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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苏慧 血亲隔世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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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拉朋齐的温柔山海,终究藏不住人间世俗的风雨。
那场云海为媒、雨极为证的婚礼,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圆满。没有亲友满堂的祝福,没有世俗规矩的佐证,只有青山见证爱意,晚风收留深情。彼时山河温柔,戒指相扣,六年生死隔阂尽数消解,两人都以为,熬过了黑暗沉睡、熬过了六年空等、熬过了生死别离,往后余生,便只剩岁岁安稳、无人可阻。
可他们忘了,人间最难跨越的从不是天灾风暴,不是岁月距离,而是世人嘴里的规矩,是世俗捆人的枷锁,是血脉困住的伦理。
从雨极返程,回到阔别六年的小城,平静安稳的日子,只持续了短短半月。
苏慧的登门,猝不及防,砸碎了所有温柔圆满。
她是看着顾闲凩长大的长辈,是知晓两人所有过往、所有羁绊、所有年少心事的亲人。从前她只隐约察觉两个孩子过分亲近,只当是少年挚友情深,只心疼顾闲凩六年孤身苦等,怜惜江会淼九死一生归来。
她以为历经劫难,两个孩子只会更珍惜彼此的兄弟情分,会安稳度日,各自前程坦荡。
直到她无意间看见两人指尖从未摘下的戒指,看见巷口灯下,顾闲凩下意识护住江会淼孱弱的身子,看见他们眼底藏不住的、超越手足的缱绻深情。
所有的自欺欺人,轰然破碎。
那日的客厅死寂沉沉,没有晚风温柔,没有山海静谧,只有压抑到窒息的沉默。
苏慧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执拗与极致的反对。
“你们摘了。”
她的声音很冷,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直直落在两人紧扣的指尖上。
素圈与莫比乌斯环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是他们跨越生死、许诺余生的证明,此刻却成了世俗眼里最刺眼的禁忌。
顾闲凩下意识将江会淼往身后护了半分。
江会淼大病初愈,身子尚弱,心性温柔,历经六年黑暗归来,早已禁不起半分苛责与争吵。他脊背挺直,眉眼沉稳,六年沉淀的成熟,让他足以直面所有风雨,语气平静却坚定:“阿姨,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
苏慧骤然失笑,笑意里满是失望、愤怒与无可奈何,眼眶泛红,字字沉重,狠狠砸在空气里。
“我不反对你们男孩子相爱,我也从不是迂腐守旧的俗人。可顾闲凩,你告诉我,你们怎么能?怎么敢?”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两人苍白温柔的眉眼,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压抑多年的顾虑终于脱口而出。
“若只是两个无关的人,彼此倾心,历经磨难重逢,我纵然不赞同,也会心疼你们六年的不容易,最终默许成全。可你们不一样!”
“你们是兄弟!”
一句话,落地惊雷,震得满屋死寂。
是没有血缘牵绊、却被世俗、被家庭、被所有人默认的手足至亲。
是从小一同长大、同吃同住、被长辈一同照看、被世人认定骨肉至亲的兄弟。
是辈分相当、亲缘相依、本该相守相伴、却绝无可能情爱相守的关系。
苏慧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痛,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世俗同性情爱,顶多是旁人非议、流言蜚语,熬一熬、忍一忍,终会过去。可你们是兄弟!”
“这是伦理不容、规矩不许、旁人唾弃、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禁忌!”
“别人会怎么说?会说你们罔顾伦常,背弃亲情,乱了辈分,丢尽家里所有人的脸面!”
“六年生死,我心疼你们,我同情你们,我以为你们劫后余生,只会安分守己,好好生活。我从没想过,你们会走到这一步,会踩着亲情伦理,谈一场大逆不道的爱恋!”
这才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根源。
从来不是简单的性别相悖。
是手足至亲的身份,是世俗最严苛的禁忌,是这辈子都无法洗白的牵绊。
同性之爱,是偏见。
兄弟相恋,是罪过。
前者可抵岁月熬过去,后者是一辈子钉在身上的污名,永生无解。
江会淼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他从小寄身顾家,被苏慧照看长大,早已将她视作最亲的长辈。他知晓苏慧的善良,知晓她的顾虑从来不是刻薄,是世俗枷锁压在长辈身上的责任,是怕他们余生被流言裹挟、被世人诟病、被伦理困住一生。
他懂她的所有苦心,却无法割舍心底深爱。
六年黑暗长眠,支撑他活下来的,从来不是世俗规矩,不是伦理纲常。
是顾闲凩。
是跨越六年空等的爱意,是舍命相护的温柔,是莫比乌斯环里,无论直行转弯、坎坷万千,终会相逢的宿命。
他可以忍受非议,可以背负骂名,可以不要世俗祝福,可以舍弃人间安稳。
唯独不能舍弃顾闲凩。
顾闲凩感受到身侧人的僵硬与低落,掌心瞬间收紧,牢牢扣住江会淼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不肯松开分毫。
他抬眼看向苏慧,眉眼清冷沉稳,没有半分退让,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姨,我们从来没有□□,也从未背弃亲情。”
“我们从小相伴,是亲人,是知己,是彼此年少唯一的光。可爱意从来不受身份掌控,不受规矩约束,不受世俗定义。”
“我们熬过六年生死相隔,我守了他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等了他六百一十九通电话,我看着他九死一生从黑暗里爬回人间,我不可能、也绝不会因为一个世俗名分、一个旁人定义的兄弟身份,放开他。”
“旁人的流言蜚语,我来扛。”
“世俗的伦理枷锁,我来破。”
“所有的唾骂、非议、指责、污名,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任何人。”
苏慧红着眼,气急攻心,声音发颤:“你太年轻!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辈子的污点,一辈子的非议,一辈子不被世人接纳,你们以后怎么立足?怎么做人?”
“我不需要世人接纳。”
顾闲凩打断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历经六年空等,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世人的眼光、世俗的规矩、旁人的祝福,都抵不过他活着、他在我身边。”
“从前我只求他安然无恙,如今我只求余生相守。”
“只要江会淼在我身边,纵使万人唾骂,伦理不容,举世为敌,我亦无悔。”
这场对峙,僵持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慧苦口婆心的劝说,声泪俱下的阻拦,软硬兼施的逼迫,尽数无效。
她看着眼前两个历经劫难、却偏执到极致的少年,看着他们紧扣不肯松开的手,看着眼底非彼此不可的深情,终于彻底无力。
“你们要是执意如此,就别认这个家。”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最后的逼迫。
冰冷的一句话,斩断了所有温情,困住了两人所有退路。
屋内彻底死寂。
窗外的晚风萧瑟,吹散了半月来所有的温柔安稳。
江会淼抬眼看向顾闲凩,眼底带着浅浅的慌乱与愧疚。他不怕世俗骂名,不怕伦理非议,不怕前路坎坷,只怕因为自己,让顾闲凩彻底背弃家庭,众叛亲离。
可下一秒,顾闲凩轻轻转头,对上他慌乱的眼眸,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极致的温柔与笃定。
他抬手,轻轻抚去江会淼眼底的湿意,声音温柔,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好。”
“不认便不认。”
他从不是贪恋家庭安稳、畏惧世俗眼光的人。
他这辈子最执念、最珍视、最不能放手的,从来不是顾家的名分,不是世俗的安稳,不是旁人的认可。
只是江会淼。
仅此一人。
当晚,夜色深沉,星月沉寂。
小城的灯火温柔寻常,人间烟火安稳如故,唯独这间屋子,褪去所有温情,只剩奔赴余生的决绝。
顾闲凩没有丝毫犹豫,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没有不舍。
他只带上了两样东西。
一本早已干透、褪去霉斑、被天光晾晒六年的旧习题册,一对环环相扣、宿命相守的戒指。
还有一个,他赌上所有余生、世俗、亲情,也要守护的江会淼。
深夜的街道空旷安静,晚风微凉。
顾闲凩牵着江会淼的手,一步步走出这座养育他长大、困住他年少、也困住他们爱意的小城。
身后是世俗烟火,是亲情羁绊,是安稳顺遂的常人一生。
身前是风雨前路,是万人非议,是义无反顾的私奔余生。
江会淼走在他身侧,身子依旧孱弱,脚步却慢慢坚定,他轻轻攥着顾闲凩的掌心,轻声开口,带着愧疚与不安:“会不会……太任性了?”
为了我,背弃家庭,舍弃安稳,背负骂名,奔赴未知的前路。
顾闲凩停下脚步,转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怀抱温暖安稳,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与非议。
他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句句无悔。
“不任性。”
“比起六年杳无音讯、生死相隔,比起永远失去你,背弃世俗、舍弃安稳,是我最轻松的选择。”
“世人皆劝我守规矩、顺伦理、顾亲情、随世俗。可没人问过我,我六年空等有多苦,我失而复得有多珍惜。”
“他们不懂,你是我熬过所有黑暗的唯一救赎。”
“兄弟名分、世俗伦理、家庭安稳,所有所有,都不及你分毫。”
他抬手,指尖摩挲着两人指尖相扣的戒指,莫比乌斯环在夜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既然世间不容我们相守,那我们就私奔。”
“从此远离俗世纷扰,远离人情枷锁,远离所有非议阻拦。”
“没有兄弟名分,没有伦理束缚,没有旁人指点。”
“从此你只是江会淼,只是我顾闲凩此生唯一的爱人。”
夜色漫漫,前路悠长。
他们舍弃了世人渴求的安稳圆满,选择了只属于彼此的风雨余生。
从前在乞拉朋齐,他们改写了伤痛记忆,让风雨山河只剩温柔相守。
如今奔赴远方,他们挣脱了世俗枷锁,让禁忌爱意终得坦荡自由。
世人皆说,兄弟情深,当守伦常。
可我偏要,冲破世俗,弃尽所有,携你私奔,共度余生。
前路纵使坎坷万千,直行也好,转弯也罢。
如莫比乌斯环宿命既定——
你我,终会相守,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