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不可》灵莘

1、空座位的主人 九月的

　　九月的市一中，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林述站在高二四班门口，手里攥着转学证明，指尖微微发凉。走廊里有人嬉戏打闹，笑声在廊道回荡，旁人正默默打量着他。

　　“林述是吧？”班主任周霞洁从教室里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Beta，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进来吧，座位给你安排好了。”

　　林述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林述没有抬头，见周老师也没向其他同学多做介绍，便跟着对方走到了第四排靠窗的空位上。

　　“你暂时坐这儿。”周老师指了指那个空位，“同桌请假了，过段时间就来。”

　　林述把书包放下，在那个空位旁边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桌子。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最常见的涂鸦都没有。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贴，白底黑字，写着三个字：

　　许斯毅。

　　……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他用手压住书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黎鱼昨天问他：“哥，你紧张吗？”

　　他说不紧张。

　　其实有点。

　　转学不是他的主意。

　　暑假的时候，黎鱼拿着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在他面前晃了整整一个星期。“哥，我考上了！市一中！”她高兴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父坐在沙发上，看了林述一眼后，抬手挂掉视频会议，说“你妹都考上市一中了，你还留在那个学校干什么？转过去，一起读。”

　　林述愣了一下。

　　“我现在的学校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林父打断他，“你一个人在外地，我不放心。公司总部在这边，你转过来，方便照顾你。”说是照顾实则是更便于掌控林述。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父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我已经联系好了。”他说，“报道那天我送你过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述没再多言，他向来不会跟父亲顶嘴争执。

　　黎鱼倒是很高兴。“哥，你跟我一个学校了！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

　　林述看着她笑成月牙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一起。”

　　实际上他没有跟黎鱼一起。

　　高一、高二教学楼不在一处，两人出门时间也不一样。黎鱼习惯踩点到校，他却总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出家门后二人便朝不同方向走去，就连在校门口偶遇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转学第一周，林述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认路上。

　　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他把每个地方都走了一遍，记住了最短的路线。他不喜欢迷路的感觉，不喜欢在陌生的地方找不到方向。

　　他把这个习惯归结为“效率”，但黎鱼说他是“控制欲”。

　　“你就是不喜欢事情不在你掌控范围内。”黎鱼一边吃薯片一边说。

　　林述没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喜欢。

　　而现在，有一件事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他的同桌。

　　那个叫许斯毅的人，开学一周了还没来。

　　林述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请假。他只知道那个座位一直空着，桌角那个名字，对林述来说是一个还没被打开的谜。

　　偶尔会有别的班的人来问：“许斯毅来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然后那个人就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担心，更像是某种了然？

　　林述虽对许斯毅这人有几分好奇，却也没多问。市一中嘛，不是学霸就是关系户。至于他自己？读书，陪黎鱼，顺便——如果对集团有用的人出现，父亲应该也不会反对。”

　　周三林述值日，虽然林父此前曾嘱咐老师，除学习外别安排林述做其他事，打扫卫生自然也包括在内。可当天原定值日生临时请假，林述便主动接下了打扫的任务。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擦完黑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到许斯毅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

　　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湿巾，把桌面擦干净。

　　擦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而且他一个月没来，桌子脏了关我什么事？

　　“有病。”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垃圾桶里那张湿巾往下摁了摁——怕被别人看见。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校服，但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他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林述。

　　“不好意思。”那人说，头都没抬，继续往前走。

　　林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四班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

　　林述考得不算好——至少对他自己来说不算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他没做出来，英语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才发现偏了题，物理倒是正常发挥，但也没到他的预期。

　　成绩出来那天，他没去看红榜。

　　黎鱼倒是第一时间冲去了教学楼大厅，然后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

　　“哥！！！！！！！”

　　“你猜你考了第几名！！”

　　“快点猜！！”

　　林述正在食堂吃饭，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黎鱼又发了一条：

　　“第一名！！你是年级第一！！！”

　　林述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饭，回了一个字：

　　“嗯。”

　　黎鱼发了一堆感叹号和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述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他对排名没有太多执念。考试的目的是检验学习成果，排名只是副产品。第一还是第二，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但他不知道，这个“第一”，对另一个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许斯毅是月考后第二天来上学的。

　　他迟到习惯了，踩着早读铃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哟，来了？”前桌池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打算休学了。”

　　“我妈不让我窝家里了，她说我退步。”许斯毅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池俨笑了一下，没多说。

　　许斯毅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一片碎金。

　　“对了。”池俨又回过头，“月考成绩出来了。”

　　“哦。”

　　“你猜你第几？”

　　“第一。”许斯毅说，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池俨看了他一眼。

　　“第二。”

　　许斯毅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池俨。

　　“谁第一？”

　　“新来的转学生。”池俨朝旁边努了努嘴，“就坐你旁边那个。”

　　许斯毅这才注意到，他旁边那张桌子上有东西。

　　书包。课本。

　　桌角那张空了一整个月的姓名贴上，多了两个字。

　　林述。

　　许斯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林述……”他念了一遍，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没见过他？”池俨问。

　　“没见过。”

　　“嗯，确实不应该见过。毕竟这是你开学以来第一次回班。你们应该也不在同一考场。”

　　许斯毅想了想，确实没印象。他开学的第一天就没来，后来请了快一个月的假，直到月考那天才来了一次，而且考完立马跑路了。他甚至不知道旁边坐了人。

　　“那他人呢？”他问。

　　“图书馆吧，他中午一般都在图书馆。”

　　许斯毅没说话，合上书本，又莫名其妙站起来。

　　“你干嘛去？”池俨在后面喊。

　　“图书馆。”

　　池俨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图书馆在行政楼三楼，从教学楼走过去要五分钟。

　　许斯毅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书架之间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左手边摊着一本书，右手拿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斯毅推门走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那个人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许斯毅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是林述？”

　　那个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许斯毅愣了一下。

　　清瘦的脸，干净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没见过这张脸——至少他不记得见过。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目光先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事？”林述问。

　　许斯毅回过神来。

　　“你就是年级第一？”

　　林述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许斯毅。”许斯毅说，“坐你旁边那个。”

　　“知道了。”

　　“你考了多少分？”

　　林述报了分数。

　　许斯毅听完，点了点头。

　　“下次月考，我会超过你。”

　　林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长得不错，怎么看起来有点神经兮兮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斯毅身上。他站得随意，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校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弧度。

　　林述“哦”了一声，接着做题。

　　见他没有要说其他话的意思，许斯毅也没多打扰人家，转身走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述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阳光落在他身上。

　　许斯毅收回目光，走下楼梯。

　　“林述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还是觉得耳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算了。

　　反正坐旁边，总会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