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将军》李阿鸢

7、陵阳城战役3 陵阳城战役

　　鼠群如黑潮般涌向陵国大军，猫群弓背低吼，利爪翻飞间已击毙数十鼠。
　　凌燃汨吹的唢呐声陡然尖岔，猫群渐渐的往后退去了，并非畏惧，而是鼠群太多，即便踏尸而上，也快漫过脚踝了。
　　她收回了唢呐，抽出了笛子想要寻找那驭鼠之音，可风中忽然飘来了一阵琵琶声，凌燃汨回头看了一眼，斜嘴一笑，笛调转软，猫群便又往山林退回去了。
　　丹兵哄笑道：“陵国妖人不过如此！瞧瞧，那些蠢猫都跑了！丹国的将士们，冲啊！我们即将踏平陵阳城！”
　　笑声未落，他们脚下便钻出来了一些拇指大的黑白棕纹面具虫，密密麻麻的爬向鼠群。面具虫触碰到鼠群的那一瞬，“轰”地就燃起了蓝色的火。那是红叶姬豢养的沙鬼虫，它自带吉火，附鼠即燃。
　　鼠群惊窜往回冲，丹兵阵脚又一次大乱。

　　凌燃汨眼神一亮，轻笑道：“师父这见面礼，我很喜欢。”
　　红叶姬是凌燃汨的师父，教她驭兽，也教她兵法。红叶姬曾与凌易宸情深意笃，却终究徘徊在友情以上、恋人未满之间。后来凌易宸与顾家千金顾晏私定终身，她心灰意冷之下离开了朝堂，归隐田园杳无音讯了。
　　许多年后，红叶姬听闻顾氏入宫，而凌易宸也下落不明，她辗转寻到了陵阳山，发现他隐居于山间，身侧已有两个女儿，其中长女眉眼神情，酷似其父，红叶姬并未惊扰故人，而是将一身本领悄然传授给了那个少女，并向她讲述了一段二十年前，关于大陵国“恶女将军”的尘封往事。

　　鼠群着火的时候，吴灵芷站在阵前，看得都怔住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而是带兵这些年，刀光血影，奇人异士，多少都见识过。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她心头猛地一空，那些虫子，那些鬼魅般的蓝火，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她还是初次知道，仗还能这样打？不用刀砍□□，不用阵型变换，只是放出些虫子，就能让一支气势汹汹的鼠军自乱阵脚，反噬其主？
　　这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父亲口中那位大陵国的“恶女将军”——楚红叶。
　　吴灵芷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凌燃汨身上，心想她和楚红叶到底是什么关系？吴灵芷眼神一闪，不对，那些面具虫并非她操控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嘴角还噙着笑，而且那是一种欣赏的笑，她身上的那种松弛感与这血肉横飞的战场格格不入啊。
　　好像她不是来打仗的，只是来……展示些什么。
　　吴灵芷心想，先不管她是否与楚红叶有什么关系了，以她驭猛兽的能力……若能将她收归麾下？岂不是……
　　自己又有能力在梦中窥见敌军的动向，而她能御兽，能召虫，若还能引来这般诡奇的火，若真能并肩……
　　吴灵芷的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那这天下，还有什么城池是她吴灵芷攻不下的？还有什么敌人是她吴灵芷需要畏惧的？
　　她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深夜，她在军帐中阖眼，敌军布防的图景在梦中展开；而天明之时，她与凌燃汨并辔立于阵前，笛声或唢呐声起处，飞禽走兽乃至虫蚁，都成为她的兵马。那会是怎样一种畅快？怎样一种所向披靡？
　　她想得出神，目光一直黏在凌燃汨身上，几乎忘了自己还身处两军对垒之间。
　　她只看见凌燃汨侧脸的线条，看见她握着笛子骨节分明的手。可就在这时，远处有几支粗犷的箭矢朝她射来了。
　　只见一道影子倏地扑到了她身前，是凌燃汨，她一把攥住吴灵芷的胳膊，用力将她扯向自己。
　　吴灵芷被拽得一个踉跄，跌进了她的怀抱。几乎是同时，又有几支粗大的铁箭，擦着吴灵芷刚才站立位置的后背，“夺夺夺”地几声，深深钉进了她身后几名亲兵举着的盾牌上。
　　吴灵芷抬起头，正对上凌燃汨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冷冽的专注。
　　“在战场上失神，吴将军，你还真是不怕死啊！”凌燃汨冷声说。
　　“听说你百战百胜？你该不会是在懊恼我的猛兽抢了你的功劳吧？”
　　吴灵芷听了她的冷语后，猛地从她怀中挣开，站直了身体。
　　“功劳？”她试探性说道，“若论功劳，你那些虫子，烧的是老鼠，乱的是丹兵，救的是我陵国儿郎的性命。我吴灵芷，还没狭隘到要与虫子争功。”
　　吴灵芷观察凌燃汨的反应，凌燃汨她只是不屑的笑了，并没有否认虫子不是她的，吴灵芷下意识的斜嘴一笑道：“方才走神，的确是我不该。多谢你的援手。”
　　她的目光也直直迎上凌燃汨，道：“但本将军的仗，是靠士兵的血肉、阵型的变幻、时机的把握，一样样打出来的。奇术可辅正道，却不可恃为长城。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仍在蔓延的蓝火与混乱，眉头微蹙，又迅速展开：“眼下丹军阵脚已乱，正是反击之机。你的猫，还能战吗？”
　　“战场上那些猛兽，足矣。”凌燃汨话音刚落，城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弓弦响，箭雨来了。
　　“娜娜！”凌燃汨看见妹妹左肩中了一箭，她心头一紧，刚要冲过去，吴灵芷脚尖一点，神步随影带起了一阵风，眨眼就到了凌依娜身边，软剑一挑，拨开两支追来的箭。
　　“走！”她低喝一声，架起受伤的凌依娜往城下冲过去。

　　凌燃汨紧随其后。
　　城门口的丹兵还在和狼群缠斗，见有人冲过来，举刀就要砍人。吴灵芷架着凌依娜，没法双手使剑，就用肩膀撞开一个丹兵，软剑反手一撩，挑断另一个人的手腕。
　　“这边！”凌燃汨喊了一声，往城墙根的缺口冲，那里的守军刚被老虎掀翻了，现在露出个空子。
　　凌依娜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脸色惨白，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姐姐，别管我……”
　　“闭嘴！”凌燃汨用剑劈翻最后一个拦路的丹兵，“进了城再说。”
　　吴灵芷跟着冲进缺口，脚刚落地，就听见城楼上又响起弓弦声。她把凌依娜往凌燃汨怀里一推：“护住她！”她自己转身，软剑硬挡了几支箭。
　　凌燃汨抱着妹妹，几步冲进旁边的巷子，回头喊道：“吴将军！你还愣着干什么？区区几个丹兵，还需要你亲自动手么？我那大鹰和狼群是摆设么？”

　　吴灵芷跟上她了，拐了两个弯，箭雨被城墙挡住了。三人靠在墙根处喘了会儿气，巷子深处传来了几声狼嚎和鹰鸣，是阿露和阿诺它们追过来了，正解决着城楼的弓箭手。
　　“箭上有毒。”吴灵芷看着凌依娜肩上的箭，眉头皱了皱，“箭头发黑。”
　　凌燃汨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妹妹的衣袖，伤口周围已经泛了青。
　　“我带了解药。”她给凌依娜喂了颗药丸。
　　“城里有医馆吗？”吴灵芷问。
　　“往前第三个路口，有家‘回春堂’。”凌燃汨背起妹妹，“走。”
　　吴灵芷跟在后面，她看着凌燃汨背上的凌依娜，刚才那箭要是再偏半寸……她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进医馆时，老大夫正躲在柜台后。
　　“快！”凌燃汨把妹妹放在床上，“擎伯，是我，燃燃，娜娜受伤了，快救救她！”
　　擎伯听见“燃燃”两个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凌燃汨满身是血，感叹道：“我的小祖宗啊？还好你们打进城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看见凌依娜肩上的箭，脸顿时白了，“黑羽箭！带了‘腐骨散’的！”
　　他打开旁边的药箱，先摸出个小瓷瓶，往凌依娜鼻子底下凑了凑，“先憋着气。”他说。
　　娜娜刚吸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脸色却缓过来了一些，没刚才那么青了。
　　擎伯又摸出一把银刀，在火上燎了燎，“忍着点。”他按住娜娜的肩膀，刀尖对准箭杆周围的皮肉，轻轻一旋。
　　“唔！”娜娜疼得浑身一抽，抓紧了姐姐的手。
　　吴灵芷靠在门上，看着擎伯用银刀一点点剥开皮肉，露出了乌黑的箭簇，那箭头还带着倒钩，沾着黏糊糊的黑血，看着就很疹人。
　　“得把倒钩拧过来才能拔。”擎伯说，“燃燃，帮我按住她。”
　　凌燃汨俯身按住妹妹的肩膀，脸几乎贴在娜娜耳边：“娜娜，想想陵阳山的野草莓，蓝莓，桃子，还有姐姐教你的驭兽口诀……”
　　娜娜用力咬牙，硬是没有吼叫。她自是清楚，若她嚎叫，肯定会引来城内的丹兵。
　　擎伯瞅准时机，银刀猛地一挑，倒钩转了半圈，他手腕一使劲，箭就拔出来了，全是黑血。
　　擎伯摸出一把晒干的艾草，往伤口上按去。
　　娜娜疼得浑身发抖，差点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拔出来了。”擎伯又撒上些黄色的药粉，血渐渐止住了。
　　他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这药粉是用陵阳山的蛇蜕磨的，管用地很。三天换一次，别碰水，别使劲。”
　　凌燃汨松开手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她的妹妹可不能有任何事，这支箭本不该射中妹妹的，是她大意了。她自责的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不算烫，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擎伯。”

　　门外忽然传来：“擎伯！擎伯！快救救苏迪！”凌砚背着苏迪闯进来了。
　　苏迪后心插着支箭，血已经把衣服浸成了深褐色。
　　擎伯看着苏迪的伤势道：“这箭……也是黑羽箭？”
　　凌砚把苏迪放在另一张床上，他的手在抖，不知道该按住苏迪还是该松开，“他为了护我，替我挡了一箭……擎伯，你一定要救救他！”凌砚看向凌燃汨，直接抱住她，然后就哭了，“燃燃，对不起，是我的错。”
　　凌燃汨拍了着他的背：“没事！有擎伯在，阿迪不会有事的！”
　　吴灵芷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了地方。见苏迪后心的箭杆比凌依娜肩上的还要粗，箭头陷得极深，眉头又皱了皱。
　　凌燃汨道：“苏迪伤在要害，擎伯，你要仔细些。”
　　擎伯先摸了摸苏迪的脉，指尖刚搭上就抽了口冷气：“脉弱得像游丝……凌砚，你按住他的腿！燃燃，帮我扯着他的胳膊！”
　　凌砚按住苏迪的腿，凌燃汨扯住苏迪的胳膊，擎伯拿起银刀，在火上燎得通红，凑近了才发现，箭头不仅带倒钩，还嵌进了骨头缝里。
　　“得先把倒钩敲直。”银刀对准箭杆根部，“可能有点疼，让他忍着点。”
　　话还没说完，银刀就敲在了箭杆上，苏迪猛地绷紧了身子，喉咙里挤出点模糊的声息，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苏迪！挺住！”凌砚喊着，眼泪掉下来了，“我说我也会耍鞭子，还说一定能赢你，可你还没有亲眼看我耍鞭子呢！”
　　擎伯忽然停住，往伤口周围撒了些白色的药粉，说来也奇怪，刚才还冒黑血的地方，渐渐渗出些红血来了。
　　“这是‘化腐散’，能把毒逼出来点。”
　　那把银刀顺着箭杆往里探，猛地一挑，倒钩断了。
　　“好了！能拔了！”擎伯深吸一口气，抓住箭杆，“我数到三，一？二？”
　　“拔！”凌燃汨低声说。
　　擎伯手一使劲，箭被拔出来了，还带着一串黑血，他赶紧往伤口上敷草药，用厚布条缠紧，“能不能活，就看这两天了。”
　　“箭上的毒比娜娜那支还烈，他又伤在要害……”
　　凌砚猛地站起身来，攥紧拳头转身就往门外冲，脚刚踏出门槛，后领就被人拽住了。
　　“给我站住！”凌燃汨道。
　　凌砚挣了挣，没挣开，红着眼回头：“阿迪替我挡箭才躺在这里的，我凭什么就这样看着？！”
　　“你现在去，无非就是送死？”凌燃汨手上加了把劲，把他拽得一个踉跄，“丹国贼首身边有多少极品高手你知道吗？就你现在这副急红了眼的样子，冲出去连他三尺之内都近不了，只能多添一具尸体！”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吗？”凌砚的声音抖了，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是为了我……”
　　“你现在该做的是守着他，等他醒过来！”凌燃汨松开手，指着床上的苏迪，“他要是醒了看不见你，以为你傻愣愣送了命，你让他怎么想？”
　　凌燃汨看着凌砚，沉声道：“这是命令！”

　　吴灵芷靠在门框上，看着凌砚红着眼，拳头攥得死紧，却终究没再往门外迈出一步，他梗着脖子瞪了凌燃汨片刻，最后还是坐回苏迪床边。
　　她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这粉衣女子，说话不算多，却带着股子压人的劲，可见在他们这里，她的话可比军令还管用。
　　凌燃汨能驭百兽，手下还有凌砚、苏迪这样肯卖命的弟兄，更别提那神出鬼没的大鹰和毒蜂，这样的力量，不拉过来真是可惜了！
　　她瞥了眼凌燃汨，对方正低头给妹妹掖被角，可方才拽住凌砚时，手上的劲，眼里的急，又藏不住那点护着自家人的热乎气。是个能处的，吴灵芷心里有了数。
　　“擎伯，”她忽然开口，“药炉该添水了。”
　　擎伯“哎”了一声，忙往炉边凑。
　　吴灵芷走过去，站在凌燃汨身边，目光落在苏迪脸上：“他脉象虽弱，却没断，擎伯的蛇蜕粉管用，熬过去不难。”
　　“但愿他能度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