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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毕业宴会 毕业宴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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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宴那天,勤行殿的穹顶天窗全部打开了。
时候是六月底,离正式毕业还有几天。阳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穿过薄薄的积尘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穹顶木格栅切成了整齐的菱形。殿中央摆了六张大圆桌,铺着白色台布,每张桌子上方悬着一盏暖色的灯笼。灯笼是学校老传统,每年毕业宴前由低年级学生手工糊的,纸上画着各色食材和菜式,有一盏上面画的是刀和锅铲交叉的校徽,有一盏画着一条跃出水面的鲈鱼,还有一盏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
所有毕业生围坐在各自班级的桌旁,桌上空无一物——菜还没有上。毕业宴的菜单由评审组提前审定,掌勺者是从本届毕业生中选出来的,每届只选一个热菜主厨和一个面点主厨。被选中的毕业生要用自己在学校学到的所有东西,给同窗做最后一顿饭。不是炫技,不是考试,是告别。
王晴被选为热菜主厨。蒋逐在西北角的开放面点台前揉面,面前摊着那本从北京旧书摊带回来的绿皮笔记本——书页已被翻过不下百次,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最近新添的一页是雪里红梅那道菜的实验笔记,字迹有黑有蓝,分了好几次写,最后一次的笔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
王晴系好围裙,把陨铁刀从蓝布里抽出来放在砧板上。刀面的霜花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微光。刀刃切进第一块豆腐时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刀快,是刀和豆腐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豆腐的纤维在刀刃接触之前就已经让开了。她的通天脉全程打开,执鼎脉沿着刀柄传到指尖,立地脉稳稳扎在青石地面上。三道主菜依次出锅:葱烧豆腐、清炒见手青、文思豆腐羹。
葱烧豆腐的豆腐是她凌晨起来现做的——不是用现成的北豆腐,是自己磨豆浆、点卤、压模,压出来的豆腐比市售的北豆腐更韧也更透气,孔隙分布均匀,斜刀片开之后断面像一片极细的海绵。葱油是提前熬好的,大葱白切段,文火慢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到葱段焦黄酥脆捞出弃掉,油里只留下葱的甜和焦香。豆腐片在葱油里煎到两面金黄,加高汤焖片刻,收汁装盘。每一片豆腐的断面上都有汤汁渗透的痕迹,渗到了刚好三分之二的深度,留了三分之一的豆腐本味。
清炒见手青用的是陈砚从后山寄来的菌子。不是那种银白色的稀有菌种,是常见的见手青,但陈砚采的都是菌伞刚撑开、菌褶还没完全展开的嫩菌,个头均匀,菌柄粗壮,切口处氧化变蓝的速度比市面上卖的慢了半拍——说明菌龄短,活性物质保留得多。王晴用高温爆炒法处理,锅烧到冒青烟才下油,油热后下菌片,翻炒不到半分钟出锅。菌片在高温下卷曲成小勺状,边缘微焦,中心嫩滑,锅气裹着菌子的鲜和微毒被高温分解后留下的那一丝极细微的矿物味——那是后山腐叶土里云母片岩风化后渗入土壤的成分,被菌丝吸收之后沉积在菌肉里,只有高温爆炒能在不破坏它的情况下把它逼出来。
文思豆腐羹用的是内酯豆腐,刀法是她改良过的——不是传统的细丝直切,而是用了沈听溪教她的蓑衣刀法原理,刀刃斜着切入豆腐,切出来的豆腐丝在显微镜下看不是圆的,是扁的,断面是不规则的多边形。这种切法让豆腐丝在汤里不会断,同时因为断面不规则,汤的鲜味渗透得更均匀。汤底是清鸡汤吊了三遍,最后用鸡茸扫汤滤掉的悬浮杂质,汤色清亮如水。豆腐丝在汤里散开,像一团白色的烟被冻在了时间里。
菜上桌的时候,秦济舟从主桌旁边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清茶。他没有用酒杯——他说过,尝菜之前喝酒是对厨师的不尊重。他先夹了一筷子葱烧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四下,咽下去。然后舀了一勺文思豆腐羹,没有马上喝,先对着光看了看豆腐丝的形态,然后才送进嘴里。他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小本子合上,抬头看着王晴。
“留了三分之一。”他说。
王晴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陨铁刀。她知道秦济舟在说什么——葱烧豆腐的汤汁渗透深度。普通的葱烧豆腐追求入味透彻,恨不得把汤汁压进豆腐最深处。但她没有。她让汤汁只渗透到三分之二的深度,留了三分之一的豆腐本味。那不是技术不到位,是故意的。姥姥做的葱烧豆腐,她姨姥姥在大年三十那天吃过一口之后说“跟你姥姥做的味道一样”。王晴至今不知道姥姥的豆腐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姥姥做菜从不把味道做满。留一口白,让吃的人自己去填。
“你知道为什么留三分之一是对的?”秦济舟把茶杯放在桌上。
“豆腐有自己的味道。汤汁全渗透了就吃不出豆腐了。”
“不只是豆腐。”秦济舟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那道葱烧豆腐,“一个厨修做菜,做到最后不是在做味道,是在做边界——味道和食材之间的边界,食材和味脉之间的边界,味脉和记忆之间的边界。你这三道菜里,最好的是葱烧豆腐,不太确定的地方也在这道葱烧豆腐。豆腐内部的渗透网比在校时密了一层,但你那把陨铁刀的重心还没有完全适应你右掌新长出的茧——大概需要再磨半年。不过没关系,这个适应期很快就会过去,而你的边界已经找到了。”他停了一下,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三道菜里有一道还差一口气的文思豆腐羹——豆腐丝入汤的时候你呼吸偏了一拍,手腕跟着抖了,断面上有两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震纹。但另一道葱烧豆腐的边界已经摸到了。特级厨修的推荐评语,我写。”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推到桌边。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第一桌开始往四周散开。王晴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握着陨铁刀。刀面上的霜花纹路在掌声里安静地泛着暗光,刀柄上的包浆贴着她的掌心纹路,温温的。她转头看向西北角的面点台——蒋逐正把蒸笼从灶上端下来,热气涌上去糊了他半张脸,他眯着眼睛穿过白雾对她笑了一下。
蒋逐今晚只做了一道面点:阳春面。不是每人一碗,是只做了一碗,放在主桌秦济舟面前。面上撒了极细的葱花,滴了一滴猪油,汤清如水,面条细如发丝。秦济舟尝了一口,没有评价。但他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之后他看了蒋逐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旁边的周主事听到了,郑师傅也听到了。秦济舟说:“这碗面里有你妈妈的手。”蒋逐站在面点台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左手腕上,那条老卤手环在袖口下面贴着脉搏轻轻跳了一下。
散宴后,毕业班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站在勤行殿门口拍照,有人抱着同窗哭,有人把厨师帽抛向穹顶——帽子在天窗落下的光柱里旋转着升上去,然后落下来被人接住再抛上去。勤行殿外面的广场上摆满了毕业生从宿舍搬出来的行李,行李箱和高低铺盖堆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型的堡垒。
王晴在勤行殿后廊的石栏边找到了陈砚。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山上下来了,身上的衣服还带着炭火和松针的气味,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陈砚把布袋放在石栏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小堆烘干的银白色菌子,每一朵都完整,菌伞的网状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毕业宴结束了。”她说。
“菌子采到了。银白色那种。海拔八百六十米,冷杉林北缘倒木第三棵。今年就采了七朵,留了两朵做种,五朵烘干了。”他把布袋推过来,“这是你们的。”
“赵衡呢?”
“听说他快接那锅光绪年的老卤了。魏师傅让他每年带老卤出去换一次灶,他说第一站去你们店里。”
“沈听溪——”
“在给她爹炒回锅肉。我路过县城时去她家饭馆吃了顿饭,她端菜出来的时候手腕上还绑着切豆腐时贴的胶带。”陈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王晴点了点头,接过菌子布袋。两个人没有再互相拥抱,也没有说“以后常联系”之类的话。用不着说。沈听溪寄来的老卤豆腐干还在知味院橱柜里,陈砚采的银白色菌子已经在她手里,赵衡那锅光绪年的老卤正在路上往这边赶,而蒋逐站在勤行殿门口的石阶上,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拎着老卤罐和擀面杖,在人群散尽后的灯笼光里朝她挥了挥手。他们各自站在这条路上,但走的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