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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门关上了 她去赴他的 ...

  •   十月份,沈屿回上海了。

      苏晚宁和他约在了五角场的一家西餐厅——就是她和林晚第一次吃饭的那家本帮菜馆的对面。林晚知道这个细节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苏晚宁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林晚:“好看吗?”

      “好看。”林晚说。

      苏晚宁笑了一下,拿起包,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林晚脸上亲了一下。“我大概十点之前回来。”

      “好。”

      门关上了。林晚坐在沙发上,听着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电梯间。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半。从现在到十点,有三个半小时。三个半小时,两百一十分钟,一万两千六百秒。每一秒都会很慢,慢到她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她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个节目,把音量调大,让声音填满空荡荡的客厅。她不想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想听到那些会提醒她“你是一个人”的声音。

      节目是一个相亲类综艺,男女嘉宾在台上互相打量、问问题、亮灯灭灯,像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林晚看着那些嘉宾,觉得他们和她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是不需要隐藏的。你可以站在舞台上,对着全国的观众说“我喜欢你”,而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她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十月的夜晚已经有秋意了,风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她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天。上海的夜空还是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偶尔经过的飞机。

      她想起苏晚宁说过的话:“东京的樱花更密更满。”

      她想起苏晚宁和沈屿的聊天记录。

      她想起苏晚宁嘴角那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她忽然意识到,苏晚宁已经很久没有对她那样笑过了。那种自然的、放松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苏晚宁在她面前总是绷着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走一根很细很细的钢丝,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而在沈屿面前,苏晚宁不用走钢丝。她可以笑,可以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担心做错事,不用担心让对方失望。因为在沈屿面前,她不需要是“林晚的女朋友”,她只需要是“苏晚宁”。

      这个认知让林晚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水涌上喉咙,她趴在栏杆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眼眶湿了,但没有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能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苏晚宁只是去吃一顿饭,和一个老朋友吃一顿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相信苏晚宁,她相信她们的三年,她相信“重新开始”的承诺。

      她必须相信。

      如果不相信,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苏晚宁回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林晚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苏晚宁推门进来,脸上的妆还在,但口红掉了,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林晚问。

      苏晚宁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和林晚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她没有看林晚,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本书上,那本书是林晚最近在读的《百年孤独》,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位置,已经好几天没有翻过了。

      “吃饭吃得怎么样?”林晚又问。

      苏晚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秋天的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晚,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从苏晚宁接到沈屿电话的那天起,从她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那天起,从她们第一次说出“重新开始”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它像一列火车,远远地亮着灯,鸣着笛,你站在铁轨上,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你知道你应该躲开,但你的脚像被钉在了铁轨上,怎么都动不了。

      “你说。”林晚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苏晚宁抬起头来,看着林晚。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林晚觉得陌生。那是一种下了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然后坐在屋里,等着暴风雨过去。

      “我今天跟沈屿聊了很多,”苏晚宁说,“聊了我们的过去,聊了我们现在的生活,聊了我们的未来。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现在快乐吗?’”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晚宁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很稳,像在念一篇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快乐,但我也不是不快乐。我只是……麻木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像一个程序,按部就班地运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任何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

      苏晚宁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想到了你,”她说,“我想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可以期待。我会因为你的一个消息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你的一个拥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感觉没有了。”

      苏晚宁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流着。

      “我还是爱你的,林晚。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但是爱一个人和跟一个人在一起,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爱你,但我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客厅里安静极了。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林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但这些声音太乱了,乱到她听不清任何一句。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终于开口了。

      “你想怎么办?”

      苏晚宁看着她,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林晚,好像在最后确认什么东西。确认林晚的脸,确认她的眼睛,确认她的嘴唇,确认这个她爱了三年多的人,长什么样。

      “我想分开一段时间,”苏晚宁说,“冷静一下,想清楚我们到底要不要继续。”

      “分开一段时间是多久?”

      “我不知道。一个月?两个月?也许更久。”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看。如果我们还爱对方,还想在一起,我们就重新在一起。如果我们发现……”

      苏晚宁没有说下去,但林晚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我们发现没有对方也能活下去,那就算了。

      “所以你要搬走?”林晚问。

      “嗯,”苏晚宁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找房子,找到就搬。”

      林晚看着苏晚宁,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多的人,这个她以为会一起走完余生的人。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没有擦,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让鼻涕流着,让自己的狼狈和脆弱全部暴露在苏晚宁面前。

      苏晚宁看着她哭,自己也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隔着那个靠枕的距离,隔着三年的回忆,隔着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我爱你”和“对不起”,隔着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和机会。

      “对不起,”苏晚宁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林晚。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只是……太累了。”

      林晚伸出手,握住了苏晚宁的手。苏晚宁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林晚把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苏晚宁的手指都变形了,紧到她能感觉到苏晚宁的脉搏在她的掌心跳动。

      “不要走,”林晚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晚宁,不要走。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带我回家,我跟我爸妈出柜,我不加班了,我每天都陪你。你不要走,求你了,不要走。”

      苏晚宁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摇了摇头。

      “林晚,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自己都不信。”

      林晚的手僵住了。

      苏晚宁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林晚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的掌心中滑出去,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滑溜溜的,抓不住,留不下。

      苏晚宁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白色的,很普通的白色木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还挂着一个小挂件,是一个小机器人,是苏晚宁在东京买的,说看到它就想起林晚。

      那个小机器人挂件在门上微微摇晃,像一个在风中摇摆的秋千。

      林晚盯着那个小机器人,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去敲那扇门。

      因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她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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