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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摘下   走廊里 ...

  •   走廊里全是人。

      隔壁班的、楼下跑上来的、体育课偷溜回来的,全挤在初三(2)班门口和窗户外面。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说“报警了吗”,有人小声骂“操他们是谁啊”。林见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在身后认出了他——“那不是林见吗?初二那个林见?”“哪个林见?”“就是三班那个老被黄毛堵巷子的。他来干嘛?”议论声不大,但像涟漪一样往外扩。

      门口两个人转过头。左边那个伸手来推他肩膀:“滚。”

      林见左手从下往上扣住那人手腕,拇指压进腕关节内侧。那人手指一麻,推搡的力道瞬间泄了。林见一脚蹬在他膝盖外侧——鞋底压着膝盖骨往外一拧,嚎了一声单膝跪下去。右边那个挥拳砸他太阳穴,林见偏头让过,拳风擦过耳侧,同时右肘撞进他肋骨——力道六成,呼吸被打停——肘击回收的同时手刀劈在后颈。那人直直倒下去,额头磕在门框边上。两个,前后不到三秒。

      走廊里的议论声炸了。“操——他刚才——”“你拍到了吗!”“那是林见?林见??”林见推开门。

      教室里五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苏栩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嘴角破了,左臂袖子被刀划开,露出整条前臂。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光泽,几片崩了口,暗红色液体渗出来。

      机动那个抄起讲台上的金属圆规刺过来。林见侧身让过圆规尖,左手扣住他手腕往外翻,右手掐住喉咙,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推出去。后背撞在讲台边上,圆规脱手飞出去钉进黑板旁边的公告栏。

      第四个人从侧边抡椅子砸过来。林见欺进对方怀里,肩膀撞进胸口,右手扣住椅面反方向一拧——椅子脱飞出去砸在墙上断了两根腿。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抓住领口拖到窗口,上半身推出窗外。三楼的风灌进来,腿在窗框上乱蹬。“谁派你们来的。”“……陈——陈少的人!抓苏栩回去——”“抓不回去呢。”“那就处理掉。别留证据。他说的。”林见把他拽回来扔在地上。

      第五个人从背后扑上来箍住他胸口往墙上推。林见脚在墙面上蹬了一步,借力往后撞,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林见在上面,手肘往后撞中那人下巴。手松了。

      五个。

      林见站起来。门口和窗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不是恐惧,是大脑还没处理完刚才看到的画面。有人在小声数他放倒了几个。有人说六个,加上门口那两个。有人说八个。

      灰衬衫从后腰抽出一把直刀。刃长约十五厘米,黑色涂层,开过刃。他没有扑向林见,转身一步跨到苏栩面前,刀刃抵在苏栩喉咙上。“你是谁的人。”“我是他同学。”“同学。你这种身手,不是普通人。哪条线的?军方?灰色机构?”“我说了。同学。”

      灰衬衫盯着他。然后他把刀从苏栩喉咙上移开,转身冲向门口。他冲过去的时候撞到了扎马尾的女生,女生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正对着他握刀的手倒下去。刀刃朝上。她的喉咙正对着刀尖往下落。

      林见到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蹬地的那一步把旁边的课桌撞歪了半米,整个人从教室中间横穿门口,右手从身体外侧甩上来,手指张开,掌心正对着刀刃刺来的方向。刀刃撞进掌心。刃口割开人皮面具,割破皮肤,血从指缝间迸出来,沿着血槽往下流。五指在同一瞬间收紧——不是握住刀柄,是直接攥住了刀身。刀尖停在女生喉咙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刀身上滴下来的血落在她校服领子上。一滴。两滴。

      女生没叫。她完全呆住了。瞳孔放大到极限,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林见抬起左手,指尖扣进人皮面具下颌边缘的接缝处。往上掀。纳米贴合层在感应到强制分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响,像胶带从玻璃上撕下来。面具从下颌开始卷起,他捏着边缘往上一扯——整张面具被撕了下来。

      走廊里的抽气声是同时响起的。十几个人,同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面具下面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轮廓偏深,眉骨和下颌线条冷峻到不自然,瞳孔深处有极淡的微光在流动。不是反光,是自主发光。举手机的男生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但他稳住了——镜头稳稳对着林见的脸。有人说“操——他不是林见——”,说到一半咽回去了。被救的女生离他最近,看到了全过程——面具剥离,那张脸暴露在日光灯下。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林见把撕下来的面具叠好,放进口袋。面具上沾着右手掌心渗出来的血,粘在他指节上。他看着灰衬衫,右手攥着刀刃,左手垂在身侧。

      “林见。初二三班。”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掌心横贯一条刀口,从虎口到小鱼际,皮肉翻出来,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还要问几次。”

      灰衬衫松了手。不是被夺刀——是自己松的。刀留在林见手里。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冲向窗户,撞开窗框跳了出去。三楼,外面是大槐树的树冠,树枝折断的声音传进来,然后是一声闷响。他的手下跟着他一起撤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乱成一片。

      林见没有追。他站在教室门口,左手握着刀,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往下滴。他把刀放在讲台上,刀刃磕在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小的脆响。然后走向墙角,蹲在苏栩面前。

      “能站起来吗。”

      苏栩靠墙坐着,左臂全是血,几片鳞片崩了。他看着林见的脸。

      “你是谁。”

      林见把还在滴血的右手往身侧收了收。“能站起来就站起来。不能我扶你。”苏栩用右臂撑着地,靠墙站起来。他没有再问。

      林见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身边时,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还在流。林见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穿过走廊。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他抬起左手按了一下耳骨,通讯器亮了一下,对面接起来的瞬间他开口。

      “2417-12 target Su Xu assaulted by third-party force. Seven hostiles, all □□ males, suspected mercenaries hired by Chen Ruiyang. Lead operative, dark grey shirt, armed with a straight blade, escaped via third-floor window. Su Xu sustained minor injury to left arm, condition stable. My prosthetic mask was removed in front of approximately thirty-plus witnesses during engagement. Right hand injured intercepting a blade. Estimated recovery: twenty-four hours. One hostile weapon secured for analysis. Straight blade, black coating, no serial number.”

      他汇报完毕。BBC纪录片旁白级别的流利。那个在英语课上连“How are you”都念不利索的废物,现在正用一口漂亮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英语,对着一群不在场的存在汇报刚才那场以一敌七的群架。走廊里的人还没散,有人在后面听到了那段英语——但没人听懂。有几个单词被记住了发音,被重复模仿了两遍就变了形。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挂断通讯之后,走廊里窃窃私语的方向明显分叉了:一半人还在讨论他的脸,另一半人在讨论他说的英语。有人说“他刚才说的是英文吧”,有人接“废话,问题是为什么他英语能说成这样”。那个举手机的男生录下了全程。他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视频,又抬头看了看林见的背影,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英语课上都是装的。”

      旁边人回:“你现在才发现?”

      “不是。我是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装的。从他入学那天起。”

      楼梯间里,赤靠在墙上。他看到林见走下来,站直了。“气氛组。怎么样。”“气氛组现在想打人。气氛组看到你空手接刀的时候把薄荷糖整颗吞下去了,没嚼,现在卡在食道里。”“磐会骂。”“磐拿着断成两截的铁锅铲在骂。他说今晚的红烧肉要变态辣。”林见没说话。两人往初二教学楼走。

      下午最后一道预备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往教室跑,有人撞了林见一下,抬头想说对不起,看到他的脸,愣在原地。林见继续走。走进教室,坐回倒数第三排靠窗。周萌正在翻语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你是谁。”

      林见没有回答。他从桌肚里翻出纱布,用左手把右手掌心缠了两圈,用牙咬着打结。周萌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桌上那盒创可贴往他手边推了推。“你的手。”“削铅笔划的。”“……你家削铅笔用刀?”林见低头咬紧纱布结,没回答。周萌等了几秒,又问:“你平时戴的是面具还是化妆?”林见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停了一拍。周萌看着他的表情,自己把话咽回去了。她低头继续翻语文书,耳朵尖红透了。

      窗外体育课下课了,操场上人声鼎沸。教室后排黄毛正在跟跟班吹牛,声音忽然停了——他看到了林见的侧脸。那句“通宵”卡在嗓子眼里。旁边的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黄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把翘着的椅子放平,转回去面对黑板。跟班小声问“那是林见?”,黄毛没回答。

      赤从教室前门晃进来,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林见桌上,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翘起椅子。“灰衬衫跳窗的时候按着左耳说了一个词。‘白’。就一个字。鸦在追那个信号。”“嗯。”“还有。走廊里那帮人现在在打赌。一半人赌你整容,一半人赌你是特工。没有人猜对。那个举手机的男生把视频发到年级群了。标题是——废物林见今天手接真刀撕假脸。播放量已经破千了。下面评论在吵架。有人说你是AI,有人说你是被组织改造过的,有人说是你平时故意扮丑。热评第一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在演。’”

      林见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没有回答。

      放学铃响的时候,校门口的通知栏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没有多少人真的离校——下午那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群,所有人都在等后续。然后教导主任亲自下来了,穿过操场,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脸色铁青地走进初三教学楼。五分钟后,林见和苏栩被带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关上。走廊里学生被保安清走了,但赤在楼梯口没走。鸦在天台没下来。渊在初三教学楼后面的槐树底下站着,抬头看着三楼那扇被撞坏的窗户。磐在食堂里把红烧肉的火调小了,保温。

      办公室里。苏栩左臂缠着校医给的纱布,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林见坐在他旁边,右手掌心的纱布渗着暗红色,校服袖口上的血干了。教导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拍桌子的力道和他瘦削的体型不成正比。

      “校外人员闯入学校!持刀斗殴!七个成年人打两个学生!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有多严重!”刘主任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扶了一把,声音压下来,但怒意没减,“我已经报警了。警方马上到。你们两个,把家长叫来。”

      苏栩没动。他的紧急联系人那个远房亲戚电话是空号,他自己知道。刘主任把座机推到他面前,他报了一串数字。空号。刘主任自己打了一遍,免提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挂了电话,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没再追问苏栩。他转向林见。

      林见报了三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是他妈的。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二个号码是他爸的。响了四声,接通了。背景音是杯子碰撞和闲聊的嘈杂声,压低了声音,带着不耐烦:“喂。”“您好,我是星海初中教导主任刘建国。请问您是林见的父亲吗。”“……我是。他怎么了。”“林见今天在学校参与了一起严重的斗殴事件。校外人员持刀闯入校园,他和另一名同学——”“他死了没。”“……什么?”“他死了没。没死的话不用打给我。”电话挂了。

      忙音在免提里嗡嗡地响。办公室里所有人——苏栩、刘主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校医——都听到了那句话。林见坐在椅子上,右手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纱布上的暗红色正在慢慢往外洇。他看着座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个号码是李姨的。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时候,那头是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喂?小林?你放学了没?姨今天做了红烧——”“姨。我是星海初中教导处。您是林见的家长吗?”油锅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李姨说:“我不是他家长。我是他邻居。他爸妈不在。他一个人住。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林见今天在学校——”“打架了是吧。伤了没。”“手伤了。”“严重不。”“校医看了,掌心一道刀口。”“行。我马上过来。”电话挂了。

      刘主任看着座机。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父母不要,邻居比父母更紧张,这种家庭结构不在任何一份学生档案的备注栏里。

      然后有人敲了门。两个警察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多岁,姓周。女警年轻些,姓陈。周警官看了现场情况——一个学生手臂缠纱布,一个学生手上缠纱布,教导主任的座机免提还亮着。他沉默了片刻,把刘主任叫到走廊里单独问了几句。门没关严,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个受伤的初三生是私生子……监护人关系复杂……林见的父母各自重组家庭,平时不在这边住……独居。”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个孩子,都是没人管的。”刘主任没有回答。

      周警官走回办公室,在林见面前站了片刻。他看着林见右手掌心渗血的纱布,看着林见的脸——那张没有面具的脸,冷峻到不像十三岁。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的手谁包扎的。”“我自己。”“那些人,是谁叫来的。”“苏栩同父异母的哥哥。陈锐阳。”“你怎么知道。”“他上次派人在巷子里堵过苏栩。苏栩用药才跑掉。这次换了一批人。”“你怎么认识苏栩。”“同学。”

      周警官看着他。一个十三岁的初二学生,独居,父母不接电话,父亲说“没死不用打给我”。这个学生现在正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陈述案情,条理清晰到不像孩子。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孩子不是今天才学会自己处理事情的。

      “……警察叔叔。”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同伴的袖子。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校服领子上那两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那些人拿刀冲进来的时候,是林见挡在我前面。他用手接的刀。如果不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他,是我。”

      门口又挤过来几个人。举手机的男生把手机放下来了。“我拍了视频。全程。可以给你们看。”旁边有人说“我也看到了”,有人说“那些人先动的手”。声音越来越多。周警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不止这几个——下午围观的学生一个都没走,全在门口等着。

      周警官把笔记本合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几十个学生,没人组织,没人带头。但他们都没走。“我知道了。”他转身对刘主任说,“这两个孩子的家庭情况——我们后续会联系社区跟进。今天的事,校外人员持刀闯入校园,学生是受害者。”他停了停,看了一眼林见和苏栩,“至于请家长——这两个孩子的情况特殊,请家长不适用。我们先按程序做笔录。后续如果需要监护人签字,我联系社区指派。”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学生被保安劝散了。周警官带苏栩去隔壁做笔录,女警陈警官留在办公室里,翻着笔记本问了林见几个基本问题。林见一一回答。时间、地点、对方人数、领头的体貌特征。没有多余的字。陈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她见过很多打架的学生,这个不一样。不是态度不一样——是叙述方式不一样。别的学生说“他们打我”,林见说的是“对方从背后箍住胸口往墙上推”。是战术描述。她没问为什么一个初二生会用战术描述。

      二十分钟后,周警官从隔壁回来。他跟陈警官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可以回去了。”

      林见站起来。“我可以走了吗。”刘主任想说什么,周警官先开了口:“可以。但这几天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明天可以。今天我要回去吃饭。”周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见往门口走。路过苏栩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能自己回去吗。”苏栩左臂缠着纱布,点了点头。他看着林见的右手——纱布上的暗红色已经不再往外洇了。苏栩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间比普通人短得多。他自己也有伤口。他知道正常伤口止血需要多久。林见手上的血止得太快了。他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学生已经散了,但通知栏前面还围着一小圈人。林见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他英语课上都是装的”,另一个人说“他入学那天就在装”。有人看到了他,捅了捅旁边的人,讨论声压低了但没停。“你说他到底是谁。”“我哪知道。但你想——开学到现在,他每天被黄毛踢桌子,一句话不吭。他要是能打七个成年人,他忍了那么久是在等什么?”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上来问他。

      林见从通知栏旁边走过。他跟苏栩往校门口走。赤在教学楼门口等着,嘴里叼着第五颗薄荷糖,手里拎着一根弯掉的甩棍。他看到林见出来,把甩棍往书包侧袋一插。“磐问,肉要加热几分钟。”“两分钟。”“鸦问,刀上的血样已经送去化验了。渊说——算了,渊什么也没说。他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下午。刚才警察来的时候他往树后面挪了半步。不是躲。是不想惹麻烦。”林见没有回头。

      校门口,李姨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歪脖子槐树下。围裙没来得及换,上面还有油渍。她看了一眼林见缠着纱布的右手,没说话。把保温袋往他左手一塞。“红烧肉。没放辣椒。回去趁热吃。”然后看了一眼苏栩,又看了一眼苏栩手臂上缠的纱布。“这孩子也伤了?姨明天多带一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姨给你煮鸡蛋。别不吃早饭。”

      林见提着保温袋站在校门口。苏栩站在他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苏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纱布下面角质鳞片的边缘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泽。

      “他们都在猜你是谁。”

      “嗯。”

      “你不在乎。”

      “嗯。”

      苏栩沉默了一会儿。“你英语课上念不利索课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见想了想。“像穿着雨衣洗澡。”

      苏栩没再问了。林见提着红烧肉往家的方向走。右手纱布上洇着的暗红色已经完全干了。身后校门口的通知栏前面,那群人还没散。有人在刷手机上的视频,有人在争论。讨论的核心已经不是“他是谁”——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他们翻出了林见入学时的档案照片,和今天视频里那张脸做对比。两张脸不一样。档案里那张脸也帅,但和视频里的不太一样。有人说“他入学前就换了”,有人说“他可能从来就不是林见”。有人说了一句“他入学那天起就在演我们所有人”,旁边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反驳。
      警笛声从校门口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走廊里围观的学生还没散。举手机的男生把视频发到了年级群,标题已经从“废物林见手接真刀”改成了“林见撕面具全程”,播放量在几分钟内破了三千。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面具是特效,有人说是化妆,有人说林见平时故意扮丑,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以前近距离看过林见的脸,绝对不是今天这样。没有人猜对。但所有人都在猜。

      两个警察穿过操场往初三教学楼走。走在前面的是周警官,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不快不慢。后面的女警陈警官年轻些,手里拿着记录本。在楼道口迎接他们的不是教导主任——刘主任还在办公室里安抚被吓哭的两个女生——而是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戴眼镜,斯文得像机关文员,另一个面无表情,站在楼梯口像一堵墙。戴眼镜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展开。证件上的徽章周警官没见过,但证件边缘的防伪标记在日光下变色了——那种变色方式他只在省厅的加密文件上见过。

      “这件案子我们接手。”戴眼镜的人语气很平,不是商量,是告知,“校外人员闯入,两个学生正当防卫。没有人员死亡,没有公共财产损失。不需要立案。”

      周警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对方把证件收回去了,动作不快不慢,刚好够周警官看清证件上的钢印——钢印的纹路很细,盖在照片右下角,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他干了二十年警察,见过的证件比见过的违章停车单还多。这种证件他只见过一次——十年前在省厅借调时,从一个上面下来的调查组手里。他记得当时组长跟他说过一句话:遇到了别多问。

      “笔录——”陈警官刚开口,戴眼镜的人已经转向她。

      “不用做。现场我们会处理。那两个学生我们会跟进。校方那边已经通知过了。”他停了片刻,“刘主任那边,你们正常去安抚一下,就说事情已经登记在册,后续会有专人跟进。不用提我们。他也不会提。”

      陈警官看看周警官。周警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两个黑夹克转身走了,不是下楼——是往走廊深处走,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围观人群的时候也没停。学生们自动给他们让路,不是因为认出了证件,是因为那两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想多看一眼的气质。不是凶,是“跟你没关系”。

      周警官和陈警官到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林见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右手缠着纱布,袖口上沾着干涸的血渍,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T恤——白T恤上也有血,但不是他自己的,是刚才扶苏栩时蹭上去的。周警官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林见先说了一句“我要回去吃饭”,然后绕过他走了。陈警官回头看他的背影——校服袖口短一截,右手纱布上渗着暗红色,步伐不快不慢,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

      “这个学生——”陈警官想说什么,周警官摆了摆手。他走进办公室,苏栩坐在椅子上,左臂缠着校医的纱布,低着头。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放在桌上,正在捏鼻梁。那个戴眼镜的黑夹克也在——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发消息,看到周警官进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们认识?”周警官问。

      “不是。上级通知了,这件案子由他们跟进。”刘主任疲惫地指了指窗边的人,“他说他们是市教育局安全督查组的。证件我看过了。”

      周警官看了戴眼镜的人一眼。对方微微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周警官没有追问。他在苏栩旁边坐下来,声音放轻了:“你那个哥哥——他平时住哪,你知道多少。”苏栩抬起头。他的左臂缠着纱布,角质从纱布边缘露出来一点,青灰色的。周警官看到了,没有问。那不是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走廊里,林见走过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压着声音争论。是几个挤在楼梯口的男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撕面具的视频截图。

      “我跟你说,他肯定是一入学就伪装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他入学的时候档案照片就是现在这张脸——我表哥在教务处帮过忙,他看过学籍系统,林见的照片一直长这样。但他平时那张脸明明是另一张。说明什么?说明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戴面具。他不是被人换了——是他本来就在装。”

      “那他为什么要装废物?他这么能打——”

      “谁知道。可能是任务。可能是潜伏。你没看他摘面具之后那口英语?BBC级别的。一个英语课念课文都卡壳的人,打完架用英语汇报?这人之前全是演的。”

      “操。那我们是不是跟一个特工当了一年同学?”

      “不是特工。是……”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林见没听清后半句。他继续往楼下走。身后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接那一刀的时候没有犹豫。演废物的人不可能为别人接刀。”没有人回应她。楼梯间安静了几秒,然后讨论声又嗡嗡地响起来。林见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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