨辰听见外面的骚动,立刻冲出门外,从身后牢牢箍住江诉莫的腰,用力将人向后拖拽。
“余珠,药剂!”
余珠虽没有看见那番幻象,却清楚事态危急。她快步冲到冷藏箱前,取出一支淡蓝色针剂,扯掉针帽,用力朝杨辰抛过去。
“接住,注射颈部。”
杨辰稳稳接住注射器,隔着防护服找准位置扎入,缓慢推动推杆。数秒过后,江诉莫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消散,涣散的瞳孔缓缓收拢聚焦。他茫然看向杨辰,又望向一旁大口喘息的程知鸢,声音沙哑。
“我刚刚……发生什么了。”
就在这时,白段样拎着装白酒的塑料袋走了回来,抬眼看见眼前混乱的场面,眉梢一挑。
“我出去买一趟酒,你们这边怎么闹成这样。”
余珠扶在岗亭门框上喘息片刻,缓缓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成功了。”
杨辰松开江诉莫,连忙追问:“什么成功了?”
“刚刚采集的这份PS病毒样本。”余珠朝桌上的采样管抬了抬下巴,“我们设想的以毒攻毒方案,已经出现初步反应。不过还需要后续提纯加工,大概两三天,就能产出第一批试验抑制剂。”
程知鸢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随即面色沉下来。
“一个深陷幻觉走神,一个擅自冲向高危地带。若不是药剂准备妥当,今天就要酿成大祸。往后不许再这样鲁莽行事。”
杨辰沉默下来,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火海中盛放的灵花幻影,心头沉甸甸的。
时至傍晚,五人一同登上岗亭后方的山坡。站在这里,可以将整座三角区的城镇尽收眼底。
山下街灯次第亮起,身披志愿者马甲的人们穿梭街巷。有人搀扶老人前往免费体检站点,有人为居家隔离的住户运送生活物资,孩童追逐飞舞的灵花花瓣,清脆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荡上来。无数平凡普通的普通人,在此刻散发微光,一点点修补破碎的生活。
白段样寻到一块平整的石块坐下,拧开酒瓶仰头饮下一大口,将酒瓶递向江诉莫。
“说一说,刚刚你为什么会突然往山坳跑。”
江诉莫接过酒瓶抿了一小口,辛辣灼烧喉咙,他微微蹙眉,语气平淡:
“我好像看见了燃烧的房屋,花朵于烈火之中绽放,我想要确认那是不是真实存在。”
杨辰心头猛地一震——江诉莫看见的幻象,和自己所见一模一样。
程知鸢接过酒瓶喝了一口,烈酒的冲劲呛得她连连咳嗽。
杨辰摆了摆手:“我需要开车,不能饮酒。”
余珠看向酒瓶开口问道:“还有剩余的酒吗?”
白段样把酒瓶递过去。余珠小口饮下,立刻皱起眉头将酒吐了出来。
“太辣了。”
白段样不由得笑出声:“真没想到,做科研的你居然还会喝酒。”
杨辰也跟着打趣,试图驱散心底幻象带来的压抑感:“平日里看你性格安静乖巧,完全想象不到。”
“不像。”程知鸢接话。
“确实不像。”江诉莫跟着附和。
四个人异口同声,山坡上终于漾开一阵笑声。自病毒爆发之后,这是他们头一回拥有片刻松弛,没有刺耳警报,没有伤亡报告,只有晚风、灵花淡淡的香气,还有半瓶残酒。
夜色渐深,群星穿透云层铺满整片夜空。
杨辰坐在草地上,脑海再度浮起火海、白花,还有那些诵读祷文的人影,无意识喃喃吐出两个字:“耶稣。”
听见这两个字眼,江诉莫猛地坐直身体。
“杨辰哥,我在幻觉里也听见了类似的祷告声。我一直怀疑这场病毒是人为制造的。”
杨辰眺望山下漫山遍野盛放的白色灵花,缓缓开口:
“一夜之间遍地花开,有可能是人为散播孢子,也有可能是环境异变造就的自然现象。可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的幻觉,都和耶稣教牵扯在一起。”
“百分百出自人为。”白段样又饮一口酒,眼神幽深,“如同潘多拉魔盒,有人将盒子开启,病毒被释放到世间。这些灵花,究竟是魔盒残留的希望,还是另一场更深的诅咒。”
他低声诉说潘多拉魔盒的传说,讲到厄庇墨透斯接纳潘多拉之时,话音慢慢低沉。
“会不会,是耶稣教的信徒打开了魔盒?”程知鸢轻声猜测,“他们认为世间污浊不堪,企图借病毒清洗人世,再依靠灵花重建新世界。”
一阵裹挟灵花清香的晚风席卷而过。方才讨论的幻象、病毒、潘多拉的猜测,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所有人的意识变得朦朦胧胧,谁也记不起原本打算继续诉说什么。
五个人倚靠在山坡岩石之上,仰望着漫天星辰,耳边隐约传来山下城镇渺远的笑语。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这难得平静的夜晚。
唯有杨辰掌心里接住的一片灵花灰烬,在月光之下,泛着一丝微弱清冷的白光,不断提醒他傍晚那场真实得可怖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