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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叫晏晴,晏晴的晏,艾晴的晴 我叫晏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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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晏晴,晏晴的晏,艾晴的晴。
这个名字,是我半生的枷锁,也是我毕生的念想。每每念起,都要先想起那个永远停在十八岁的少年,再想起那个被岁月和苦难碾碎、再也找不回的自己。
我的人生,从父母那场车祸开始,就彻底偏离了正轨。
那时候我还小,懵懂记事,一场横祸,让我永远失去了爸爸妈妈。他们留在了那个晴天里,只留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她抱着哭哑嗓子的我,一遍遍说:“囡囡不怕,奶奶在,奶奶给你取名艾晴,往后天天都是晴天,一辈子无灾无难。”
我信了奶奶的话,打心底里爱着晴天,爱阳光驱散所有阴暗,爱那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仿佛只要晴天在,我就不是孤身一人。
可命运的磋磨,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苦命的人。
父母走后的没几年,奶奶的身体就开始出现异样。
起初只是记性变差,说着话突然忘了下文,转身就忘记要做什么,常常把东西放错地方,对着熟悉的物件发呆。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是病,只以为是奶奶年纪大了,难免糊涂,还笑着帮她找东西,哄着她,陪着她。
直到后来,情况越来越糟。
她会忘记回家的路,独自出门后,在街巷里漫无目的地徘徊,眼神空洞,满脸茫然,每次都是邻居把她送回来;她会忘记刚吃过饭,拉着我的手说饿,一遍遍要我给她做饭;她会对着我,喊出我妈妈的名字,眼神陌生又熟悉,看着我的时候,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清晰的疼爱;她会在深夜惊醒,慌乱地找我,找我爸妈,嘴里念叨着乱七八糟的话,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才知道,奶奶病了,是阿尔茨海默症,一种会慢慢偷走记忆、偷走神智、偷走一切的病。
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慢慢养,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直到彻底忘记所有,身体也会跟着垮掉。
我抱着医生的诊断书,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支撑,我不能再失去她。可我那么小,没有钱,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一点点被病魔吞噬,一点点变得陌生,却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我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患病的奶奶。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奶奶穿衣洗漱,做好早饭,盯着她吃完,再匆匆跑去学校;放学铃声一响,我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回家给奶奶做饭,怕她饿着,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事;夜里要醒好几次,生怕奶奶半夜起床走失,生怕她身体不舒服,自己不知道说。
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会满眼心疼地看着我,颤巍巍地摸着我的头,哽咽着说:“囡囡,苦了你了,都是奶奶没用,拖累你了。”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强忍着眼泪,笑着说不苦,只要奶奶在,我就不苦。
糊涂的时候,她根本不认识我,会推开我,会哭闹,会对着我喊别人的名字,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我耐着性子,一遍遍哄她,一遍遍收拾残局,哪怕心里满是委屈和绝望,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日子过得艰难又压抑,我变得沉默寡言,自卑怯懦,在学校里永远独来独往,缩在人群的角落。我不敢和同学走太近,怕别人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怕被同情,更怕自己撑不下去。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我都一个人扛着,不敢跟任何人说。
熬到高二,奶奶的身体彻底变差。
阿尔茨海默症越来越严重,几乎已经认不出我,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整日躺在床上,精神萎靡,连吃饭都要我一口一口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浑浊,再也没有清醒过,再也没有喊过我的名字,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一边兼顾繁重的高中学业,一边寸步不离地照顾奶奶,身心俱疲,常常在深夜里,看着奶奶昏睡的脸庞,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我觉得自己像一叶孤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泊,看不到一丝光亮,看不到一点希望,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
也就是在我最绝望、最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遇见了晏晴。
那是高二深秋的一个雨天,雨下得又急又冷,放学时分,乌云密布,寒风卷着雨丝,砸在人身上,刺骨的凉。
我收拾好书包,想着家里卧床的奶奶,心急如焚,偏偏忘了带伞。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人接走,或是结伴撑伞离开,校园渐渐空寂,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缩着肩膀,浑身冰冷,满心都是无助和焦虑。
我不能一直等在这里,奶奶还在家等着我,她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我咬咬牙,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一路跑回家。
就在我刚要迈步的瞬间,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地撑在了我的头顶,隔绝了所有风雨。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眸里。
是晏晴。
班里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清俊的少年。他话不多,不爱凑热闹,总是独坐在教室一隅,认真学习,干净又疏离,却从不会让人觉得冷漠。晴天里,他会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头,神情平和,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他从来都不讨厌晴天,只是偏爱安静罢了。
他握着伞柄,手臂微微用力,将整个伞面都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左肩彻底暴露在雨中,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他的校服,顺着衣角往下滴,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看着我,声音清淡又温柔,没有一丝敷衍:“雨太大,淋雨会生病,我送你回去。”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坚强。
这段日子以来,照顾奶奶的疲惫、学业的压力、旁人异样的眼光、心底的孤独绝望,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看着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意,无声地滑落。
我长这么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人,在我如此狼狈无助的时候,愿意伸出手,给我一丝温暖。
他见我哭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把伞又往我这边递了递,轻声道:“别哭,走吧。”
我跟在他身边,紧紧挨着他,头顶是安稳的伞,身边是陌生却温暖的少年。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寒风被挡在外面,我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那颗早已被苦难磨得麻木的心,也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一路上,我们都很安静,没有太多话语,可我却觉得,这是我父母离世、奶奶患病以来,最安心的一段路。他走得很慢,刻意迁就我的脚步,始终把我护在伞下,护在马路内侧,避开来往的车辆和积水。
我偷偷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肩膀,心里满是感激。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我站在门口,攥着衣角,哽咽着跟他说谢谢。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转身,重新走进雨里,背影挺拔,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我握着那把伞,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心底那片死寂的黑暗里,终于照进了一道微弱的光。
从那天起,晏晴,成了我苦难岁月里,唯一的救赎。
他知道我家里困难,从不多问,却总是默默帮我。
会在我因为照顾奶奶、耽误功课的时候,悄悄把整理好的笔记放在我的桌洞里,字迹工整,重点清晰;会在我来不及吃早饭、饿得头晕的时候,把面包和热牛奶放在我的桌上,转身就走,不给我尴尬的机会;会在放学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陪我走一段路,帮我分担心里的压抑;会在我看着奶奶的病情、偷偷落泪的时候,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给我无声的安慰。
他从没有同情我,也从没有刻意讨好,只是用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守护着我仅剩的自尊,陪着我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有了他的陪伴,我艰难的日子,似乎多了一丝盼头。
我开始努力学习,努力撑起这个家,想着只要再坚持一下,熬过高中,考上大学,就能赚钱,就能好好照顾奶奶,就能和他一起,奔赴更好的未来。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苦难,从来没有放过我。
升入高三,学业压力骤增,奶奶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她彻底陷入昏迷,整日躺在床上,靠输液维持生命,医生说,奶奶时日无多,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整日守在病床前,一边复习备考,一边寸步不离地照顾奶奶,身心俱疲,几近崩溃。我看着奶奶毫无生气的脸庞,一次次崩溃大哭,我怕,我怕奶奶也离开我,怕自己彻底变成孤身一人。
晏晴一直陪在我身边,帮我打理琐事,帮我分担压力,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依靠,给我勇气。他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让我别放弃。
可最终,我还是没能留住奶奶。
在高三那个寒冷的冬夜,奶奶停止了呼吸,永远离开了我。
我握着奶奶冰冷的手,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最后一个亲人,也走了。
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我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奶奶,没有了家,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段日子,我整日浑浑噩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包括晏晴。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是晏晴,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陪着我,给我做饭,帮我收拾屋子,陪着我一起难过,一点点把我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他告诉我,奶奶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和爸爸妈妈团聚了,她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平安快乐。
他告诉我,以后,有我在。
就是这句话,支撑着我,重新站了起来。
我开始重新投入学习,为了奶奶的期许,为了晏晴的陪伴,也为了自己,拼命努力。
我以为,熬过高三,考上大学,我就能摆脱所有的苦难,就能和晏晴一起,迎来属于我们的晴天。
我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陪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陪我看遍所有的晴天。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抓住属于自己的光。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我致命一击。
十八岁生日那天,那个万里无云、我最爱的晴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他为了救我,永远倒在了阳光下,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再也没有回来。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我的生辰,成了他的忌日。
我失去了唯一的光,失去了救赎我的人,失去了我全部的欢喜和希望。
后来,他的父母收养了我,让我改名,从此,叫晏晴。
我顶着他的姓氏,带着我名字里的晴,成了晏晴。
从此,世间再无艾晴。
我叫晏晴,晏晴的晏,艾晴的晴。
晏,是那个在我最黑暗的岁月里,为我撑伞、护我周全、给我救赎的少年的姓,是我毕生的思念与愧疚。
晴,是奶奶给我的名字,是我曾经挚爱的晴天,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牵绊。
这么多年,我再也不敢直面晴天,说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
我只知道,那个为我撑伞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十八岁;那个被他救赎、名叫艾晴的女孩,也永远留在了那个晴天里。
而我,顶着晏晴这个名字,带着两份牵挂,两份遗憾,替他活着,替他尽孝,替他走完,他未走完的人生。
余生漫长,我会永远记得。
高二那场冷雨里,他递来的伞,是我一生的光。
而我,将以他的姓,冠我的名,念他一辈子,守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