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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习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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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是全黑的。
魏知意是被一只手摇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姜清霖已经穿戴整齐蹲在榻边,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窄袖短褐,腰间系着一条两指宽的皮带,脚上是一双薄底快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刚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的刀。
“三刻了。”姜清霖说。
魏知意坐起来。深秋的凌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她掀开被子的瞬间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犹豫,接过姜清霖递来的一套衣裳换上了。衣裳是姜清霖的旧衣改的,袖口和裤脚都收短了些,布料洗得发白,但干净,带着皂角的味道。
两个人穿过游廊,绕过假山,沿着一条魏知意从没走过的小径往院子后面去。小径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霜,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空地比魏知意想象的要大。四四方方的一块,地面被夯得很实,靠墙立着一个木架,架上搁着几把木剑和几根长短不一的竹棍。墙角的石墩上放着一盏风灯,姜清霖走过去点亮了,昏黄的光推开夜色,照亮了空地上被霜打湿的地面。
“先站好。”姜清霖说。
魏知意站到了空地中央。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不要锁死。收腹,沉肩,头顶向上领。”姜清霖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石子,干脆,不带任何多余的弧度,“手抬起来,掌心向下,像按着水面。”
魏知意照着做了。动作不难,但保持住之后才感觉到肌肉开始发酸。姜清霖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调整了她肩膀的角度,把她的下巴往上托了一点。
“保持住。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在平时不过是喝半盏茶的功夫,但在这种姿势下,每一口气都变得漫长。魏知意的胳膊开始发抖,先是微微的颤,然后越来越明显,像是有看不见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往上加。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散得很快。
姜清霖坐在石墩上,膝上横着一把木剑,借着风灯的光在用一块细磨石打磨剑身。磨石和木头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楚。她没有看魏知意,但魏知意每次快要撑不住想放下手的时候,她就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开口。
“肩膀。”
魏知意咬着牙把塌下去的肩膀重新打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姜清霖终于放下了磨石。“可以了。”
魏知意放下胳膊的瞬间,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手臂酸得像是被人卸下来重新装回去的,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外涌。
姜清霖站起来,把手里那把木剑递给她。
“握住。”
木剑比她想象的要沉。不是那种提不动的沉,而是一种重心靠前的沉,握在手里的时候,手腕会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剑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有经年累月握出来的浅痕。
“这把剑是我刚学剑的时候用的。”姜清霖说,“梨木的,比寻常木剑重三分。先练腕力。”
她站到魏知意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把剑慢慢抬起来,剑尖指向前方。她的手掌比魏知意的凉,指节分明,握住手腕的时候力道不重,但稳稳的,像是一把卡尺。
“手腕是剑的根。剑尖的每一寸移动,都是从手腕开始的。手腕松了,剑就是一根棍子。手腕僵了,剑就是一块铁片。”
她带着魏知意的手腕做了一个极慢的翻转动作,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动作很轻,但魏知意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她掌心里被引导着转动,角度、力度、速度,每一处都被精准地控制着。
“你自己来一次。”
姜清霖松开了手。
魏知意试着重复刚才的动作。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腕,剑尖立刻就开始晃动,像是笔尖离开了尺子。她咬着牙稳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在风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这一次姜清霖没有纠正她。她退开两步,抱着手臂看着。等魏知意把那个动作重复了十遍之后,她才重新走上来。
“手腕太紧了。你在跟剑较劲。”她伸手点了点魏知意的腕骨内侧,“这里的筋要松开。剑不是被你控制的,是你手的延伸。你想着控制它,它就永远是身外之物。”
魏知意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怎么控制剑,只是把手腕放松,让剑的重量带着她的手往下沉,然后在沉到某个点的时候,顺着那个势把剑尖扬起来。
剑尖画出的弧线比之前流畅了一些。
“对。”姜清霖说。
就这一个字。但魏知意觉得比任何夸奖都来得实在。
天亮的时候,魏知意的手已经快要握不住剑了。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酸软,手指想蜷起来,但蜷到一半就没有了力气。她把木剑放回架子上的时候,手指是僵的,松开剑柄的动作做了两次才完成。
姜清霖递过来一条浸了凉水的帕子。
“敷在手腕上。”
魏知意接过帕子裹住手腕。凉意渗进皮肤,酸胀的感觉被压下去一些。她靠着墙站着,看着东边的天际从青灰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染上一层极淡的橘红。
宫城在这时候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悠长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手指弹拨一根看不见的弦。接着是宫人们起身的动静——开门的吱呀声,倒水的哗啦声,压低了嗓子的招呼声。这些声音被高墙圈着,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层一层被滤过的水。
“明天还来吗?”姜清霖问。
魏知意把帕子从手腕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来。”
姜清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风灯吹灭,把木剑放回架子上,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霜。
“回去把衣裳换了。巳时我去太医院取些药材,你跟我一起去。”
“太医院?”
“你昨晚说想学辨认药草。”姜清霖转过身,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清晰,“认药不能只看干了的药材,要看长在地里的、新鲜的。太医院后院有块药圃,种了几十味常用的草药。我跟管药圃的崔太医有些交情,可以带你进去。”
魏知意应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剑柄磨得发红,虎口处有一小块皮肤被蹭得发亮,像是快要起泡的样子。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感受着那种酸胀里隐隐生出来的、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回到屋子之后,碧桃已经端了热水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魏知意穿着一身短褐、头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侧的样子,碧桃的眼圈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热水端进去,伺候魏知意擦身换衣裳。她看见魏知意掌心那片快要起泡的皮肤,手顿了一下,从妆奁里翻出一小盒药膏,低着头给她涂上。
“碧桃。”魏知意叫她。
“嗯。”
“以后每天寅时二刻叫我。”
碧桃抬起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奴婢记下了。”
巳时。
太医院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墙比别处矮一些,墙头上摆着一排青灰色的瓦,瓦缝里长着些不知名的杂草,被秋天的风刮得东倒西歪。院门是敞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太医院”三个字,漆色已经旧了,字迹的边缘有些斑驳。
姜清霖走在前面,魏知意落后半步跟着。一进院门就闻到了药材的气味,不是单一一味药的味道,而是几十上百种药材混在一起的气息——有的辛烈,有的甘甜,有的苦涩,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这些气味互相缠绕着,像是一团被打翻了的染线,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院子里的太医和药童们各忙各的,有人蹲在廊下捣药,有人抱着药碾子来回推,有人对着方子一味一味地核对药材。看见姜清霖带着公主进来,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行了个礼,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太医院的人见惯了宫里的贵人,不会大惊小怪。
姜清霖径直穿过前院,拐进一条窄窄的夹道,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小门。
药圃比她想象的要小,但种类多。四四方方的一块地,被碎石小径分成十几个小块,每一块里种着不同的草药。有的已经枯黄了,叶子卷曲着垂在地上;有的还绿着,在深秋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精神。地头上插着小木牌,写着每一味药的名字。
管药圃的崔太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药锄柄似的,背微微佝偻着,手指被草药的汁液染成了洗不掉的黄褐色。他蹲在地头上,正用小铲子给一丛不知什么草药松土,看见姜清霖进来,直起腰,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魏知意。
“姜丫头,带人来了?”崔太医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砂锅。
“崔伯。”姜清霖叫了一声,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上次你说缺的那几味种子,托人从南边带回来了。”
崔太医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嘴角的褶子深了几分。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朝魏知意扬了扬下巴,“公主想看什么?”
魏知意被他这一声“公主”叫得有些不自在。在太医院后院的药圃里,她身上的身份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她蹲下来,看着面前一丛叶片椭圆、边缘带锯齿的植物。
“这是什么?”
“紫苏。”崔太医也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递给她,“你闻闻。”
魏知意接过来,把叶子揉碎了凑到鼻尖。一股浓郁的香气涌上来,带着点辛味,又带着点清凉,像是薄荷和茴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但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香气很冲,直往鼻腔深处钻。
“紫苏性温,味辛。发散风寒,行气和胃。”崔太医指着叶片背面给她看,“你看叶背,是紫色的。紫苏紫苏,紫在背面。市面上有人用白苏冒充紫苏,白苏叶背是绿的,药性差很多。”
魏知意把叶子翻过来。果然,背面是深深的紫红色,叶脉的纹理清晰得像是一幅缩小的地图。
“这一丛呢?”她指着旁边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益母草。”崔太医拔了一棵起来,抖掉根上的土,指给她看,“茎是四棱形的,节上轮生花序。女子经产诸疾多用此药,所以叫益母草。你母妃宫里的药方上,十张里有八张有这一味。”
魏知意接过来细看。益母草的茎确实是方的,用手摸能感觉到棱角。花很小,一层一层地轮生在茎节上,从下往上开,下面的已经结了籽,上面的还在开着。
“这个是甘草。”崔太医又指向另一丛,“你嚼一点根尝尝。”
魏知意掰了一小截根须,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甘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蔗糖的甜不同,是一种清淡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微微的回甘。
“甘草调和诸药,方子里加了它,能缓和其他药的峻烈之性。但用多了也不好,会胀气。”崔太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姜丫头当初来认药的时候,在这药圃里蹲了一整个秋天。连我种的薄荷都被她薅秃了两回。”
魏知意转过头看姜清霖。姜清霖正蹲在药圃的另一头,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什么植物的叶子,对着日光看叶脉的走向。她察觉到魏知意的目光,偏过头来。
“怎么了?”
“崔伯说你薅秃了他的薄荷。”
姜清霖把叶子放下来,面不改色,“那是前年的事。去年薅的是鱼腥草。”
崔太医哼了一声,但眼睛里分明是带着笑的。他又带着魏知意认了几味药——薄荷、荆芥、防风、柴胡——每一样都让她摸、让她闻、让她尝。他的讲解没有章法,想到哪说到哪,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虚的。
“认药不能光看书。”崔太医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龇了龇牙,“书上画的是死的,地里的才是活的。同一味药,春天采和秋天采不一样,长在向阳坡和背阴坡也不一样。你光对着图去采,十次有八次要出错。”
魏知意把他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魏知意的袖子里揣着几片紫苏叶和一截甘草根,是崔太医让她带回去的,“没事拿出来闻闻看看,把气味和样子记在手上记在鼻子里,比记在脑子里牢靠。”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魏知意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早上的站桩和练剑让她的腿肚子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说,也没有放慢速度去迁就自己的酸疼。
“崔伯以前是军医。”姜清霖忽然开口。
魏知意偏过头看她。
“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跟着军队辗转了大半个北疆。后来受了伤,左膝盖中过一箭,废了,才退下来进了太医院。”姜清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见过的人比太医院那些一辈子没出过京城的太医多得多。战场上抬下来的伤,什么样的都有。刀伤、箭伤、烧伤、冻伤。他治过的人,活下来的和没活下来的,他都记着。”
魏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愿意教我?”
“因为你是你。”姜清霖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什么都没说,但魏知意听懂了。崔太医愿意教她,不是因为她是公主,而是因为她是被姜清霖带去的人。姜清霖带去的人,他不会多问,也不会往外说。这是一种建立在沉默之上的信任,像药圃里那些被泥土盖住的根须,看不见,但扎得很深。
下午的时候,魏知意去凤仪宫给皇后请了安。
皇后正在窗下看一封信,见她进来,把信折起来放到一边。魏知意注意到母妃折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信里的内容让她在想什么事情。
“母妃,怎么了?”
“没什么。”皇后笑了一下,“你外祖父来的信,说入秋之后你外祖母的咳疾又犯了。老毛病了,年年这个时候都要犯一回。”
魏知意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上午在药圃里崔太医给她尝的甘草,想起他说甘草能调和诸药、缓和他药的峻烈之性。她忽然觉得那些草药不再是长在地里的陌生植物了,它们和人的身体连在一起,和咳嗽、疼痛、发热这些具体的感觉连在一起。
“母妃,太医院有没有给外祖母开过方子?”
“年年都开,吃了也不见大好。”皇后叹了口气,“你外祖母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药太苦了她就不肯喝,喝两天停三天,谁也拿她没办法。”
魏知意把这件事记住了。
从凤仪宫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了太医院。崔太医还在药圃里,蹲在地头上拔草。秋天的杂草长得不快,但他拔得很仔细,像是怕杂草的根须伤到了草药的根。
“崔伯。”魏知意蹲到他旁边。
崔太医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外祖母有咳疾,年年入秋就犯,吃了方子也不见好。您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药不那么苦,老人家愿意喝的?”
崔太医把手里的一把杂草扔到地头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药圃的一角,拔了一丛开着黄绿色小花的植物递给她。
“这是川贝母。润肺止咳,化痰散结。你把它和雪梨一起炖,加两粒冰糖。梨的甜味能盖住贝母的苦,老人家喝得下去。虽然不是猛药,见效慢一些,但胜在温和,适合常年调理。”
魏知意接过那丛川贝母。植株不大,叶片细长,花小得几乎注意不到。她小心地把它用帕子包好。
“崔伯,谢谢您。”
崔太医摆了摆手,又蹲下去继续拔草了。
傍晚的时候,姜清霖不在屋里。魏知意把川贝母放在桌上,换了早上那身短褐,一个人走到院子后面的空地。风灯还在石墩上,她没有去点,借着暮色拿起架子上的木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上午握过的温度,当然那是错觉。木头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井水。她握住剑柄,把手臂抬起来,剑尖指向前方。
手腕放松。
剑不是被你控制的,是你手的延伸。
她在暮色里把上午学的那一个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看着她,没有人纠正她,只有越来越暗的天光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宫城声响。剑尖在空气里画出弧线,有时流畅,有时滞涩。流畅的时候她记住手腕的感觉,滞涩的时候她就停下来,重新开始。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虎口处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皮肤终于破了。
疼是突然来的,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水泡,水泡破了之后露出一小片嫩红色的新皮,渗着透明的液体。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疼,但能忍。
她换了一只手,用左手握剑。
左手比右手更难控制。剑尖晃得厉害,连最简单的弧线都画不出来。她咬着牙试了几次,木剑差点脱手飞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把速度放得更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角度变化都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第一遍,剑尖画到一半就歪了。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
第三遍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有细微的沙沙声,节奏是她已经熟悉的——两步之间间隔的时间总是一样长,不紧不慢的。
姜清霖走到她身侧,看了一眼她的手。
“换手了?”
“右手破了。”魏知意把木剑放下来,给她看右手掌心。
姜清霖拉过她的手,对着暮色看了看。破掉的水泡不大,边缘有些发红,但没有肿。她松开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挖了一点涂在伤口上。药膏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气味,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立刻减轻了。
“第一天就练破手,你比我狠。”她把药膏放回去,“我当时第三天才破。”
魏知意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姜清霖从架子上拿起一把木剑。这把比魏知意用的那把短一寸,颜色也深一些,是被手汗浸透之后形成的包浆,泛着暗暗的光。
“左手持剑和右手不同。右手剑走的是顺劲,左手剑走的是逆劲。敌人的招式大多针对右手持剑者设计,你左手出剑,他的预判就会偏差。但左手难练,因为所有的基本功都要反过来重新建立。”
她站到魏知意对面,左手握住剑柄,慢慢抬起。
“看着。”
她的左手剑动起来的时候,魏知意几乎感觉不到那是一只手在操控。剑尖在暮色里划过的轨迹和右手没有任何区别,流畅、稳定、精准,像是一根针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穿过空气。手腕翻转的角度和右手完全对称,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她收住剑,把动作拆开来,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讲给魏知意听。左手持剑时腕部的角度要比右手大三分,因为左臂的内侧筋腱比右侧紧。剑尖上扬的时候要靠肘关节带动,而不是像右手那样可以单靠腕力完成。虎口的握法也要调整,力道要偏向外侧,否则剑身容易内扣。
魏知意听着,用左手握着剑柄,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调整。姜清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去感受那个角度和力道。两个人的手在剑柄上交叠着,一只被磨破了掌心,一只有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姜清霖点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动作的变化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今天就到这里。”姜清霖最后说,把魏知意手里的木剑拿过来放回架子上,“手上的伤口今晚不要沾水。明天如果结了痂就继续,如果肿了就休息一天。”
魏知意把右手掌心摊开看了看。药膏已经被皮肤吸收了,伤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疼还是疼的,但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不像刚破的时候那么尖锐。
往回走的路上,魏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姜清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但魏知意捕捉到了。
“去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姜清霖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走过游廊,拐进夹道,两边的墙壁把月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线窄窄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夹道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轮廓。
“赵内侍的消息。”姜清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他今天早上从惠妃宫里出来了。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人用板车拉出来的。惠妃对外说他在宫外摔断了手腕,伤了筋骨,送回老家养伤去了。”
魏知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死了?”
“没有。”姜清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夹道太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魏知意能看见她眼睛里反射的那一线天光,“但比死更难受。他被人剜了舌头。”
魏知意浑身僵住了。
剜了舌头。惠妃剜了他的舌头,然后把他送出宫去,让他在老家乡下活着。一个没了舌头的人,手也废了,活着就是一个被密封起来的罐子,里面的东西倒不出来,外面的人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你在查。”魏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在警告你。”
“不。”姜清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她在害怕。”
魏知意愣住了。
“如果她不害怕,赵内侍现在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但她没有杀他,只是剜了他的舌头。”姜清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因为她不确定赵内侍在被送出宫之前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她留着他的命,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事情败露,她可以说赵内侍还活着,她没有杀人灭口。”
夹道里的风从身后灌进来,凉飕飕的。魏知意感觉那阵风穿过了她的衣裳,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可是他已经被送出宫了。”
“送出宫了,就追不到了吗?”姜清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魏知意跟上去。她忽然明白了姜清霖下午去见的人是谁。沈渡。那个在废弃院子里练剑的女人。姜清霖曾经让她盯住赵内侍。
“沈姑姑追到了吗?”
“追到了。”姜清霖说,“板车出城之后往南走了四十里,在一个镇子上歇脚。送他的人是惠妃宫里的两个小太监,把人往镇上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一扔就走了。沈师父到的时候,赵内侍正躺在一间偏屋的榻上,嘴里的伤口还没长好,发着烧,人已经半昏迷了。”
“他写了什么没有?”
姜清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夹道走到了尽头,月光重新照在两个人身上。姜清霖推开那扇通往住处的小门,等魏知意进来了才重新闩上。屋子里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足够让魏知意看清她的动作——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卷,放在桌上,用指尖按着,慢慢展开。
纸卷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有几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划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把纸都刻穿了。
“贤妃承平十六年周”
七个字。
赵内侍在被剜舌之前,大概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他把这几个字刻在惠妃宫里某个角落的窗纸上,沈渡找到他的时候,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这七个字画在了她的手心里。
贤妃。承平十六年。周。
周是惠妃的姓。
“贤妃的案子。”魏知意盯着那七个刻出来的字,“赵内侍知道贤妃案子的内情。他是惠妃宫里的老人,承平十六年的时候他已经在惠妃身边了。”
“不只是知道。”姜清霖把纸卷重新收起来,声音沉沉的,“他是经手人。”
魏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姜清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贤妃当年被废,是因为一桩巫蛊案。有人在她宫里搜出了写了皇上生辰八字的偶人,上面扎着针。贤妃说不是她的,但偶人确实是从她寝殿的床板底下搜出来的。没有人相信她。她被废入冷宫,第二年就病死了。”
魏知意听过这件事,但那时候她还太小,只有模糊的印象。她只记得母妃有一阵子脸色很差,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出来,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
“惠妃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贤妃倒台之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
魏知意想了想。承平十六年,贤妃是当时最得宠的妃子,她倒了之后,后宫的局面重新洗牌。皇后虽然是中宫,但性子刚硬,不擅长争宠。贤妃死后,惠妃由嫔晋妃,开始协理六宫事务。再然后,三皇子被养到了她膝下。
“她是踩着贤妃上来的。”魏知意说。
“不止。”姜清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偶人,很可能就是她放进去的。赵内侍是经手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魏知意说,“就算赵内侍愿意作证,他被剜了舌头,说不了话。他写下来的东西,惠妃可以说是一个废人挟私报复。单凭他一个人的证词,翻不了案。”
“一个人翻不了。”姜清霖说,“那就找第二个。”
“还有谁?”
姜清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角,院子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
“贤妃宫里当年有一个宫女,在贤妃出事之后被调到了浣衣局。没过多久就得了急病死了。”姜清霖说,“这件事我师父跟我提过。但我今天去查了浣衣局的旧档,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宫女在浣衣局待的时间不是‘没过多久’。她活了将近一年。”姜清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月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色的线,“这一年里,她被调换过三个差事。先是洗衣,然后被调去管库房,最后被调去给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做贴身侍女。每一次调换,她的处境都比之前好一点。像是有人在保她。”
魏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最后她还是死了。”
“对。急病,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天。死后当天就烧了,没有留棺,骨灰撒在了城外的义庄。”姜清霖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冷水浸透的石子,“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正常的病死,倒像是有人发现她被保下来了,赶在事情暴露之前灭了口。”
“保她的人是谁?”
“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姓何,叫何三娘。她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宫女做到掌事,无儿无女,没有亲人。贤妃出事前,何三娘在浣衣局只是一个管洗衣的普通嬷嬷。贤妃出事后不到半年,原来的掌事嬷嬷就告老还乡了,何三娘接了她的位置。”
魏知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你觉得何三娘是贤妃的人?”
“我不知道。”姜清霖走回桌边坐下,把茶壶里的凉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给魏知意,“但时间对得上。贤妃出事,她的人被调到浣衣局。然后浣衣局的掌事换成了何三娘,那个宫女被保了一年。再然后宫女暴毙,何三娘继续做她的掌事嬷嬷,一直做到今天。”
魏知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带着隔夜的涩味,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她在脑子里把姜清霖说的话重新理了一遍,线头很乱,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脉络。
贤妃被惠妃陷害。赵内侍是经手人。那个宫女可能知道什么,被调到浣衣局之后被何三娘保了下来。但惠妃最终还是发现了,宫女被灭口。何三娘没有被牵连,继续做她的掌事。
“何三娘为什么没有被灭口?”
“因为她手里有东西。”姜清霖说,“一个能在浣衣局待三十年做到掌事的人,不会不留后手。惠妃动不了她,或者不敢动她。那个宫女死了,对惠妃来说威胁已经解除了,没必要再冒险去动一个在宫里根基深厚的老嬷嬷。”
魏知意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想从何三娘那里下手。”
姜清霖看着她。月光移到她眼底的时候,魏知意看见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恨意,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的、被压了许久的决心。
“不是下手。”姜清霖说,“是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贤妃死之前,有没有留话。”
魏知意沉默了。
贤妃已经死了快十年了。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她留不留话,留了什么话,对眼前的事来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但姜清霖要查的不是眼前的事。她要查的是惠妃从承平十四年入宫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每一件事。她要的不是一个罪名,是一条完整的、无法反驳的证据链。
赵内侍是经手人。何三娘是知情人。还有那个死去的宫女,还有贤妃案子的卷宗,还有都察院经手此案的人,还有惠妃那个做左副都御史的叔父。
这些碎片散落在十年间的各个角落,被时间、被权力、被死去的人掩盖着。姜清霖要做的,是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什么时候去?”魏知意问。
“不急。”姜清霖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放下碗,“何三娘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年,她不会跑。眼下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惠妃刚把赵内侍送出宫,她的神经正绷着。这时候浣衣局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知道。”
“那就等着?”
“等着。”姜清霖说,“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魏知意看着她。月光已经移过了桌面,姜清霖的脸重新隐入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磨过的燧石,不打火的时候是暗的,但你知道只要一擦就会迸出火星。
“你今天练剑的时候,左手握不住。”姜清霖忽然换了个话题。
魏知意愣了一下,“嗯。”
“因为你的左肩比右肩紧。你小时候摔过左肩?”
魏知意想了想,“七岁的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过,左肩先着的地。”
“那就是了。旧伤没有完全养好,筋腱比右侧短了一线。”姜清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左肩上,“往后掰的时候会有一根筋扯着疼,是不是?”
她说着,拇指按住她肩胛骨内侧的某个位置,轻轻往下压了压。魏知意感觉到一根筋从肩膀一直扯到后脑勺,酸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姜清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每天练剑之前,先把这个位置揉开。不用太用力,揉到发酸发热就行。”
她的拇指在那根筋上慢慢揉按着,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魏知意感觉到那根紧绷的筋在她指下一点一点地松弛开来,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说不上舒服,但确实松快了一些。
“好。”她说。
姜清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了。魏知意忽然觉得背后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茶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
“我回去了。”
“明天寅时三刻。”
“知道。”
魏知意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和远处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点甜香。她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碧桃已经在门口的矮凳上睡着了,头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一件没补完的衣裳。
魏知意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碧桃,去榻上睡。”
碧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一下子清醒了,“公主回来了?奴婢去烧水——”
“不用。”魏知意按住她,“去睡吧。”
碧桃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坚持,抱着衣裳进了里间。魏知意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把头发散开。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平时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收得更尖了。但眼睛变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面湖结了薄冰之后,水面底下的鱼和石头忽然变得清晰了。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药膏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破掉的水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痂。明天寅时三刻,这只手会重新握住剑柄。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掌心的伤口被牵动,疼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她没有皱眉,反而在铜镜里对着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双手从今往后,不会再是毫无防备地摊开在身侧的东西了。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屋脊,把她映在铜镜里的脸笼进暗处。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碧桃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间传来,听着远处打更的梆子声穿过一层一层的宫墙变得模糊不清,听着风从银杏树梢掠过去时带起的那一阵簌簌的、像是无数片金箔互相碰撞的声响。
而这座宫城的夜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