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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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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皇子,您快逃!您快逃!不要回头——”
太傅大人的嘶吼声一直萦绕在宣冉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都城的方向,偌大的都城如今成了一条淡青的线。
战火离这座山太远,周遭的安宁提醒宣冉:承宣朝已亡,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殿下,快走吧。”
风刀干哑的声音传来,听着像生锈的铁片擦出来的。宣冉拉紧缰绳,思绪跟着马匹一起转向树下站着的男人。男人的嘴唇很白,手捂住腹部,眼里布满红血丝,就算狼狈成这样,他还在清点两人所有的行囊。
他是不是快不行了?毕竟风刀的胸口总有一股血腥味,宣冉坐在马上都能闻到。
如果宣冉一个人,应该怎么活?
十八年来,宣冉没有一天和风刀分开过,他们吃饭洗漱都在一块,宣冉离开仆人便活不下去,比金贵的兰花还难伺候。
他们逃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对宣冉而言和地狱没有区别。他没有地方洗澡,连睡觉都在外面,这些苦难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好在有风刀的守护,宣冉才不至于太狼狈。
宣冉抓着缰绳的手不自然地发颤,短发在风中飘摇。逃亡路上危险重重,宣冉的头发没有时间清洗才用刀割短,他缓缓地撩了下头发,本想关心这个跟了自己十八年的暗卫,话到嘴边却成了:“风刀,你要死了吗?”
风刀闻言一怔,腹部和胸口的刀口又开始痛了,他抬眸和宣冉对视上,只见十殿下睁大猫儿一样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搭在一旁,像只流浪猫。那张嘴里问着残忍的话,眼睛含着过分地天真,像是不知道这个朝代气运耗尽,这颗星星将不再闪耀。
风刀怎么不说话?宣冉好奇地分辨风刀的神情,企图在那张冰块脸上得到答案。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前面有一个破庙,我……”
我看你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
这句话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宣冉别扭地抿住嘴唇,半晌才软着声,“我骑马有些不舒服,我们休息一下吧,我的腿好痛,腰也很酸,这是人坐的地方吗?你去探探路,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弄好了歇脚的住处,再接我过去。”
风刀仔细打量着宣冉的神情,见他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便沉默地背起所有的行李往前走。
宣冉松了口气,他们现在在一座无名山上,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抓住他,他不会武功,风刀一个人能打过那些莽夫吗?
肯定是不可以的。
风刀从七岁做了他的伴读后,又当他的侍卫,若是在别的皇子那儿说不定能位及权臣,可是在自己这个废物皇子这里,风刀什么都得不到,说不定还会失去性命。
看着风刀的背影越来越小,宣冉紧绷的身体顿时疲软下来,他咬住嘴唇,猛拉缰绳策马往回跑去。
那儿有一处悬崖,不是很高,摔死一个人肯定绰绰有余,悬崖下还有花,有一潭被杂草包裹的小泉水,死之前还能看到漂亮的风景,宣冉觉得挺不错,虽然住不了皇陵,但是逍遥自然之间也不是坏事。
宣冉边跑马边安慰自己,只可惜在靠近悬崖时,他被风刀追上了。
“宣冉!你停下!——”身后,风刀的喊声带着狼狈的破音,听起来好可怜。
宣冉的心被千针扎出血水,咕噜咕噜地从眼眶里冒出,他全身都在发颤,马跑得太疯,宣冉的视线被空荡荡的云雾笼住,前方就是断崖。
断崖上有一棵茂密的树,树的一端好像被雷劈过,根蜿蜒虬曲,马儿快行到悬崖,宣冉心中一阵后怕,他用力拉住马缰,企图悬崖勒马。
“咻——”
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疯了一样往前跑。
“宣冉,你敢!”
宣冉怕得瑟瑟发抖,他抱住马脖子,耳边是呼呼风声,他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他好想说:风刀救我,我不想死了!
可是马停不下来,宣冉勒不住马,直直地往下落。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宣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安详地永远闭上了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死前没有走马灯,只有风刀曾经给他做的鲤鱼龙灯一直在眼前闪烁。
世界的安宁与喧嚣在一瞬重启。
“灯?什么灯?”
“喂喂,老师老师,你醒醒啊!”
“我靠我靠,有没有老师有糖啊,这里有位老师低血糖了。”
什么糖?宣冉用尽全力掰开眼皮,入目便是一堆五颜六色的脑袋,乍一看像是一群男不男女不女的纸人成了精。
“来了来了,我的妈啊!咋晕倒了?”
一个好心人给宣冉嘴里塞了颗糖。
宣冉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一紧张眼睛便会睁大,看起来可怜又无知。
“这位老师,你出的角色他也不需要身材管理啊,你穿着汉服呢,干嘛不吃饭啊,弄得自己低血糖多危险啊!”
嘴里蔓开淡淡的桃子味,宣冉迷茫地眨了眨眼,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声音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地府的人都要染头发吗?太怪异了。
“宣冉!”
一女孩的声音吸引住这些彩色脑袋,宣冉的目光紧紧黏在女孩身上,只见女孩穿着的格子短裙随着奔跑轻轻扬起,看起来清纯又靓丽。她的神情是着急的,看向宣冉的眼神竟带着责备和厌恶。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女孩一来便对着这群彩色脑袋道歉,不知道触发到哪个机关,一群彩色脑袋互相鞠躬,开始不分对错,又是没关系又是不好意思说了老半天,才稍稍散开。
“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去哪里了!你怎么就穿着个里衣?外袍呢?你知不知道这件补服有多贵?丢了怎么赔?”
宣冉顺着女孩的话,看了眼自己的装束,他的确只着里衣,因为其余的衣服都在行囊里,被风刀背着。
女孩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包扔给宣冉,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背着。”
这包里像是装着废铁,砸得宣冉一踉跄。
一股火气随着奔腾的血液冲上喉头,他可是十皇子,平日里衣服、鞋子、包都是别人抢着帮忙拿,他怎么可能当别人的小喽啰?若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就算了,看这女孩使唤自己的程度,自己多半是受她欺负了。
来地府当鬼竟然这么憋屈,是不是因为他以前欺负风刀欺负惯了,所以因果报应灵验了?
眼看周围人都散尽了,宣冉一骨碌爬起来,捻着包扔回女孩怀里,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十皇子,竟然敢让我给你拿包?”
女孩愣了两秒,面色古怪地打量着宣冉:“你有病吗?来漫展老半天不和人集邮,现在对我发什么角色疯?要不是任刃说要带着你,谁愿意带你这么个拖后腿的傻子?”
还没等宣冉发火,女孩像是意识到什么,拽着宣冉的衣袖问道:“你把补服弄哪去了?这一件一万三千八,你有钱赔吗?要不是班长说带你出来,你以为我想带你?真是恶心,对班长沉默寡言矫揉造作,对我就发脾气?你还真会挑软柿子捏。”
宣冉眨了眨眼,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骂出来,但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风刀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挡在自己身前,拿出钱袋子赔给这位姑娘,宣冉也不必动这么大的怒,甚至可以笑着抚平姑娘的怒火,当一回风光霁月的殿下。
可是自己已经死了啊,死了!不是殉国,不是誓死杀敌,而是太累了活不起了。
恍惚间,宣冉似乎听见太傅的声音:十殿下,君子要有气节,做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活着。
宣冉委屈地低下头,太傅,我还不如殉国呢,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感觉真亏。太子哥哥殉了国,他才是大丈夫,我是狗,是懦夫,是逃兵。
“怎么了这是?怎么吵起来了?”
耳边响起一阵漫不经心的笑,宣冉看见刚刚对自己没好气的女孩拘谨起来,她对着前来的男生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柔:“没什么,就是宣冉弄丢了风刀那件一万多的补服。”
风刀!?宣冉猛得抬头,往来者方向看去,只见来人身穿玄色练武服,长发被一根黑发带束起,手腕处绑着一条红色绑带。
他单手提着一把刀,脚步沉稳,眼神冷冽,像是从宣冉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
“风刀!风刀!”宣冉脚步有些虚浮,他踉跄着冲过去,想摸一摸风刀是不是真的。
还没等他碰到风刀的衣带,腰便被风刀手里的刀挡住,宣冉抬起头,怔怔地盯着风刀的脸看:“你也死了吗?你怎么样?你有没有被追杀?你现在还好吗?你……”
“让开。”
风刀的眼里似是含着寒冰,宣冉和风刀朝夕相处,自然明白他此时对自己格外抗拒,像是陌生人一样。
“你在怪我?”宣冉直勾勾地盯着风刀,像是不得答案不罢休。
是了,他陡然跳崖,风刀肯定会怪他,宣冉咬咬牙,心里虽然生气,可也觉得情有可原。
“同学,你胡说什么呢?你就出个角色而已,还没走出来吗?漫展都结束了。”回答的人是风刀身边的男生任刃,他对着宣冉打了个招呼,“你怎么把风刀的东西又弄丢了?胆子有点大哦~”
宣冉的脑袋似是被什么糊住,他站直身,嘴里的桃子味硬糖开始融化,甜腻到要掐住宣冉的喉咙。他抬头对上风刀冷漠到不能再冷漠的眼神,一股莫名地揪痛从心脏处传来。
这什么破地府,他怎么敢装不认识我?宣冉皱眉环顾四周,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门外一堆奇怪的人,随处可见的大立牌上写着:2025年清溪第三十届狂欢盛宴漫展。
“喂!”叶妮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宣冉的肩,她皱眉道,“古风小生,你中蛊了吧?承宣朝早亡了,你cos一个历史人物而已,别发疯了,正常点可以吗?每次出来都疯疯癫癫的。”
宣冉的心凉了半截,魂好像也跟着丢了大半。什么叫承宣亡了,难道他身处未来世界?是了,这里到处张贴着2025,人们都低头玩着一个小铁盒子,看起来极其怪异。
“我们先去吃饭吧。”叶妮有些嫌弃地打量着宣冉,拉住任刃的手臂,“逛一天了,你们俩就知道自己去玩,把他扔给我,他把风刀的衣服都弄丢了!”
风刀闻言只上下打量了番宣冉,眉头轻轻蹙起,宣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涌上一丝闷痛。
他在厌恶我。
宣冉不说话,他就不信风刀会让他赔钱,他冷哼一声,瞪了一眼风刀。
宣冉有一双圆眼,满含希冀求人时,像一头讨人喜欢的幼鹿,瞪人又很像一只没什么攻击力的小猫。他虽贵为皇子,对外不可能做出这等失身份的举动,但他和风刀一起长大,在风刀面前从不藏着情绪。
风刀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宣冉的眼尾,轻轻提了眉,留了一句:“不用了,你赔不起的。”便冷冰冰地往展外走去。
人来人往的漫展里,宣冉愣在原地,不由得火冒三丈。风刀这是翻身当皇帝了嘛!竟然敢这么和他说话!
“你不去吃饭?”
风刀的声音传来,宣冉恍惚地抬眸,却对上一双冷漠且带着疑问的眼睛。宣冉和风刀太熟悉,自然明白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
他被风刀当成蠢货了,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