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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弟弟 ...


  •   郑陶发出了一个闷闷的鼻音。

      “乖。”谭启明的手还没回温,带着凉意贴在郑陶的脸上,郑陶的脸不由自主地追逐着这一点凉爽。

      “再乖一点。”他说。

      郑陶对乖这个字逐渐建立了高的敏感度,每个人都希望他乖一点,医院的医生护士希望他能够乖一点配合治病,公馆的佣人希望他乖一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老师希望他乖一点能够顺利完成工作,那谭启明要他乖一点是做什么呢?

      似乎在乖这个字面前,郑陶的自我意愿要降到最低,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哪,也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需要配合就可以,他不喜欢这样。

      “好。”郑陶说。

      谭启明抽了几张湿巾,把郑陶的花脸擦干净。郑陶的手很黑,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郑润泽丢掉了,脚上只有一双袜子,本来是白的,现在也已经蹭成灰色。

      “这么不爱干净。”谭启明说道。

      郑陶以为这是批评,紧张地看着他。

      “闭眼。”湿巾又落到他的脸上。

      外面的世界似乎跟他想象的不一样,虽然郑润泽只是一个意外,但是郑陶对外界产生了一些说不上的恐惧。

      这种恐惧来源于陌生和未知,他不了解现在身处的环境,他走出医院,发现外面和他过去见到的一切都不同。

      郑陶没有正式出过门,他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以为世界是由一个个方块组成,跟他偶尔被允许玩的小游戏一样。这些方块包括大山、村庄、公馆、医院,也许还有谭启明会去的公司或者什么,人坐上某个特殊座位就能在这几个地方穿行。

      现在,这些牢牢嵌合的方块被打破了,中间出现了许多难以弥合的裂缝,裂缝中又夹杂着无限的东西。

      走出医院后,郑陶看到了许多人,那些人不会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尽管如此,郑陶还是很警惕,最后他找到了一个稍微熟悉一点的地方,是公园,他认识这两个字。

      他的山好像很远,远到再也回不去了。这里又很大,大到不知该怎么走出去。

      公园和他的山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里面有太多人。
      人,到处都是人,他找不回过去的生活环境。

      “山上的水退了吗?”郑陶忽然问。

      谭启明以为郑陶是想回山上去,“没有。”他毫无负罪感地说道。

      “可是……”郑陶憋了一会儿,没能憋出一句话。

      “想好再说。”谭启明提醒他道,“你能说好。”

      “可是他说水已经退了。”郑陶酝酿了好一会儿。

      他应该指的是郑润泽,谭启明心想。

      “你想回去?”谭启明戳穿他的心思。

      郑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话从谭启明的嘴里说出来就透露着几分不应该,如果他说是,好像就不是那个能再乖一点的郑陶了。

      “不知道。”郑陶于是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去……”

      谭启明被他逗笑,郑陶几经回避还是没能藏好自己的小心思,谭启明忽然觉得养一个郑陶也还挺有意思的,和过去不一样的意思,是乏味生活里的变动。郑陶什么都没有,他想在这里生活就只能紧紧依附着他,当然,他也不会允许郑陶离开。

      山上有什么好的呢?不过是一个野人的自娱自乐,说不准哪天再有一场洪水天灾就把他淹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

      “嗯。”谭启明肯定他的想法。

      “嗯?”

      “你确实不知道怎么回去。”谭启明说。

      郑陶觉得他不应该这样说,可到底怎么说他也想不出来。郑陶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他的确是来到了一个新的豪猪的地盘,这次他不能和豪猪和谐共处,而是要将豪猪看做是这个地盘的主人。

      新的地盘挤满了很多人,他不能藏起来。

      郑陶时常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呆在这里,他见过村里有些小孩会捡受伤的小动物回去养,那些动物只要被捡走就不会再见到,他有些好奇,老头说养好养肥就被吃掉了。

      这怎么能叫养呢,这分明是找食物回去暂时储备着。

      可他是人,和谭启明一样的人,怎么能吃呢?

      “你要养我吗?”

      谭启明已经习惯郑陶思维的跳跃速度,并且在思考有哪门学科更加适合他,也许不拘泥于脑力活动。

      “养完之后呢?”郑陶看到谭启明点头又问。

      “吃掉。”谭启明的确没想过“养完”之后这个问题,怎么才算养完,这是一个很难界定的词汇,主要还是郑陶太笨了,他没办法在社会生活,只能依附他,却要问他如何达到养完的标准。

      这个问题问得太贪婪了,郑陶应该从自身反省,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达成“被养完”。

      “不能吃……”郑陶犹豫地说,他扒拉开脸上的湿巾,是刚刚谭启明擦过忘记扔掉,又随手放他脸上的。

      “为什么不能吃?”谭启明微微皱眉,在郑陶看来像是生气了。

      “我是人。”郑陶声音很小。

      “我听不到。”

      “我是人!”郑陶鼓起勇气,他不能把头干脆利落地撞在谭启明脸上,谭启明和赵亦朗的爸爸,这两个人是不一样的,他暂时没办法做区分,但就是不一样。

      前面坐着的保镖也偷听到了一点,忍不住笑了,严格意义上不算偷听,是声音自己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郑陶听到笑声就不说话了。

      谭启明朝前面看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兔子不吃兔子,豪猪不吃豪猪,人也不能吃人。”郑陶一口气说完。

      “嗯。”谭启明说。

      “不吃了吗?”

      “我考虑一下。”

      郑陶就在谭启明漫长的考虑中,忐忑地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公馆,回到了他熟悉的床上,床上滑溜溜的,是和谭启明卧室一样的材质,只不过是粉色的。

      他还有些迷朦,看到墙上八点的挂钟,一种紧张感忽然出现,左思右想总是忘记了些什么。

      吃饭!忘记吃饭了!郑陶猛地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

      郑陶把额头上黏糊糊的东西撕下来扔到一边,门被轻轻敲响了,他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打开了。

      “你醒了?”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郑陶有些警惕,他从来没在公馆里见过这个人。

      “我叫冯羽,是公馆的新管家。”冯羽朝郑陶伸手,郑陶已经被训练出了肢体反应,他下意识握手。

      “好孩子。”冯羽只轻轻握了一下就放开。

      郑陶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像是他对小黑做的事情,握手,好狗。

      “你可以叫我冯哥,虽然这是我的工作场地,但也这是你的家,不用太过严肃。”冯羽说道。

      什么家,郑陶心想。

      “冯哥。”他叫了一声。

      “好孩子。”

      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想下去吃还是在房间里吃?”冯羽问他,随即又补充,“谭先生出门了,他说你今天可以在房间里吃。”

      “下去吃。”郑陶没多犹豫,在房间里吃饭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诱惑,习惯已经养成了,虽然得到谭启明的允许,但总归没那么容易心安理得地打破,他希望吃饭这件事能够少一些提心吊胆。

      “那走吧。”

      对于郑陶来说,新管家旧管家的区别不是很大,只是新管家对待他更友善一些,但是这种友善可能也持续不了多久。

      餐厅里已经摆好他的晚饭,是温热的。郑陶下楼时发现了一些不同,客厅里似乎少了一点什么,好像是佣人,平时即使是晚上也会有住家的佣人在外面闲逛。

      “工人?工人做完工作都回家去了。”冯羽笑眯眯跟他说话,“新时代不讲佣人,我们叫工人。”

      工人,郑陶在心里默念。

      新的管家在公馆里注入了很多变化,大多都不明显,只是在潜移默化地体现。比如白天少了很多窃窃私语的人,公馆变得安静,不是郑陶一出现才会安静。相反,郑陶发现每个人见面都会对他打招呼,有的是生面孔,有的是过去见过的,大家的衣服上还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牌子。

      听说是工牌,管家也有。

      冯羽对待郑陶很平等,什么都会跟他讲,听得懂不能听懂的都讲,例如冯羽说他在这里只是兼职,每周上三天班,其余时间都是线上处理。

      郑陶不明白的地方很多,只能暂时先记住。

      “你没有什么问题问我吗?”冯羽看郑陶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郑陶摇头,过了一会又说:“兼职是什么意思?”

      “兼职是指我有好几份工作,这是我的其中一份。”冯羽耐心答复,又解释“工作就是用劳动换取东西,你还小,不用工作。”

      郑陶听懂了,他仔细看冯羽脸上有没有不耐烦,似乎没有,他又问出了自己第二好奇的问题:“线上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在电脑上,手机上处理工作。”冯羽拿出手机给他看。

      郑陶不知道在这么一个小东西上怎么处理工作,好像每一个人都有,他见过电脑,上课的书房就有电脑,可以看很多图片。

      冯羽走后,郑陶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摆弄着桌子上的一个小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一颗牙齿,在里面叮啷响。

      那天醒来,他身上已经换好了睡衣,但他换下的衣服却不在房间,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去洗衣房也没有看到。

      “你是在找这个吗?”冯羽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赫然就是他要找的东西,“衣服已经丢掉了,工人顺便检查了下口袋,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郑陶单手托着脸,半趴在桌子上,看着瓶子里那颗丑陋的牙齿,这是他的战利品,被他偷偷捡走又姿势艰难地塞进口袋,其实一开始是攥在手里的,但是郑陶担心被郑润泽抢走。

      牙齿上的血迹已经被冯羽或是工人擦干净了,牙面微黄,齿凹埋着黑线,也许本就是应该脱落的,只是郑陶加速了这个过程。

      郑润泽其实还对郑陶说了一些别的话,一些莫名其妙但是让他记忆犹新的话。

      “你算什么东西?”郑润泽捆他手脚的时候恶狠狠地说,温润的面目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讨厌和狰狞。

      “弟弟。”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们两个都知道,只是郑陶在听到这句话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赵亦朗说过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引来郑润泽嘲讽一笑。

      “他有弟弟,已经死了,确实应该跟你换一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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