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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残烬藏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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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主坛的烟尘缓缓落定。
漫天灰雾散尽,人道石碑的金光柔和铺洒在石台之上,方才苦战的修士席地调息,体表缠绕的心魔余念一点点褪去。王城的百姓陆续从街巷赶来,远远围在坛外,低声议论方才席卷中州的灰潮。
墨渊遁走之后,归序残存的力量如同潮水退去,却并非全然消散。散落各地的旧规余烬如同埋入泥土的火星,隐于山川城邑,只待下一次人心动荡便再度复燃。
苏清砚立于石碑之下,指尖抚过碑上镌刻的人道铭文,铭文微光轻轻跳动,连通九州各处据点传来的念力讯息。
“三处据点已经重新接管,被困修士大多苏醒,仅有少数几人神魂损耗过重,需要闭关静养。” 苏清砚轻声开口,目光扫过手中汇聚而来的各地传讯,“但是探查修士回报,归序主力没有溃散,墨渊带着核心部众消失在南疆苍渊群山一带。那里沟壑纵横,瘴气厚重,自古便是藏匿残魂余念之地。”
林砚辞收剑归鞘,长剑嗡鸣一声归于平静,黑袍下摆还沾着据点灰雾留下的浅灰印记:“苍渊山地形复杂,旧规残念在那里沉积多年,极易布置幻境迷阵。若是贸然大举进山围剿,很容易落入墨渊预先布下的圈套。”
阿芜蹲在坛边,指尖捻起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细碎灰雾,灰雾触碰到她指尖的青光便缓缓消融:“我派人探查苍渊外围,山中村落不少百姓已经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传言已经悄悄传开,说衡道只能带来短暂安宁,唯有归序,方能永久平息世间苦难。”
沈砚舟抬手,玉珏悬浮半空,投射出九州山河全貌的光影。苍渊群山在南疆一角,暗沉如一块巨大墨斑。北境、西疆、东海各处,也点缀着星星点点微弱的灰点,那是散落各处的旧规残烬。
“墨渊选择退守苍渊,不是溃败逃亡,是暂避锋芒。” 沈砚舟凝视光影,缓缓分析,“他见识了人道心念凝聚的力量,清楚现在正面强攻中州没有胜算。他要依托苍渊的旧念根基,慢慢积蓄力量,持续在九州散布流言,挑动人心分歧。等到各地恐惧与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再伺机再起。”
楚衍站在一侧,神色仍带着几分愧疚。他此前深陷幻境险些倒向归序,此刻心中感悟颇深:“根源依旧在人心。只要世间还有人畏惧动荡,渴求无需思考的绝对安稳,归序的说辞就永远有受众。就算我们斩尽修士,只要这份执念存在,旧规余烬依旧会不断滋生。”
苏清砚微微颔首:“所以,单纯征伐清剿,只能治标。我们需要一套长久可行的法子,让九州众生懂得分辨执念与真相,不被旧规的虚妄许诺轻易蛊惑。北境温景行已经着手修订定安盟戒律,如今正好借中州此战的契机,召集九州各方势力,共聚主坛,共商人道衡规。”
消息很快传遍九州。
三日之后,中州主坛广开门户。各方势力代表陆续赶赴此地:定安盟温景行带领数名巡法长老远道而来;南疆各族族长、东海岛主、西疆修行宗门、世间凡城官吏、市井推举的百姓代表,纷纷齐聚主坛广场。
这不是修士之间的论道斗法,而是凡人与修士共聚一堂,商议维系新纪元秩序的大会。
广场广阔,划分席位。修士居一侧,凡界代表坐于另一侧,没有高下之分。过往纪元,天道之下修士高高在上,凡人如同草芥;而今日人道纪元,凡人与修士同席论衡。
温景行落座之后,看向沈砚舟与苏清砚,低声说道:“北境已经按照约定,修改巡法堂行事准则。巡法使只负责缉拿行凶作恶之人,不再干涉百姓言语想法。但依旧有不少民众内心摇摆,黑石堡一战之后,还有人私下向往归序所宣扬的永恒定序。”
“人心转变,从非一朝一夕之事。” 沈砚舟轻声回应,“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立刻认同衡道,只需要让世间留有选择与思辨的余地。”
时辰一至,苏清砚起身,立于人道石碑前方,声音清越,传遍整片广场。
“今日邀诸位齐聚中州主坛,不谈宗门纷争,不论修为高下。只论一件事 —— 人道纪元,该如何守住平衡,抵御旧规残烬的蛊惑。垣主旧道,以死序锁死众生命运;而人道之道,以人心为本,可择、可变、可自省。但自由若无底线,便会滋生恶念,引发战乱;秩序若是过紧,便会禁锢本心,重蹈旧天道覆辙。我们要寻的,是二者之间的衡。”
广场之上一片安静,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名白发凡城官吏起身拱手:“苏道友,道理我们听懂了。可凡城治理,最难的便是人心各异。有人贪利,有人好斗,若是没有强力规矩约束,奸恶横行,弱小百姓又该如何自保?”
一名西疆宗门长老随即开口反驳:“可若是规矩定得太过严苛,动辄禁言束思,便如同定安盟先前的旧制,容易被旧规余烬借势,演化成黑石堡那样的惨剧。规矩尺度,极难拿捏。”
两方观点一出,广场上立刻响起低声讨论。
温景行起身,坦然开口:“定安盟便是前车之鉴。我一心求安,不断收紧戒律,本想护佑苍生,却无意间为旧规提供了滋生的土壤。如今我已明白,律法当止恶护弱,不可管束心念。恶行当罚,想法不罪。人心中哪怕存有异议,只要不付诸伤害他人的举动,便不该被治罪。”
这番话,引来不少经历过北境动乱之人点头。
这时,人群之中,一名来自南疆苍渊外围村落的老者缓缓起身,神色忧虑:“苍渊山里,近来流言愈演愈烈。不少乡亲觉得连年风波不断,衡道的道路太过动荡。墨渊的人游走各个村落,告诉百姓,只要归顺归序,世间再也不会有战乱灾劫。普通人不懂大道辨析,只想要安稳度日,很容易被说辞打动。”
林砚辞开口:“苍渊群山之中,旧念沉积深厚。墨渊会持续利用普通人对灾祸的恐惧,不断扩大影响。单纯派兵进山,会被幻境牵制,一旦发生厮杀,流血生出怨念,反而壮大旧规力量。”
阿芜站起身,短刃轻叩地面:“我提议,不要大军围剿。派遣懂心念净化的修士,搭配各地百姓代表一同入苍渊。不仗武力,走访山中村落,讲清旧天道覆灭的真相。同时探查苍渊深处,寻找墨渊藏匿旧规本源残核的位置。”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持续许久。有人主张以强硬手段封锁苍渊,隔绝归序势力向外渗透;有人主张广布教化,慢慢引导人心;还有人担忧教化缓慢,来不及阻止归序积蓄力量。
沈砚舟静静听完各方言论,待议论稍稍平息,缓步起身。
“衡,不是一成不变的完美条文,而是不断自省调整的平衡。”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修士与凡人,“我们可以定下三条根基准则。其一,律法约束行为,不审心念。伤人、劫掠、屠戮这类恶行,必须惩治;心中想法、言语议论,无论赞同或是质疑人道,皆不为罪。其二,所有由人订立的规矩,不是永恒不变。各地城邑、族群,可依据自身境况订立细则,若有弊端,可汇集众人商议修改。没有不可动摇、永世不变的规条。其三,九州设立观衡使,由修士与凡人共同推举,不掌生杀大权,只负责巡查各地,监督权力不会无限膨胀,防止一方势力独大,重造绝对秩序。”
三条准则落下,广场瞬间安静,随即掀起巨大波澜。
“规矩可以修改?”
“凡人也可担任观衡使,监督修士与盟会?”
不少修士面露迟疑,长久以来,修士习惯了执掌权柄,骤然允许凡人参与监督,心中难免不安。而凡界代表,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一名东海岛主蹙眉发问:“若是不断修改规矩,朝令夕改,世间岂不是更加混乱?”
“修改,不是随意变更。” 沈砚舟缓缓解释,“重大条令,需要多方共议,广听九州万民声音,反复权衡后方可调整。修改的权利,是留给世人纠错的机会。垣主旧道最大的弊病,便是规条一旦定下,永世不得更改,哪怕道路已经走向毁灭,众生也无力修正。”
苏清砚补充道:“观衡使没有执法兵权,只有巡查、记录、上奏共议之权。若是哪一方势力肆意扩张、收紧管束、禁锢人心,观衡使便将实情带回中州主坛,由九州代表共同商议处置。它不是新的强权,是制衡之眼。”
温景行沉吟片刻,郑重开口:“此策可行。定安盟愿意加入这套衡规体系,接受观衡使巡查。”
陆续有宗门、城池代表表态附和,也有少数势力依旧心存顾虑,不愿接受制衡,选择保持中立,不参与九州共议,但承诺不投靠归序,不主动挑起纷争。
大会持续整整一日,各方反复推敲打磨,人道衡规的框架,一点点确立成型。
待到暮色降临,夕阳斜照人道石碑,广场之上,绝大多数代表共同起誓,遵行人道衡规三条根基,合力抵御旧规残烬。
大会临近尾声,沈砚舟望向南疆苍渊的方向,玉珏轻轻震颤,传来一丝微弱而阴冷的念力。墨渊在苍渊深处,感知到了主坛这场大会。
一道缥缈的声音,隔着遥远山川,隐隐传入众人耳中,带着嘲讽:“可笑。妄图用人订立的规矩,制衡人心万千。人心贪惧与生俱来,这套衡规,迟早会在纷争之中崩塌。待到你们内部生出裂痕,便是归序重临九州之时。”
声音转瞬消散。
林砚辞握紧长剑,眼神冷冽:“墨渊已经知晓我们定下衡规。他不会坐视这套体系落地成型,一定会在观衡使启程入苍渊之前,制造事端,破坏人心。”
“他的目标,是撕裂九州刚刚凝聚起来的共识。” 苏清砚神色沉静,“我们刚立衡规,各方势力本就心存分歧,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墨渊会抓住这个时机,制造冲突,让世人认为人道的衡,只会带来无休止的争论与混乱。”
沈砚舟抬眸望向南疆层叠远山,晚风卷起他衣袂。
“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前行。” 他轻声道,“明日,观衡使遴选开启。随后,我们一行人,随同首批观衡队伍,进入苍渊群山。这一次,不是征伐之战,是深入旧规残烬的巢穴,在流言与幻境之中,守住人道之衡。”
落日余晖洒在人道石碑之上,碑上铭文熠熠生辉。新的秩序刚刚萌芽,苍渊深渊之下,旧规的阴影静静蛰伏,新一轮的对峙,已经在群山深处悄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