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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如
文/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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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落银紫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破败的城口全都是断壁，墙上的砖头零零落落，隐约还能瞧见依稀是枪炮扫荡过的痕迹。
这是战争后留下来的空城，人也都是糟烂的货色。
城东有一间教堂，城西是一家妓院，似乎相信上帝和下半身的欲望是人类亘古不变的需求。
小茹是妓院里的人，她的面上总带着点病气的白，眼窝陷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扯起，像被线牵住的木偶。
但是她如果认真笑，酒窝是有点儿醉人的。
每天她都要穿过半座空城，去教堂找赵小浩。
赵小浩是个年轻神父，留着干净的短发，袖口总扣得整齐，和教堂里的老神父不大一样。
老神父的脸皱得像揉过的纸，看谁都带着股厌弃，尤其看小茹。
教堂里还有几个唱诗班的学生，都是在战争里被炮火弄残了的可怜人，要么少了条腿，要么瞎了只眼，平时就坐在教堂角落，捧着破旧的圣歌本发呆。
赵小浩有台收音机，黑壳子，掉了块漆，是他从战火里捡的宝贝。
他总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拧开，听里面滋滋拉拉的声响，像是能从那声响里抓住点什么来。
老神父不许他听，说那是俗世的靡音，污了上帝的殿堂。
小茹爱跟赵小浩说话，说的都是自己的事。
“神父……”
她坐在教堂的石阶上，指尖抠着地上的砖缝，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神父显得尤为认真：
“你知道吗，前阵子有个洋人，指着我叽里呱啦说洋文，我还当是夸我长得周正呢，后来才知道，他骂我是骚货。”
她说完就笑，笑声清脆，倒听不出难过的情绪来。
赵小浩不笑，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讲两句圣经里的话，又或者教她几个英文单词，说“多学两个，总比被人骂了还不知道强”。
小茹就认真记着，把单词写在捡来的烟盒纸上，贴身揣着，像是领到了什么珍宝。
那天风大，小茹又来教堂，看见赵小浩正摆弄那台收音机，一根细细的天线支棱着。
她凑过去看新鲜，伸手想摸摸那天线，刚碰到，“咔嚓”一声，天线断了半截，耷拉下来。
赵小浩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这是小茹第一次见神父发火：
“小茹，你怎么能碰这个？”
他的眼神里全是愠怒，还有些小茹看不懂的疼惜。
那是年轻的神父在这空城唯一的念想。
小茹吓得浑身发抖，往后缩了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跑。
她的裙摆扫过石阶上的灰尘，扬起一小片雾。
这一跑，就是一个星期。
小茹没再去教堂，她拼命接客，那些男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摩的她浑身泛红。
歇息时，她从枕下摸出个银镯子，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攥了半天，还是拿去当了。
她把当来的钱分出一小叠，用布包好，放在教堂的大门外，又从烟盒纸上撕了一小块，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Sorry”，后面还抄了两句神父教她的诗：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妓女小茹哪里知道这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抄下来，神父或许能消气。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圣诞节。
教堂里挂了盏昏黄的灯，老神父领着赵小浩和几个残疾学生做弥撒，歌声断断续续的，飘在空城里。
小茹就站在不远处的断墙后面，远远地看着年轻的神父。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站在圣坛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老鸨跟她说过，一台收音机金贵得很，她上次留的那些钱，修天线根本不够。
她不敢上前，怕再惹神父生气，更怕自己这一身风尘，污了教堂。
弥撒结束后，赵小浩送老神父进屋，转身就看见那堵断墙后面的影子。
他走过去，看见是小茹，眉头皱了起来：
“小茹，这么冷，你怎么不进去？这一个星期，你去哪了？”
小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地上。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小浩看着她这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脱下身上的长袍，披在小茹身上。
这袍子太过于神圣，小茹一下子就被吓到了，大眼睛撑开，泪水让眸子显得更加水亮：
“神父，对不起，我是罪人，我不配穿上这么干净的衣服。”
说完，她想去扯开袍子，却被神父制止。
“好了小茹，没有人说你有罪，有话进去说。”
小茹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父，我错了，我不该碰你的收音机，我不该跑……我忏悔。”
赵小浩赶紧伸手想扶她：“我原谅你，神也会原谅你，你起来。”
“不，神父，我是罪人，我我还撒谎了。”
小茹的声音更哽咽了：
“上次有个老东西，想给我赎身，让我跟他走，我……我说我有丈夫了，我说我的丈夫是你。”
赵小浩愣住了，随即气极反笑，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的小茹，那点怒气早就散了，只剩满心的无奈与悲悯。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
“你可以撒谎。”
“那，神允许我撒谎吗？”
小茹抬头看着年轻的神父，一串眼泪刚好挂在酒窝旁，仿佛洗涤了她生命里所有的荒唐。
“谁知道呢。”
她听见神父轻轻地说。
夜缓缓地坠了下来，空城安静的仿佛人都死了一样。
断了天线的收音机小声唱着歌儿，是靡靡之音，是罪恶之声。
两个人躲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属于圣诞节末尾的吻。
神父说的是对的，也是错的：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世俗的苦难无法消解，高尚的苦难无福消受。
烛火不小心倾斜，一本圣经被烧毁，随后是两本、三本、无数本……
年轻的赵小浩拉着大眼睛的姑娘跑出了空城，跑出了教堂。
End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