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晴天》木浅云

51、爱晴 艾晴这一生

　　艾晴这一生，从懂事起，就偏执地喜欢晴天。

　　这份喜欢，无关风月，无关景致，是刻在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她从小无父无母，跟着奶奶挤在小城老旧的平房里，日子过得清贫又拮据。破旧的窗户挡不住风雨，阴冷的雨天，屋里会漏雨，要摆上大大小小的盆，雨滴敲打盆底的声响，整夜不停，像敲在她心上，让她整夜难安。奶奶身体不好，一到阴雨天就浑身酸痛，咳嗽不止，看着奶奶难受的模样，她心里满是无力，只盼着雨天赶紧过去，太阳赶紧出来。

　　晴天就不一样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狭小的屋子里，驱散所有阴冷与潮湿，奶奶的身体会舒坦很多，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慢慢择菜；她可以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光下写作业，阳光落在作业本上，字里行间都仿佛带着暖意；就连院子里墙角的小草，在晴天里，都长得格外有生机。

　　于她而言，晴天是温暖，是光亮，是安稳，是苦难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甜。

　　她名字里的“晴”，是奶奶取的，老人家没读过多少书，只盼着孙女这一生，能像晴天一样，没有阴霾，没有风雨，一辈子都过得明朗顺遂，一辈子都被温暖包围。

　　她也一直执着地爱着晴天，执着地相信，晴天能带走所有不好的事，能迎来所有的美好。难过的时候，看看太阳，心里就会好受很多；迷茫的时候，晒晒太阳，就觉得前路还有光亮。晴，是她的名字，是她的信仰，是她在无边孤寂里，撑着自己往前走的力量。

　　她从未想过，自己人生里最珍贵的遇见，会发生在一场她最不喜欢的冷雨里。

　　那是高二的深秋，雨下得又冷又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放学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厉害，寒风裹着雨丝，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她没带伞，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是结伴撑伞离开，只有她，独自站在教学楼门口，缩着肩膀，满心无措。

　　奶奶那天身体不舒服，没法来接她，她只能等雨小一点，再冒雨跑回家。

　　雨水哗哗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寒风卷着湿气，钻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喧闹的人群散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渺小又无助。

　　那段日子，本就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奶奶的病情加重，医药费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学习也跟着受影响，成绩起伏不定，她整日活在焦虑与迷茫里，觉得人生一片灰暗，看不到半点希望。

　　冷雨寒风里，委屈、无助、孤独，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混着冰冷的雨意，差点就落了下来。

　　她咬着唇，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拼命忍住眼底的酸涩，心里一遍遍盼着，雨快停吧，太阳快出来吧，给她一点光亮，一点温暖。

　　就在她满心绝望，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把黑色的雨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所有风雨。

　　突如其来的暖意与安稳，让她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穿着干净的校服，眉眼清冷，神色淡淡，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气息，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是晏晴。

　　那个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成绩优异，却沉默寡言的少年。

　　她对他，早有耳闻，却从未有过交集。只知道他性格冷淡，不爱与人说话，总是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行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像是对周遭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

　　有人说，他讨厌晴天，讨厌一切明亮耀眼的事物，比起阳光明媚的日子，他更喜欢阴雨连绵的天气，只有在雨天里，他才会多一丝存在感，才不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彼时的艾晴，不懂他为何会厌恶晴天那般美好的存在，就像不懂，自己为何总是被困在风雨里，不得解脱。

　　少年握着伞柄，伞面稳稳地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深色的校服贴在肩头，透着冰冷的湿意，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带伞？我送你回去。”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表情，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穿过冰冷的风雨，抵达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无助。

　　那一瞬间，她忘了寒冷，忘了委屈，忘了周遭的冷雨，只觉得头顶的雨伞，是她见过最安稳的港湾；眼前的少年，是她灰暗岁月里，突如其来的光亮。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嘴唇微微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怎么了？”少年见她落泪，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别哭。”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递来的纸巾带着淡淡的清香，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疏离。

　　艾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与雨水，声音哽咽，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没事。”少年淡淡回应，握着伞，慢慢往前走，“走吧，我送你。”

　　她跟在他身边，紧紧挨着他，头顶是安稳的雨伞，身边是陌生却温暖的少年，原本冰冷刺骨的雨天，仿佛也没那么难熬了。

　　雨丝依旧在飘落，寒风依旧在吹拂，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暖暖的，心底的迷茫与无助，一点点被抚平，那些积压许久的委屈，似乎也在这一刻，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太多的话语，大多时候都是沉默。

　　她偶尔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额头，却依旧难掩他清俊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里，始终透着淡淡的疏离，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郁。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样的少年，到底为何会讨厌晴天呢？晴天那么温暖，那么明亮，能照亮所有的黑暗，能带来所有的美好，他明明那么好，本该配得上所有的晴天与光亮。

　　她也在心里，一遍遍感激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遇见。

　　这场她向来厌恶的冷雨，没有带来更多的苦难与煎熬，反而让她遇见了这一生，最该铭记、最该感激、最放不下的人。

　　是他，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为她撑起了一把伞，挡住了所有风雨；是他，在她最灰暗、最迷茫的时候，给了她一丝温暖，一丝慰藉；是他，毫无保留地靠近，一点点温暖她孤苦的岁月，成为她生命里，最珍贵的救赎。

　　从那天起，晏晴这个名字，彻底走进了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离开。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独来独往，却会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默默伸出援手；会在她因为奶奶的病情难过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说安慰的话，却给她最安稳的陪伴；会在她学习遇到瓶颈时，耐心地帮她讲解难题，把知识点写得清清楚楚。

　　他像一道隐秘的光，悄无声息地，照亮她所有的灰暗岁月，温暖她所有的孤独时光。

　　她依旧偏执地喜欢晴天，喜欢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喜欢晴空万里的澄澈。每次晴天来临，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想着，要是晏晴也能喜欢晴天就好了，要是他能感受到晴天的温暖，就不会总是那么阴郁，那么疏离了。

　　她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过他：“晏晴，你为什么不喜欢晴天啊？晴天多好啊，暖暖的，很亮。”

　　少年望着窗外耀眼的阳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疏离，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太刺眼，太吵，不喜欢。”

　　他讨厌晴天的明亮，讨厌阳光的刺眼，讨厌晴空下所有的喧嚣，比起热闹温暖的晴天，他更喜欢雨天的沉寂、阴冷与安静，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才能安放自己内心的阴郁与不安。

　　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晴”字，可他却偏偏，最厌恶晴。

　　而她，名字里带晴，一生挚爱晴天，却在雨天里，遇见了那个厌恶晴天，却救赎了她一生的少年。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感激，都是庆幸，只觉得这场雨天的遇见，是命运赐予她最好的礼物，是她苦难岁月里，最大的救赎。

　　她从未想过，命运如此残忍，会让她用一生去铭记这场遇见，也用一生，去承受这场遇见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痛。

　　她依旧喜欢晴天，喜欢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喜欢和晏晴一起，走在阳光下，哪怕两人只是沉默地并肩而行，她都觉得无比安稳，无比幸福。

　　她开始憧憬未来，憧憬高考结束后，和晏晴一起，奔赴理想的大学，一起去看更多更美的晴天，一起摆脱所有的苦难，一起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她以为，只要熬过所有的风雨，就能迎来长久的晴天；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和那个救赎她的少年，一起看遍往后所有的日出日落，一起感受每一个晴天的温暖与光亮。

　　她以为，这场雨天遇见的少年，会陪她走过一年又一年，会陪她从青涩年少，走到岁月白头。

　　她从未想过，那个救赎了她、陪伴了她、温暖了她的少年，会永远留在，她最挚爱的晴天里。

　　那是七月三日，她的十八岁生日。

　　天气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得刺眼，暖风拂过，带着盛夏独有的暖意，是她最喜欢的晴天，是她期盼了许久，想要好好庆祝的日子。

　　她穿着干净的衣服，满心欢喜，和晏晴一起回到学校，整理书本，领取成绩单，和老师道别。

　　高考成绩优异，未来一片光明，身边有她最感激的少年，眼前是她最爱的晴天，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一切都朝着她憧憬的方向，慢慢前行。

　　她心里想着，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告诉晏晴，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要和他一起，分享这份成年的喜悦；要和他一起，好好感受这个美好的晴天，要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今天的阳光，有多珍惜身边的他。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许愿，往后每一个晴天，都要和他一起度过；往后余生，都要陪着他，慢慢走出对晴天的厌恶，让他感受到，晴天的温暖与美好。

　　她以为，这会是她人生中，最美好、最难忘的一个生日，会是她新生活的开始，会是她和晏晴，奔赴美好未来的起点。

　　她从未想过，这场她挚爱的晴天，会成为她一生的噩梦，会永远带走那个意气风发、温柔救赎她的少年。

　　归途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暖风依旧温柔，周遭的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

　　可危险，却在悄无声息中，悄然降临。

　　那个尾随已久的暴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个明媚耀眼的晴天里，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抽出利刃，朝着晏晴，狠狠刺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快得让她来不及呼喊。

　　她眼睁睁看着，那把锋利的刀刃，刺入少年的胸膛，看着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干净的衣衫，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这片她挚爱的晴天。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眉眼清冷、却满心温柔的少年，在她最爱的晴天里，缓缓倒了下去，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她的担忧与不舍，还残留着未说完的叮嘱。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在雨天里，为她撑起一把伞，挡住所有风雨的少年，在这个她期盼已久的晴天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推向安全的地方，用自己的生命，再一次，护她周全。

　　“快跑……”

　　少年微弱的声音，消散在暖风中，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话语。

　　那一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是她最喜欢的晴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雨，没有一点阴霾。

　　可就是这样一个晴天，永远带走了她一生最该感激的人，永远带走了那个意气风发、温柔赤诚的少年，永远带走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亮与救赎。

　　那个少年，最终，永远留在了晴天里，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陪她看任何一个晴天，再也不会为她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而她，这个偏执喜欢晴天的人，在这场晴天里，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救赎她的少年，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与光亮，失去了往后所有的欢喜与期盼。

　　从那一天起，她的世界，再也没有晴天。

　　曾经挚爱的晴天，变成了她一生的噩梦，变成了她心底，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每次晴天来临，阳光洒下，她都会想起那个鲜血淋漓的午后，想起少年倒在阳光下的模样，想起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心口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泪流满面。

　　她开始害怕晴天，害怕耀眼的阳光，害怕晴空万里的景致，那些曾经带给她温暖与希望的美好，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思念，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悔恨与遗憾。

　　她常常站在阳光下，望着万里晴空，一动不动，心里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迷茫，无数次，在心底一遍遍追问，一遍遍剖白。

　　她喜欢晴天，晴天却带走了她的光，带走了她一生最重要的人。

　　她感激雨天，雨天却赐予她这场，用余生去痛、去念、去遗憾的遇见。

　　命运何其残忍，又何其宿命。

　　让她在雨天遇见救赎，却让她在晴天失去所有；让她一生挚爱晴天，却让晴天成为她永远的劫；让厌恶晴天的他，最终，归于晴天。

　　后来，她办理了收养手续，改了名字，从此，世间再无艾晴，只有晏晴。

　　她顶着少年的名字，活着，上学，长大，替他陪着年迈的父母，替他走完未走完的人生路，替他，感受着每一个，他厌恶的晴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月一点点流逝，她读完了大学，读完了研究生，步入了全新的人生，过上了安稳平淡的生活，陪着叔叔阿姨，把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所有人都叫她晏晴，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很好，走出了过往的伤痛，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伤疤，从未愈合，心底的思念，从未消减，心底的迷茫，从未消散。

　　无数个晴天里，她都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看着晴空万里的景致，久久沉默。

　　心里的追问，从未停止。

　　晏晴厌恶晴天，一生都不喜欢阳光的耀眼与喧嚣，最终却永远留在了晴天里，长眠于他最不喜欢的光景中。

　　而我，曾经一生挚爱晴天，把晴天当作信仰，当作希望，却因为那个晴天的劫难，失去了所有的欢喜，如今，我到底，还喜欢晴天吗？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从少年离开的那一天起，一直问到现在，从青涩懵懂的少女，问到从容成熟的女子，却始终，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喜欢晴天，还是讨厌晴天。

　　看到晴天，她会想起雨天里的遇见，想起少年曾经带给她的温暖与救赎，想起那些一起并肩走过的、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心底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一丝绵长的思念。

　　可更多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是刻骨铭心的遗憾，是永远失去他的绝望，是那场晴天里的劫难，带来的无尽阴影。

　　她喜欢晴天，因为那场救赎她的雨，遇见了他；她恨晴天，因为那场明媚的晴，永远失去了他。

　　她顶着他的名字，活在这世间，替他看遍每一个晴天，替他感受每一缕阳光，可她却再也说不清，自己对晴天，到底是何种情愫。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一如少年当年，撑着伞，护在她头顶的温度。

　　她抬起头，望着耀眼的太阳，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

　　原来，从始至终，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晴天本身。

　　她喜欢的，是雨天里，那个为她撑伞、护她周全的少年；她喜欢的，是苦难岁月里，那个默默陪伴、温暖救赎她的少年；她喜欢的，是和少年一起，憧憬未来、期盼美好的时光。

　　晴天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有他在，是因为有他陪伴，是因为有他在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晴天。

　　而他离开后，世间所有的晴天，都失去了意义，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利刃，都变成了她无法挣脱的宿命。

　　少年晏晴，永远停在了他厌恶的晴天里，再也不会回来。

　　曾经的艾晴，永远留在了那个痛苦的晴天里，留在了失去少年的绝望里，再也不会醒来。

　　如今的她，顶着晏晴的名字，守着对他的思念，带着两份遗憾，两份期许，看着日复一日的晴天，却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晴天。

　　雨是劫，也是缘；晴是念，也是痛。

　　这场晴与雨的宿命，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注定她在雨天得救赎，在晴天失所有；注定他在雨天予她温暖，在晴天归于尘土；注定她要用一生，去怀念，去遗憾，去困在晴雨之间，不得解脱。

　　阳光依旧，晴空依旧，世间万物，依旧周而复始。

　　只是那个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那个挚爱晴天的女孩，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欢喜。

　　她站在晴天里，泪流满面，心底终于明白。

　　她的晴，她的光，她的救赎，早在那个盛夏的晴天里，随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同埋葬，一同消散。

　　往后余生，晴雨皆念，再无欢喜，只剩无尽的思念与痛，伴她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我喜欢晴天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