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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魏知意被惠 ...

  •   “咳咳。忍一下,房间不隔音。”姜清霖犹豫了,虽然这么说,却迟迟没有动静。
      “你快点..别墨迹了好不好。好难受。”魏知意拉着姜清霖的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事情的经过...
      “阿霖,我想买点饰品送给我母后。”魏知意在一个饰品摊子前左看看右看看。
      “可以啊,想买哪个?”姜清霖双手环胸俯身凑近看了看摊子上的饰品,很明显能看出手工痕迹。可以说是每个都称得上精美了。
      “这个,怎么样?我觉得很配姨母的气质。”她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可以呀,挺好看的,你审美还不错嘛。”魏知意拿起饰品,对着老板娘说。“老板娘,就要这个了,多少?”
      “50文铜钱就好。”
      魏知意从钱袋里拿出50文铜钱递给老板娘。
      “好嘞,公主慢走啊。”老板娘收下文铜钱,对着魏知意挥了挥手。
      魏知意将那支玉簪小心收进袖中,锦缎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磕着碰着。她抬眼时,街对面的糖葫芦摊正巧有人扛着草靶子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日光底下晃出琥珀色的光。

      “阿霖。”她拽了拽姜清霖的袖口,下巴朝那边一抬,“我想吃那个。”

      姜清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刚买完簪子又要吃糖葫芦,你今天是出来打劫我的?”

      “去嘛。”魏知意推了她一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在这儿等你,就在这个摊子前面不动,你去买了就回来。”

      姜清霖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魏知意站在饰品摊子旁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笑着朝姜清霖挥了挥手,意思是快去快回。

      那摊子离得不远,来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姜清霖也没多想,转身朝糖葫芦摊走过去。

      她走之后,魏知意就乖乖站在原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那支簪子。老板娘正在收拾摊面上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跟她搭话:“公主今儿怎么得空出宫来逛?”

      “母后生辰快到了,想亲自挑件东西。”魏知意说。

      “公主孝心,娘娘知道了定然高兴。”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句,把摊上的银簪铜钗一样样往木匣子里归拢。

      魏知意正要接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甜腻腻的香气。那味道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身后某个方向幽幽飘过来的,混在街面上蒸腾的食气和人潮的汗味里,几乎分辨不出。但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粗布,露出半截青翠的菜叶子。妇人面容寻常,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见的相貌,见她回头,便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劣茶渍得发黄的牙。

      “姑娘,要看看香囊么?自家绣的,里头填了安神的药材。”

      魏知意本想说不必了,但那股甜腻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日光变得晃眼了些,街面上的人声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想开口叫老板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四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坠。意识消失之前最后的感知,是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和那妇人低声说的一句话——

      “姑娘怕是中了暑气,快,扶到那边歇着去。”

      魏知意再想睁眼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先感觉到的是颠簸。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随着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石子,一下一下地硌着她的脊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视线所及是一片昏暗,头顶是粗麻布搭成的车篷,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起伏。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腕骨,磨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团布,干燥粗粝的触感抵着舌根,让她一阵阵地泛恶心。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拢,脑子像是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所有的念头都迟缓而模糊。那迷香的药劲还没散尽,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直到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磕在车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意识才终于被这一下撞回了笼。

      她被人绑了。

      魏知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宫中长大的,从小见惯了明枪暗箭,知道这种时候慌是最没用的东西。她放缓呼吸,把翻涌的惊惧一点一点压下去,开始用尚还混沌的脑子分析眼前的局面。

      她是在宫外的街面上被绑的,光天化日。阿霖去买糖葫芦,来回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妇人就是掐准了这个空当。动作如此利落,时机卡得这样准,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盯上她了。

      出宫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她是私下里央了姜清霖带她出来的,连身边的宫女都没带,就她们两个人。能在宫外预先布置好人手等着她,说明有人把她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而那个人,只能是宫里的人。

      魏知意想到这里,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既然对方是宫里的人,那么绑她的目的就不是为了钱财,而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既是冲着身份来的,一时半刻就不会要她的命。

      她需要撑到阿霖找到她。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傍晚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光线里站着一个男人,身形瘦长,脸上蒙着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耷拉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叫人极不舒服的黏腻。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挎竹篮的妇人,另一个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正拿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擦手上的汗。

      妇人伸手把魏知意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魏知意干呕了两声,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要什么?”

      那蒙面的男人没答话,蹲下身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老茧,捏得她下颌骨发疼。

      “不愧是宫里养出来的。”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张脸,确实比那些粗使丫头强得多。”

      魏知意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把那双耷拉眼角的眼睛刻进脑子里。

      蒙面男人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递给那妇人。妇人接过来,拔开瓶塞,往手心里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凑到魏知意嘴边。

      “公主,张嘴。”

      魏知意紧紧抿着嘴唇,往后缩了缩。

      妇人倒也不急,笑了笑,伸手捏住她的两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颧骨,硬是把她的嘴掰开一条缝。那药丸被塞进来的一瞬间,一股腥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腐败的鱼内脏混着铁锈,恶心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妇人捂住她的嘴,逼她咽下去,又灌了她几口水。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魏知意伏在车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直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蒙面男人看着她咳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后,把人送到地方。”

      他这话是对那妇人和矮壮汉子说的。

      车帘重新放下来,光线又被隔绝在外。马车再次动起来,这一次走得比之前慢了些,像是在往偏僻的地方去。

      魏知意蜷在车板上,感觉胃里开始烧起来。

      起初只是一点点温热,像是喝了一口烫过的酒,从胃底慢慢地往上蒸。她以为是药丸刺激胃壁的正常反应,没太在意。但那股热度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明显,从温热变成灼热,又从灼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那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她的皮肤开始发烫,脸颊、耳根、脖颈,一路烧下去,连指尖都泛出不正常的潮红。车篷里的空气本就闷浊,此刻更觉得每一口气都烫得灼喉咙。

      她终于知道那药丸是什么了。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僵住。宫里的女人对付女人,最常用的手段从来不是刀子。她听说过这种东西,在某些嫔妃私下的交谈里,在那些被压低声音的只言片语中——一种叫“红袖招”的药,服下之后若不得纾解,便会血脉逆行,轻则伤及脏腑,重则丧命。

      她母妃曾经告诫过她,出宫在外,吃食饮水都要格外小心。她记住了,却还是没能防住。

      燥热一浪一浪地涌上来,魏知意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把额头抵在粗糙的车板上,木板上的毛刺扎进皮肤,细微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昏。

      昏过去就完了。

      她的手在背后拼命地挣动,麻绳磨破了腕上的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淌下来。疼是好事,疼能让她保持清醒。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体内一波强过一波的灼浪。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那妇人探头进来,看见她满脸潮红、汗湿鬓发的模样,啧了一声,伸手把她从车上拖了下来。

      魏知意踉跄着被拽进一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晃动的烛光化成模糊的光斑。她被扔到一张榻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床板,闷响了一声。

      妇人用麻绳把她的脚踝也绑住,系在榻尾的柱子上,绑得很紧,勒得她脚腕生疼。做完这些,妇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屋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魏知意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一个时辰”“药效”“来人”。

      她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热得像能烫伤自己。汗水浸透了衣裳,布料黏在身上,每一寸贴着皮肤的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一种折磨。她闭上眼睛,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所有的念头都被那阵灼热搅碎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只反复地、固执地想着两个字。

      阿霖。

      阿霖会找到她的。

      她不知道姜清霖此刻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那支藏在袖中的簪子——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的线索。如果阿霖回到饰品摊子前找不到她,一定会问老板娘。老板娘会告诉她有个灰褐色衣裳的妇人。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总会找到痕迹。

      会的。阿霖那么聪明,一定会的。

      她只需要撑住。

      可药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新的一波热浪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从五脏六腑往外烧。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腕上的麻绳随着她的挣动越勒越紧,皮肉翻开,血顺着指缝滴在榻上。

      太热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灰了。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魏知意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见门槛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不高,穿着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没有蒙面,面容在烛光里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五官算得上端正,但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嘴角挂着一抹叫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魏知意认得这张脸。

      宫中的人她大多都见过。这个人她见过不止一次,在御花园的游廊里,在某个嫔妃的宫宴上,总是站在人群边缘,不怎么说话,一双眼睛却总在暗暗地打量着些什么。

      他姓赵,是惠妃宫里的人。

      惠妃。

      魏知意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但药效带来的灼热立刻又吞没了那一丝寒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感知在她体内冲撞,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赵内侍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落了闩。

      他转过身,目光从魏知意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公主不必害怕。”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娘娘让我带句话给您——您母妃当年做过的事,该还了。”

      魏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母妃?这和母妃有什么关系?

      她想开口质问,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压抑的喘息。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了,她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滚烫的、不受控制的躯壳。

      赵内侍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伸手解自己的衣领,动作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已计划好的事。

      “公主放心,一个时辰之后,会有人来。”他说,“到时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不是在下能做主的了。”

      魏知意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要她的命。

      是要她的名节,要她母妃的名声,要她们母女二人在宫中再也抬不起头来。惠妃要的根本不是她的命,而是一个足以让皇后一蹶不振的把柄。

      而她现在被绑在这张榻上,药效焚身,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内侍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魏知意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松了,又猛地收紧。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她母妃还在宫里等她回去,簪子还没送到母妃手里。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狠狠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血腥味瞬间涌满了整个口腔。

      剧烈的疼痛像一把刀,把药效带来的混沌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她趁那一瞬间的清明,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只手,整个人朝榻内侧翻滚过去,绑着脚踝的麻绳被绷到极限,勒得她脚腕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骨响。

      赵内侍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还能反抗。他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想把她拽回来。

      就在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赵内侍的手停在半空,他侧过头,朝门口看去。屋外的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声闷响紧跟着传来,然后是短暂的、被捂住了嘴的惨叫声——是那个妇人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木屑飞溅。夜风裹着尘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门口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清霖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剑。

      剑尖上还滴着血。

      她的衣裳上有灰,袖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她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的,魏知意不知道,也来不及想。她只看见姜清霖的目光越过赵内侍,落在榻上被绑住手脚、浑身是血的自己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在一瞬间从焦急变成了魏知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

      是杀意。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内侍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他猛地伸手去抓魏知意,显然是想拿她当挡箭牌。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魏知意的衣角,一道寒光已经掠过了他的手腕。

      剑太快了。

      快到魏知意甚至没有看清姜清霖是怎么动的。她只看见一道影子从门口掠进来,然后是剑刃破空的声音,接着赵内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朝后跌去,捂着手腕蜷缩在地上。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淌了一地。

      姜清霖没有看他第二眼。她跨过地上的人,单膝跪到榻边,用剑尖挑断了魏知意手腕上和脚踝上的麻绳。绳子断开的一瞬间,魏知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姜清霖把剑往旁边一搁,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魏知意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一层被汗水浸透的衣裳,那股热度几乎要把姜清霖的手臂灼伤。她烫得姜清霖呼吸都停了一瞬。

      “阿霖……”魏知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到极限的颤抖,“药……他们给我下了药……”

      她咬舌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说话时血沫混着字句一起涌出来,染红了姜清霖的衣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架在火上的叶子,从骨子里往外蜷缩。

      姜清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她低下头,额头抵住魏知意的发顶,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内侍。

      那一眼很平静。

      但赵内侍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连惨叫都噎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姜清霖收回目光,把魏知意打横抱了起来。

      “忍一忍。”她低头,嘴唇贴着魏知意滚烫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带你回去。”

      她抱着魏知意跨出门槛,从倒在地上的妇人和矮壮汉子之间走过去。那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上的血迹发黑。

      院门外停着一匹马。

      姜清霖把魏知意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从后面把人整个圈进怀里。魏知意已经完全撑不住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胸前,呼吸又急又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姜清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扯过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箭一般窜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魏知意被冷风一激,意识反而清明了一线。她靠在姜清霖怀里,马蹄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她感觉到姜清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又急又重,像一面被不断擂响的鼓。

      她忽然想说什么。

      “簪子……”她含混地开口,舌头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嘶了一声,“我给母妃买的簪子……还在吗?”

      姜清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刮得有些散,但语气稳得像一块磐石:“在。我回去找老板娘拿的。”

      魏知意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马跑得更快了。

      夜色被撕开一道口子,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月光,朝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院子里,赵内侍捂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只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一人一马的影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夜幕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姜清霖那一剑挑断了他的手筋,干净利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双手,废了。

      赵内侍靠着门框,面色铁青。惠妃交代的事情办砸了,公主被人救走,他自己还废了一只手。他几乎可以想象回到宫中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那是之后的事。

      眼下,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姜清霖看他的那一眼。

      那不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仇人的眼神。那是猎人在丈量猎物的眼神,平静、耐心,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还会来的。

      赵内侍忽然觉得手腕上的伤口更疼了。

      马背上,魏知意的意识在冷风和药效之间反复拉扯。身体里的那把火并没有因为逃离那间屋子而熄灭,反而在短暂的回落后再度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她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像是烧着一炉炭。

      姜清霖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变化。魏知意攥着她衣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又松开,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她胸口,留下一个一个的月牙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出的热气打在姜清霖的脖颈上,烫得那片皮肤都泛了红。

      “再快一点。”姜清霖低声说,像是在对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双腿夹紧马腹,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马的速度又提了一截。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官道两旁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像是一幅被扯碎的水墨画。

      魏知意忽然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姜清霖的锁骨,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她的眼角烧得通红,汗水沿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在下颌汇成一颗一颗的水珠,被疾风吹散。

      “阿霖……”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难受……”

      姜清霖没有低头看她。她目视前方,手臂收得更紧,把魏知意整个人箍进怀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股从内而外的灼烧。

      “快到了。”她说。

      这三个字平稳得像一把刀,斩钉截铁。

      魏知意不再说话了。她把脸重新埋进姜清霖的颈窝,牙齿咬住下唇已经咬破的伤口,用新的疼痛去盖住旧的疼痛,用血的腥味去压住药的味道。

      马蹄声在夜色里回荡。

      远处,皇城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城墙上值夜的禁军远远看见一骑绝尘而来,正要喝止,却认出了马背上那人的身形和腰间那柄尚未入鞘的剑。领头的校尉瞳孔一缩,挥手让人开了侧门。

      姜清霖连速度都没有减,径直策马冲进了城门。

      马蹄踏过甬道,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

      进了皇城之后她反而慢了下来。不是不想快,是不能快。宫里的路不比外面的官道,每一块石板底下都可能藏着耳朵和眼睛。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魏知意此刻的模样。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把魏知意从头到脚裹住,遮住了她被血和汗浸透的衣裳,遮住了她潮红得不正常的脸色,也遮住了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

      马在一座偏殿后的小门前停下。姜清霖翻身下马,把魏知意从马背上抱下来。魏知意的脚一沾地就往下滑,膝盖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姜清霖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她从小门进去,穿过一段没有掌灯的游廊,绕到一间偏僻的屋子前。

      这是她在宫中的住处。

      不大,位置也偏,但胜在清净,四面不靠主道,平时少有人来。

      她推开门,把魏知意放到榻上,转身闩了门,点了一盏灯。

      灯油是新添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魏知意的脸。

      她的状态比在马背上时更差了。脸色从潮红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是鲜红的,是被她自己咬破的血染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黏在脸侧,整个人蜷在榻上,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肋骨撑断。

      姜清霖跪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她手指一缩。

      “知意。”她叫她的名字。

      魏知意没有回应。她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姜清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柜子前,翻出一个木匣。匣子里装着几个瓷瓶和一些用油纸包着的药草。她的手很稳,从瓷瓶里倒出几粒丸药,又从一个油纸包里取了几样干草药,放进药钵里快速捣碎。

      她从小跟着师父学的不止是剑。

      这些年在宫中行走,明面上是公主身边的伴读,暗地里做的事远比旁人知道的要多得多。解毒的药、清热的药、护心脉的药,她的柜子里常年备着,只是没想到头一个用上的会是魏知意。

      她端着捣好的药汁回到榻边,把魏知意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魏知意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头无力地垂着,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姜清霖的胸口。

      “张嘴。”

      魏知意没有反应。姜清霖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嘴掰开一条缝,将药丸先塞进去,然后端起药汁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往里灌。

      药汁是苦的,苦得魏知意本能地想往外吐。姜清霖捂住她的嘴,等她咽下去了才松开。

      “乖,都喝下去。”她的声音低下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像是暴风雨过后湖面上残留的那一层涟漪,轻而缓,“喝了就不难受了。”

      魏知意大概是听见了。她不再往外吐,而是顺从地、一口一口地把药汁咽了下去,眉头皱得很紧,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喝完了药,姜清霖把她重新放平在榻上。她去打了盆凉水,拧了帕子,敷在魏知意的额头上。然后把她的手从褥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魏知意的手腕上,麻绳勒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是被汗水泡的。姜清霖从柜子里取了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给她清理伤口。

      她的手很稳。

      从始至终都很稳。

      上药的时候魏知意疼得往回缩了一下手,她就把动作放得更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触碰。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松紧刚好。

      做完这一切,她在榻边坐了下来。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晃了晃,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她伸手拨了拨灯芯,光重新亮起来,照着她被魏知意咬破的衣领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姜清霖低头看了看那片血迹,又看了看榻上的人。

      魏知意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配的药起效了,药效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体内的那把火压下去。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攥着褥子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从那种绷到极限的状态里慢慢松弛下来。

      姜清霖靠在榻边的墙上,把剑横放在膝头。

      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色。她没有擦,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放着。

      今晚的事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那妇人。矮壮汉子。院子。门。

      和赵内侍。

      她赶到那间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挎竹篮的妇人正蹲在院门口剥花生。妇人看见她,手一抖,花生壳撒了一地。

      她甚至没有给妇人开口的机会。

      剑柄直接砸在妇人的太阳穴上,人当场就软了下去。矮壮汉子从屋后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嘴里骂骂咧咧的。她侧身避开第一棍,剑不出鞘,用剑鞘底端撞上他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不动了。

      然后是门。

      门关着,里面有烛光。

      她一脚踹开门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她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赵内侍的手正伸向魏知意的肩膀。魏知意蜷在榻上,手脚被绑着,嘴角全是血,整个人被汗水浸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后她出了剑。

      她本可以杀了他。那一剑如果往左偏三寸,割开的就不是手腕,是喉咙。但她没有。

      不是心软。

      是宫里死一个人太麻烦。查起来会牵连出许多事,会惊动太多人,会让魏知意今晚的遭遇被翻出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这件事没有完。

      姜清霖把剑横过来,手指沿着剑脊慢慢滑下去,触到那层干涸的血迹时停住了。她想起赵内侍说的那句话——惠妃让她带的话。

      她母妃当年做过的事,该还了。

      魏知意的母妃是皇后。

      皇后当年做过什么,能让惠妃恨到这种地步,恨到要对她的女儿下手,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姜清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宫中的人脉关系重新理了一遍。惠妃入宫十几年,膝下无子,但有养着一个皇子——三皇子,生母早逝,从小就养在惠妃宫里。三皇子今年十五,正是该议亲的年纪。而魏知意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太子的亲妹妹。

      如果今晚的事真的成了,魏知意的名节毁在惠妃宫里的人手上,这件事无论怎么收场,皇后和太子都会被拖下水。一个失节的公主,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皇后教女无方,太子治家不严,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御史台参上一本。

      惠妃要的不是魏知意的命。

      她要的是皇后的位置。

      姜清霖睁开眼,眼底的光在烛火里明灭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榻上的魏知意。药效大约过去了大半,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呼吸也平缓了许多,只是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姜清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她的眉心,把那道皱褶一点一点揉开。

      “睡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魏知意的眉头在她的指腹下慢慢舒展开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姜清霖的袖口,然后就不动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支点。

      姜清霖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就这样靠着墙,一只手被魏知意的手指虚虚拢着,一只手按在膝头的剑上,守着榻上的人,守着一盏灯,守着这一室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天快亮了。

      而宫里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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