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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四方分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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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中州王城的晨雾漫过主坛青石。
昨夜四人商定分赴九州,今日便是启程之日。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没有漫天霞光的异象,只有温景行带着几名主坛执事,早早等候在人道石碑之下。
“观衡使的传讯玉符,每人一枚。” 温景行将四枚打磨朴素的玉符依次递出,“若是遇上难以处置的事端,或是发现成片旧念滋生,便可互通音讯。玉符不以强大灵力驱动,凡人与修士皆可催动,这也是衡规定下的规矩。”
沈砚舟接过玉符,指尖抚过表面浅浅刻下的衡纹。玉符温润,没有杀伐戾气,只承载传递讯息的功用。
“中州这边,便劳你持续坐镇。” 沈砚舟低声道,“九州各处传来的民情、争议,都需要在主坛汇集共议。衡规刚刚落地,最忌仓促决断。”
“我明白。” 温景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人,“你们此行,不再是奔赴决战,而是行走于市井乡野。人间的矛盾,往往比渊底怨念更加缠杂。切记,不必强行说服所有人认同人道,只需守住衡规底线:不纵容恶行,不禁锢人心。”
林砚辞将玉符收好,长剑负于身后,黑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西疆旧宗门林立,不少老一辈修士自幼信奉旧天道秩序。他们并非恶人,只是世代相传的观念根深蒂固。我不会以剑相迫,只论道理,听他们心中的顾虑。”
阿芜把玉符系在短刃的鞘柄上,指尖轻轻摩挲,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东海群岛散落大海之上,岛民世代靠海为生,风浪无常,最容易滋生渴求恒定秩序的心思。不少孤岛消息闭塞,归序残存的说客,极容易悄悄登岛散播流言。我去东海,走访各岛,记录岛民的难处。”
苏清砚抬手收好玉符,目光望向南方连绵的群山:“我往返南疆苍渊,与墨渊互通消息。山中村寨众多,旧念如同野草,春风一吹便会复生。墨渊留守渊底,可山间广袤,难免有遗漏之处。我会定期探查,协助村寨的观衡使化解执念。”
所有人看向沈砚舟。
“中原沃野,凡城密布,人口最多。” 沈砚舟望向北方平原,“城池繁华,百姓各有生计,可灾荒、赋税、邻里纷争,样样都容易勾起人们对‘恒定秩序’的向往。有人会觉得,若是有至高无上的规则统管一切,世间便不会有疾苦。我行走中原诸城,倾听百姓的诉求。”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多年并肩作战,无需再多言语。昔日一同对抗垣主,共闯苍渊无底渊,数次在生死边缘彼此托住后背。而今日一别,四散九州,前路没有惊天大战,只有无数细碎、平淡的人间考验。
“保重。” 林砚辞开口,声音简洁。
“万事小心。” 苏清砚轻轻点头。
阿芜挥了挥手:“若是遇到棘手之事,记得传讯。”
沈砚舟微微颔首:“你们也是。”
简单道别之后,四人分四个方向,各自启程。
## 西疆・林砚辞
西疆多戈壁与雪山,风裹挟沙砾,吹在脸上粗粝生疼。
林砚辞御剑而行,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却也不张扬。数日之后,抵达西疆最大的古老宗门 —— 玄嵛宗。玄嵛宗传承自旧纪元,宗门之内不少长老,依旧怀念当年天道统御天地的时代。
玄嵛宗主亲自在山门前相迎,态度客气,却带着一层隔阂。
“林道友远道而来,玄嵛宗自当款待。只是我宗门上下,对中州定下的人道衡规,尚有不少疑问。” 宗主引着林砚辞走入宗门大殿,殿内坐着数名白发长老。
一名年长长老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旧天道时代,天地运转自有定数,四时有序,山川安定。人道衡规,允许众人各持己见,规矩可改,权力可议。长此以往,人心涣散,宗门秩序何以维系?”
林砚辞端坐,长剑斜放身侧,没有拔剑,平静开口:“宗门之内,自有宗门的规矩,约束弟子恶行。衡规不曾要求宗门废除内部戒律。衡规约束的,是独断专行,是权力不受制衡。若是宗门戒律严苛到禁止弟子心中存有异议,那便是越过了底线。”
另一长老蹙眉:“人心一旦放开,欲望滋生,宗门弟子彼此争利,宗门便会分崩离析。”
“禁锢念头,只能暂时压住欲望,无法根除。” 林砚辞缓缓说道,“当年垣主执掌天地,众生念头被锁,可私下的算计、私心依旧存在,只是不敢表露。等到纪元清算降临,再严密的秩序,也挡不住天地倾覆。衡规,给世人自省与纠错的机会,而非强行磨灭人心。”
一连三日,林砚辞留在玄嵛宗,与长老们论道。他不强行辩驳,静静倾听他们世代传承的顾虑,也讲述苍渊渊底所见的万古怨念。
有年轻弟子悄悄前来见他,低声诉说心中困惑:“长老们都说旧序安稳,可旧纪元典籍记载,当年普通修士命运早已定死,无论如何苦修,都无法突破既定命数。这真的是安稳吗?”
林砚辞看着少年,淡淡一笑:“安稳若是以锁死前路为代价,便不是福祉。你可以自己去翻阅古籍,自行分辨,不必盲从任何人的说辞。”
论道结束,玄嵛宗依旧不愿完全加入九州共议体系,但他们许下承诺:不会收留归序旧部,不会散播重归旧天道的流言,不主动向外扩张势力。
离开玄嵛宗,林砚辞继续向西,去往戈壁中的小部族。戈壁环境严酷,风沙不断,部族民众常年饱受风沙之苦,心中极易生出期盼恒定天道护佑的念头。他行走在戈壁,与牧民同食粗麦,听他们诉说风沙带来的苦难,和观衡使一同商议修筑防风工事,记录部族诉求,传回中州。
危机并非灰雾幻影,而是根植于生存苦难之中的执念。
## 东海・阿芜
海面浩渺,海风咸腥。
阿芜搭乘渔舟,辗转于一座座海岛之间。东海岛屿星罗棋布,各岛习俗不一,有的岛屿靠捕鱼为生,有的岛上开采海晶。海路阻隔,消息传递缓慢,归序残存的说客,常常乘船漂泊孤岛,悄悄传播旧序的言论。
这一日,阿芜登上一座名为潮落岛的孤岛。
潮落岛常年遭遇海潮侵袭,每年汛期,巨浪会冲毁沿岸屋舍。岛民世代畏惧海潮,心中期盼有亘古不变的天道,平息风浪。归序的说客已经在此停留数月,四处宣讲,只要众人诚心归序,海潮便可平息,永无海患。
阿芜登岛之时,岛上不少百姓已经动心,打算聚集族人,举行祭祀,祈求重归旧规。
岛中长老见到阿芜,神色冷淡:“衡道远在中州,远水难救近火。海潮年年来袭,族人受苦。归序许诺,只要诚心供奉,便可平息海啸。”
“海潮是天地自然之象,旧规无法消弭风浪。” 阿芜走到海边,望着翻涌的海水,“当年垣主在世,东海依旧会起海啸,巨浪依旧吞噬岛屿。所谓平息海患,只是利用大家对灾难的恐惧编织的许诺。”
“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一名年轻渔夫攥紧拳头,“年年筑堤,年年被巨浪冲垮,辛苦劳作,一场海潮便尽数化为乌有。我们想要安稳,有错吗?”
“想要安稳没有错。” 阿芜轻声道,“但安稳,不是寄托于虚无的旧天道。可以联合附近几座海岛,一同商议修筑海堤,共享筑堤技艺,遇到大潮,各岛互相接济。衡规之下,九州各地可以互通助力,观衡使会将潮落岛的难处上报中州,调集匠人前来相助。这条路很难,需要众人合力,却不是虚妄的许诺。”
归序的说客听闻,赶来与阿芜对峙,试图催动潜藏在海岛地底的微弱旧念,制造海啸幻境。幻境之中,滔天巨浪席卷村落,无数岛民看见亲人被海水吞没。
阿芜没有动杀招,短刃只是轻轻划破萦绕的灰念,唤醒陷入幻境的岛民。她带着岛上的观衡使,走访每户人家,记录大家的困境。
岛民心中的期盼,不是向往旧天道,只是想要守住家园。
数日之后,潮落岛的族人商议决定,不再举行归序祭祀。他们派人联络邻近岛屿,一同商议联合修筑海堤。依旧有少数人心中存有疑虑,但他们愿意试一试这条靠众人合力前行的道路。
阿芜辞别潮落岛,小舟再次扬帆,驶向茫茫大海之中的下一座孤岛。
## 南疆・苏清砚
南疆草木繁茂,瘴气淡薄了许多。
苏清砚往返苍渊群山,沿途走访村寨,时常与墨渊互通传讯。墨渊留守无底渊谷,每日安抚渊底零星飘散的残念,偶尔会下山,进入山间村落,向百姓讲述当年渊底的真相。
这一日,苏清砚抵达苍渊南侧的青竹寨。
青竹寨地处深山,村寨之间的山林里,零星滋生出细碎灰念。并非有人刻意蛊惑,只是村寨里几名老人,年少经历过纪元浩劫,每到灾年,心中的恐惧便会被放大,不自觉向族人讲述旧天道的安稳。没有归序的说客刻意煽动,执念自人心之中缓缓滋生。
村寨的观衡使是当初入选的南疆巫女,正为此事左右为难。强行制止老人讲述,会激起族人不满;放任流言传播,村寨人心又会慢慢动摇。
苏清砚坐在村寨的竹楼之中,听老人缓缓诉说当年天罚的惨烈。老人所言,苦难皆是真实,并非编造。
“我并非想要蛊惑族人。” 白发老人叹了一口气,“只是见过山河倾覆,便总觉得,若是天地有不变的规矩,就不会再有这般大祸。”
“苦难真实,可旧天道,也无法杜绝灾祸。” 苏清砚静静听他说完,缓缓开口,“当年垣主执掌天地,灾劫依旧按时降临。你怀念的,不是旧天道,是灾劫来临之前短暂的安宁。”
她没有否定老人的痛苦,只是把渊底所见,慢慢讲给村寨众人。
青竹寨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漫长温和的思辨。村寨众人反复讨论,最终定下约定:族人可以讲述过往的苦难,只是不能宣扬重归旧序便能永绝灾祸。村寨遇到灾荒,由族人共同商议对策,同时上报观衡使,寻求九州支援。
离开青竹寨,苏清砚去往无底渊谷,与墨渊相见。
渊底幽暗,灰念已经十分微弱。墨渊坐在渊边黑石上,神色平和,不复当年归序首领的偏执。
“山中村寨,执念会反复滋生。” 墨渊开口,“我近日探查,并非有人暗中布下旧规,只是人心本就畏惧苦难。只要遇到灾荒、疫病,人们便会下意识期盼一条无需挣扎的捷径。”
“这便是人道之路长久的考验。” 苏清砚点头,“我们可以化解残核,驱散幻境,却无法消除人心中的恐惧。衡规的意义,便是在人心动摇之时,给世人一个可以思辨、共议的途径,而不是直接坠入旧序的执念。”
二人静坐渊边,听渊底残存的微弱念力缓缓消散。
## 中原・沈砚舟
中原平原沃野千里,城池连绵,市井繁华。
沈砚舟行走于中原诸城,不显露修士威压,一身布衣,如同寻常行旅。他走访市集、乡野,在茶馆听百姓闲谈,走入乡野田垄,倾听农夫的心声。
中原最大的郡城,安平城,刚刚经历一场歉收。旱情蔓延,粮食减产,城中粮价上涨,百姓生计艰难。流言悄然在城中蔓延,不少人私下议论,人道衡规纷争不断,无力护佑万民,若是重归恒定秩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城中甚至悄悄出现了小股私聚之人,私下传播归序旧说。
沈砚舟走入安平城,寻到本地观衡使。观衡使是城中一名老吏,连日奔走,安抚百姓,却收效甚微。歉收带来的困苦,压在每个人身上,苦难最容易催生对 “永恒安稳” 的幻想。
“百姓不是想要旧天道,是想要粮食,想要渡过荒年。” 沈砚舟站在城门外的田埂上,望着干裂的田地,“空谈大道无用,要先解决眼前的疾苦。”
他联络中州主坛,传讯温景行,请求调拨储备粮食送往安平。同时,与本地官吏、观衡使、乡中长者一同商议,开挖新渠引水,组织百姓合力抗旱。
议事堂内,各方争论不休。官吏主张优先保障城中大户粮仓;乡老希望优先救济乡野贫民;有人提议征调徭役开渠,有人担忧徭役过重,百姓不堪重负。争论持续整日,各方诉求彼此冲突。
有人低声叹息:“你看,人道共议,便是这般无休止争执。若是旧天道定下规矩,无需争辩,直接执行。”
沈砚舟平静开口:“争执,是因为每个人的难处都被听见。旧天道不会顾及普通人的疾苦,只会按纪元规则运转。今日我们争论,或许缓慢,但各方的困境,都能摆在台面上权衡。最终定下的法子,兼顾城中与乡野,减免过重徭役,众人合力抗旱。虽不完美,却是大家一同权衡后的抉择。”
议事持续到深夜,各方反复权衡,定下抗旱救荒之策。
粮食陆续运入安平城,百姓合力开挖水渠。流言慢慢淡去,百姓的重心,回到共同抗旱、渡过荒年这件事上。依旧有人心中向往旧序,但亲眼见到众人合力共渡难关,心中那份执念,不再疯狂滋长。
沈砚舟离开安平城,继续行走中原大地。
玉符微微亮起,四道讯息先后传来。林砚辞在西疆戈壁遇部族争端,阿芜在东海又发现一座孤岛潜藏旧念,苏清砚在苍渊村寨处理民间争议。四方讯息交汇,四人虽相隔万里,却依旧彼此连通。
沈砚舟站在平原高地,放眼望去,千里沃野,村落错落,人间烟火绵延不绝。
旧纪元的大战早已落幕,没有毁天灭地的对决,可人道的考验,散落在九州每一处乡野城池,藏在每一个普通人面对苦难生出的期盼与恐惧之中。旧念如同野草,割之又生,永远无法彻底根除。
衡道,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救世良方。
它只是给了世间所有人,思辨、商议、彼此守望,自主抉择的机会。
山风掠过旷野,沈砚舟握紧手中玉符,转身走向下一座城池。
万里山河,衡风不息,前路漫漫,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