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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董计if⑥   除夕清 ...

  •   除夕清晨,计鸢被一阵细密的切菜声唤醒。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隔着东厢房的窗户看到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白烟,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袅袅地升上去,跟邻居家的炊烟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

      他穿好棉袄棉裤,蹬上棉鞋,推开门跑进厨房,董袁仲已经在灶台前忙了好一阵子了,蒸笼里冒着白汽,油锅里炸着肉丸,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丝和酱好的牛肉,整个厨房弥漫着热油和花椒混合的香气。

      董袁仲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去洗漱,洗漱完了再吃。”

      计鸢踩着板凳够到窗台上的搪瓷杯和牙刷,蹲在廊下刷牙。

      水冰得他牙根发酸,他含着牙刷看先生把一个刚炸好的肉丸捞出来放在吸油纸上,肉丸在油纸上滋滋地冒着细密的小泡,外皮炸得焦黄。

      他赶紧漱了口把搪瓷杯放回窗台,跑回厨房时董袁仲正把装了肉丸的小碟子递给他。

      他接过碟子吹了吹,用筷子夹起来一个放进嘴里嚼,咬开焦脆的外壳,里面滚烫的肉汁溅在舌尖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吐出来,哈着气嚼完咽下去:“这次咸淡正好。”

      早饭后董袁仲开始写春联。

      书房里的红纸已经裁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

      砚台上的墨是董袁仲自己磨的,不浓不淡,用笔尖蘸一下刚好能写出饱满圆润的字迹。

      计鸢站在书桌旁边看先生写字,董袁仲的楷书端正而内敛,不张扬不浮夸,和计鸢的瘦金体完全不同。

      上联写的是“一门天赐平安福”,下联“四海人同富贵春”,横批“万象更新”。

      董袁仲把笔搁在笔架上,退后半步看了看效果:“还行。”

      计鸢仰着头:“先生,横批能不能换一个?”

      董袁仲低头看他:“换什么?”

      计鸢指着那张横批:“换成‘岁岁平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脑子里会冒出这个词,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写出来,贴在正厅门楣上,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看到,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年岁都锁住似的。

      董袁仲看了他片刻,把原来的横批放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重新蘸墨,写下四个字——岁岁平安。

      计鸢看着那四个字在红纸上慢慢干透,董袁仲把写好的春联交给他:“去贴上,够不到搬凳子。”

      计鸢搬了板凳放在正厅门口,踩上去踮起脚尖刚好能够到门楣,但贴春联需要两只手,一只手按着红纸,一只手抹胶。

      他按住了上联的左上角,右下角就翘起来了,按住了右下角,左上角又被风吹得翻了过去,红纸呼啦啦地拍在门框上,怎么都贴不平整。

      董袁仲从书房里走出来,靠在廊柱上看他手忙脚乱地跟一张红纸较劲,看了一阵子,似乎是在确认他真的完不成:“按着别动。”

      计鸢双手按住春联上面两角,董袁仲一点一点将胶抹在下面两角的纸下,然后压实,使其贴在门楣上。

      又等了几吸的时间,确定粘牢了之后才让小孩松手,粘上面两个角,帮着把剩下的粘完,董袁仲走进正厅,回头瞥了一眼还在欣赏春联的计鸢,只觉得这孩子不是很聪明:“去把供桌擦干净,我点香。”

      供桌在正厅靠墙的位置,计鸢拿了一块湿抹布站在椅子上,把供桌上的浮灰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牌位一个一个摆正。

      后来这些排位依旧放在这里,只不过那时候是“计门”历代先师,而此刻是“董门”历代先师。

      这些牌位在他成年后仍然摆在那里,而且还多了一个新的牌位——他的先生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块。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赶走,从椅子上跳下去:“先生,供桌擦好了。”

      董袁仲拿着香烛从厨房出来,把香炉里的旧香灰换掉,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正厅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然后他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之后他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用手背蹭鼻尖的小不点:“该你了,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

      计鸢跪在蒲团上,膝盖刚好能碰到蒲团的边缘,双手合十,弯腰磕头。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五岁时跪在这里给先生守灵,也想起了那个跪在这里拜师的少年。

      香灰的气味在正厅里弥漫开来,跟院子里飘来的槐树清香混在一起。

      下午董袁仲开始准备年夜饭的热菜,这是整个年夜饭最见功夫的部分,蒸炸煮炖样样都要火候精准。

      董袁仲在灶台前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做了六道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蒜蓉粉丝蒸扇贝、蚝油生菜、糖醋排骨、一品豆腐。

      每道菜出锅时他都让计鸢尝第一口,计鸢站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筷子,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鸟。

      董袁仲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又拼命说好吃,嘴角噙着笑。

      计鸢吃得满嘴是油,从碗里抬起头:“先生,您为什么不做莲藕排骨汤?”

      董袁仲正把蒸锅里的扇贝端出来,随口说了句:“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莲藕排骨汤?”

      计鸢咬着筷子愣了一会儿,是了,莲藕排骨汤不是董袁仲的菜,是他自己的菜。

      他成年后自己学会做的第一道大菜就是莲藕排骨汤,在先生去世后,在无数个独居的年夜饭上,他都会煲一大锅莲藕排骨汤,端到供桌前给先生盛一碗。

      董袁仲偏头看了眼突然不出声了的小人,没追问,把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天擦黑时年夜饭摆上了桌。

      正厅里那盏电灯不怎么亮,董袁仲点了两盏红烛放在供桌两侧,烛光摇曳,把正厅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计鸢坐在椅子上,屁股下垫了两个厚蒲团才够得到桌面,他觉得这辈子的年夜饭比上辈子任何一顿都好吃,不是厨艺的问题,是这顿饭里有活着的董袁仲。

      他把筷子伸向那碟糖醋排骨时又被董袁仲用筷尾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又怎么了?”

      “等人齐了再动筷子。”

      他缩回手揉着手背,抬头看见董袁仲拿起桌上多摆的那副空碗筷往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一个丸子、几片生菜,然后把碗放在空座上。

      开饭后他第一个夹起排骨放进董袁仲碗里:“你做菜辛苦了,这块最大的给你。”

      董袁仲看着碗里那块确实比别的排骨大了一圈的糖醋排骨,有些愣神:“你怎么知道这是最大的?”

      计鸢嘴里塞着丸子含含糊糊地:“因为我刚才偷看的时候已经挑好了。”

      饭吃到一半,收音机里的《空城计》唱完了,换成了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民间小调,咿咿呀呀地唱着腊月里的年俗。

      董袁仲起身去给香炉里续香,计鸢趁机又往先生碗里夹了块扇贝。

      等董袁仲回来时发现碗里多了好几样菜,堆得冒尖,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假装专心致志咬肉丸的小人,把碗里没动过的扇贝夹起来放进了计鸢碗里。

      计鸢抬头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先生,岁岁平安。”

      董袁仲坐回椅子上,把空了的茶杯重新满上,把椅子往桌前又挪近了半寸:“嗯,岁岁平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收音机里的京剧节目重新开始,唱着另一出老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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