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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idolon·虚像入境 那个视线还 ...

  •   回春堂这三日虽没多少病人,燕迟暮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几乎起飞。

      飞机缓缓升空,穿过云层,与朝阳一同悬在天际。

      舷窗外的云海被晨光染成了一片熔金似的颜色,从机翼下方一直铺展到天地的尽头。

      燕迟暮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飞机滑行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上周长平发来的那份环境检测报告,然后视野里的字迹开始模糊,模糊成一片灰色的、不断抖动的阴影,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先生?”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燕迟暮没有动,他的意识还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

      “先生,您需要毛毯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近了,也更清晰了。

      燕迟暮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深处浮上来,像是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气泡,经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终于触碰到了光的表面。

      他睁开眼睛。

      舷窗外的光线涌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站在过道里的乘务员。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制服,手里捧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毛毯,脸上挂着标准的、经过千百次练习的微笑。

      “先生,您睡觉的话我们有毛毯。”她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让人舒适的音量上,“需要给您一条吗?”

      燕迟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时才有的那种低沉的、沙沙的质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乘务员把毛毯递过来,动作轻柔而熟练。

      燕迟暮接过毛毯,指尖触碰到毛毯的布料——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机舱里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把毛毯搭在腿上,没有盖,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某种象征性的、并不真正需要的庇护。

      乘务员已经走远了,脚步声被机舱里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吞没。

      燕迟暮侧过头,目光落在舷窗外面。

      云海在下方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漠,偶尔有一缕云丝从机翼旁边掠过,被气流撕扯成细碎的棉絮,然后消散在澄澈的寒空中。

      天空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蓝,淡到几乎要融进白色里,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画布,所有的颜色都被冲走了,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

      阳光从东方斜斜地照进来,穿过舷窗,在燕迟暮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半边脸被照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另半边脸则沉在阴影里,轮廓被暗色勾勒得更加锋利——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下颌那道干净利落的线条。

      他很久没有在飞机上看过天了。

      不是没有坐过飞机,而是每次坐飞机的时候,他要么在看文件,要么在闭目养神,要么在思考那些永远想不完的问题。他的眼睛看着舷窗外面,但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那里,他的脑子被地面上那些事情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给天空留下任何位置。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舷窗外面,怎么都移不开。

      那片云海,那片淡蓝色的天穹,那道从机翼边缘滑过的、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气流——这些东西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眼睛里,渗进他的记忆里,把一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东西从深处翻了出来。

      燕迟暮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是一双医生的手,见过太多血与伤口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很乱,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胡乱划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重新翻回去,盖在毛毯下面。

      机舱里的灯被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混在引擎的嗡嗡声里,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白噪音。

      燕迟暮把毛毯拉上来一些,盖到胸口。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但没有再睡着。

      他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潭冰水,透明而冷静,脑子里那些画面已经退下去了,沉回了它们原来所在的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周长平凌晨三点发来的那条消息,那份环境检测报告上的数据,三起信息素暴动事件的时间线,以及他在出发前反复推敲过的那些可能性。

      信息素诱导剂。

      公共场所。

      Omega。

      这三个关键词像三枚钉子,钉在他脑海里的三个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拉出了一张无形的网。他在这张网里寻找着某种规律,某种模式,某种能够把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联在一起的线索。

      三起事件的发生地点分别是商场、医院和地铁站。

      这三个地点在功能上没有任何关联,但在空间分布上——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昭阳的城市地图——如果把这三个地点标注在地图上,它们大致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区域是城区,那里有昭阳最大的交通枢纽、最密集的人口、最复杂的社会结构。

      为什么是这三个地点?

      为什么是这些时间?

      为什么是这些受害者?

      他需要更多数据。

      飞机开始下降了。

      机身微微倾斜,舷窗外的云层开始变厚,从下方慢慢升上来,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白色毯子正在被从地面拉起,一点一点地裹住整个飞机。

      阳光被云层遮挡,机舱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变成一种暧昧的、介于白与灰之间的颜色。

      燕迟暮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云层在他眼前翻涌、流动、变幻,像一片被风搅动的白色海洋。

      偶尔有云隙裂开,露出底下模糊的地面轮廓——银色的河流、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落,像一幅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昭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这个名字落在他心里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可忽视的分量,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往下坠,一直坠到最深处。

      飞机穿过云层,地面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他能看见那些建筑的轮廓了,能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能看见那些缓慢移动的、像蚂蚁一样的车辆。

      这座城市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灰蒙蒙的,还是那样拥挤,还是那样被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雾霾笼罩着。

      但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它又是陌生的。

      陌生得像一座他从未去过的城市,陌生得像一个他从未做过、却在某个深夜的梦里隐约见过的场景。

      飞机继续下降。

      机翼上的扰流板打开,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引擎的轰鸣声变了一个调,从平稳的巡航声变成了更加低沉的、更有力道的降落声。

      燕迟暮感觉到座椅在微微震动,感觉到那种下降时特有的、从胃部传来的轻微失重感。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毛毯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从座椅前面的口袋里抽出自己的公文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充电器、那个黑色皮质文件夹、一副备用的眼镜、一支笔和一个封面上已经磨损了的笔记本。

      都在。

      他拉上拉链,把公文包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等待降落。

      机轮触地的那一瞬间,机身猛地一震,引擎的反推力装置启动,发出一阵巨大的、近乎咆哮的声响。

      舷窗外面,跑道上的标线飞速后退,地面的灰色和天空的灰色在视野里混合成一片模糊的、不断震颤的背景。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慢走,最后像一个筋疲力尽的旅人一样,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释然的叹息,停在了廊桥旁边。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提示音响起,机舱里的乘客们纷纷站起身来,打开行李架,取出自己的行李。

      过道里很快排起了一条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队伍。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刚从旅途的封闭中解放出来的、迫不及待要跟外界重新建立联系的急切;有人在跟邻座告别,语气里带着那种飞机上特有的、下了飞机就会迅速消散的亲切;还有人在翻找自己的证件和登机牌,动作匆忙而慌乱,像是在赶赴一场已经迟到了的约会。

      燕迟暮没有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等过道里的队伍一点一点地缩短。

      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周长平会在出口等他,也知道周长平不是那种会因为多等几分钟就不耐烦的人。

      等到前面只剩两三个人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来,把公文包挎在肩上,走进过道。

      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要等中间和靠过道的人都走了才能出来。那两个人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就消失在了机舱门口。

      燕迟暮走到机舱门口,舱门外的廊桥连接着航站楼,廊桥的墙壁是灰色的,灯光是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机场特有的、混合了空调冷气和消毒水的气味。他走过廊桥,走进航站楼,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节奏上。

      航站楼里人很多。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行色匆匆的面孔。

      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被扩音器处理得有些失真,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指示牌上的文字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行李提取、出口、出租车、地铁。

      燕迟暮跟着人群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疲惫也不警觉,只是很平静地、很自然地走在这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走过的路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针从背后轻轻地刺过来,不疼,但足够让人注意到。

      它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第六感”的东西——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燕迟暮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转移,从前方转移到了后方,从可见的范围扩展到了不可见的领域。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走,继续走,不紧不慢地走,同时用余光、用听觉、用那种经过无数次实战锤炼出来的、近乎动物般的直觉去感知那个视线传来的方向。

      身后是人群。

      很多人。

      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难以分辨的声场。

      在这片声场里,要辨认出某一个人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被忽略的存在。

      而燕迟暮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那道视线不是无意间扫过的,不是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游移。

      它是聚焦的、持续的、带着某种明确的指向性。它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那里,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燕迟暮走过了自动扶梯,走过了指示牌,走进了行李提取大厅。

      行李转盘在缓缓转动,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箱,乘客们围在转盘周围,伸长了脖子在寻找自己的行李。

      他站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然后终于——很自然地、像是无意间一样地——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人群。

      只有人群。

      那个视线还在,但它的源头隐藏在人群之中,像一条蛇藏在草丛里,只知道它在,却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

      燕迟暮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而细致地扫过,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个身影移到另一个身影。他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看见了两个正在说笑的年轻女孩,看见了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看见了几个穿着同样款式外套的商务人士——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一群年轻人,站在行李提取大厅的另一个入口附近。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肩上背着同样的黑色背包,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的、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徽章。

      他们站得笔直,姿态挺拔,和周围那些松松散散的旅客形成了鲜明到近乎刺目的对比。

      联盟科技大学学生。

      燕迟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但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完成了对这群人的初步评估——人数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之间,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八到二十岁出头,制服上没有军衔标识,应该是低年级的学员。

      他们的神情里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锐气和好奇,目光四处张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新鲜的、跃跃欲试的兴趣。

      那个视线是从这群人里来的吗?

      燕迟暮不能确定。

      那道视线的性质和这群人给人的整体感觉不太一样——这些军校生的注视是散的、乱的、没有明确焦点的,而落在他背上的那道视线是集中的、精准的、带有明确意图的。

      但如果那道视线不是来自这群人,那它来自哪里?

      他没有时间多想。

      行李转盘已经开始吐出这个航班的行李了,乘客们挤上去,在传送带上辨认着自己的箱子。

      燕迟暮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深灰色的登机箱,不大,也不重,在行李传送带上混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箱子里,一点也不显眼。

      他等箱子转到自己面前,弯腰拎起来,把伸缩拉杆拉出来,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那道视线在他走向出口的过程中渐渐变淡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燕迟暮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个注视他的人已经离开了,还是因为他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个人能够注视的范围。他只知道,当他走出航站楼的大门、被昭阳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深冬寒意的空气迎面扑了个满怀的时候,后背上那种微妙的、针尖般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昭阳特有的那种半湿润半干燥的、微微发闷的热度。

      和青州不同,青州的空气是湿的,温冷的,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冽;昭阳的空气是干的,凉的,带着城市特有的、由无数人类的呼吸和活动共同制造出来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燕迟暮站在出口处,微微眯了眯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副银框眼镜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推了推镜架,然后开始搜寻那个他三天前在电话里约定好的人。

      他没有找太久。

      “迟暮!”

      那个声音从右侧传来,中气十足,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群,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喊的一样。

      燕迟暮转过头。

      周长平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停车区,靠在一辆半旧的黑色汽车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他比四年前胖了一些,或者说壮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不再那么棱角分明,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浓眉大眼,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说谎、不会拐弯抹角、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坦荡到近乎鲁莽的眼神。

      周长平笑着朝燕迟暮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恨不得一步跨过这四年距离的急切。

      燕迟暮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四年的分离,四年的沉默,四年的“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和“我故意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这些东西像一堵墙,横亘在他和周长平之间,厚得看不见对面,高得翻不过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他抛弃了四年、却依然在每年生日等他的电话、依然在每一个新的城市搜他的名字的人。

      周长平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周长平看着燕迟暮,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要把这四年缺失的、没能亲眼看见的一切,在这一眼里全部补回来。

      然后周长平伸出手,在燕迟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不近不远。

      但那个拍肩的动作里有一种很重的、很沉的东西,像是把所有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那一下拍击里。

      “瘦了。”周长平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但此刻那中气里多了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像是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还是锋利的,但刀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的裂纹。

      “没有。”燕迟暮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三天前在电话里一模一样,但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电话里的平是拒绝,是推开,是“你不要靠近我”;现在的平是……是什么呢?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只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说第一句话,所以选了最安全的那种——没有语气。

      “有。”周长平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收回手,上下打量着燕迟暮,“脸小了,眼窝也深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燕迟暮不爽。

      周长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见到故人的欢喜,现在的笑是——终于确定了,这个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没有变,没有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用新的方式来对待的人。

      “走吧。”周长平转身朝那辆黑色汽车走去,边走边说,“车停那边,你先上车,我把行李放后备箱。”

      “嗯。”燕迟暮跟在他身后。

      他打开后备箱,等燕迟暮把箱子放进去,然后关上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燕迟暮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上,把外面机场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新车特有的皮革味。

      周长平拧动钥匙,发动机低鸣着启动,仪表盘上的灯一一亮起,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中。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呼呼地吹着,把寒意挡在了玻璃外面。

      周长平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去吃饭还是先去看现场?”

      “看现场。”燕迟暮说。

      周长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最右侧的车道并到了中间的车道,然后在一个分岔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就先去第一个事发地点。”周长平说,“商场那个。照事发顺序去看,你思路能更清晰。那个地方离机场不近,三十分钟到。到了之后我先带你看看环境,然后把当时的情况跟你说一下。剩下的两个地方——医院和地铁站——下午再去看,来得及。”

      燕迟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上。

      昭阳和他记忆中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那些东西是骨子里的——街道的格局、建筑的风格、那种混杂着工业气息和市井烟火的城市气质。

      不一样的是那些细节——路边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他记得的建筑已经拆了,变成了围挡后面的工地;有些他不记得的楼拔地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戳出一个个冷硬的轮廓。

      城市在生长,也在衰老。

      像人一样。

      “受害者的资料你都看过了?”周长平问,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的路。

      “看过了。”燕迟暮说,“在飞机上又看了一遍。”

      “有什么想法?”

      燕迟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仪表盘上方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上。

      显示屏上显示着当前的时间和车外温度——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负三度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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