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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要不要结束 外滩的法餐 ...

  •   六月份,苏晚宁的毕业论文初稿完成了。她说要庆祝,林晚说好,然后订了一家很贵的法餐厅,在外滩,能看到黄浦江的夜景。

      那天晚上,苏晚宁又穿上了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妆,涂了口红。林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商务晚宴的职场精英。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黄浦江和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

      服务员拿来菜单,林晚翻看着,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人心惊。但她没有犹豫,点了一瓶红酒,点了前菜、主菜、甜点,每一样都选最贵的。她想让这个晚上变得特别,想让苏晚宁觉得被重视,想用物质来弥补那些她用时间和陪伴弥补不了的东西。

      苏晚宁看着她在那里点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你论文写完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晚问。

      苏晚宁收回目光,看着她。“准备找工作。导师说可以推荐我去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但工资不高。也考虑过继续做研究,读博后,但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职位。”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考虑工资,我可以养你。”

      苏晚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林晚,你每次说‘我可以养你’的时候,我都不太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你养,”苏晚宁说,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想自己养活自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你说‘养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压力,不是安全感。”

      林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苏晚宁打断了她,“但你还是说了。就像你每次说‘你决定吧’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不想做决定’。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有事但我不会说’。你每次说‘等忙完这个项目’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这个项目忙完了还有下一个,我永远都忙不完’。”

      苏晚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事先写好的稿子。她的表情也很平静,平静到让林晚觉得害怕。因为以前的苏晚宁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苏晚宁会哭,会闹,会撒娇,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现在的苏晚宁像一潭死水,你扔一块石头进去,它甚至不会泛起涟漪。

      “晚宁,”林晚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苏晚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整个宇宙的倒影——无数的星辰,无数的可能,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结局。

      “林晚,”苏晚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餐厅里的音乐盖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林晚的心脏。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蔓延全身的麻木。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控制住了,把发抖的手藏在了桌子下面。

      “你什么意思?”林晚问,声音是平静的,但那个平静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

      苏晚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也像是在给林晚时间。

      “我是说,”苏晚宁说,“也许我们不是彼此对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也许我们对‘对的人’的定义不一样。你想要的是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人,一个在你忙的时候不会打扰你的人,一个会一直等你的人。而我想要的是一个会为我打架的人,一个会在我离开的时候追到机场的人,一个会哭着说‘不要走’的人。”

      苏晚宁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稳。“你太冷静了,林晚。你冷静到让我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你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所有的节日。你可以在我离开的时候说‘好’,在我回来的时候说‘回来了’。你可以做到一切,好像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必不可少。”

      林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死死地盯着苏晚宁的脸,那张她爱了三年多的脸,那张她以为自己会看一辈子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照不出来。

      “你觉得我不爱你?”林晚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苏晚宁说,“我只知道,我需要的不只是‘爱’。我需要一个能和我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一个总是在躲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插进心脏,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切开皮肤、肌肉、骨骼,直抵最深处那个最脆弱的地方。林晚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法语歌,女声慵懒而忧伤,像午后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周围的客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情正在破碎。

      “你想分手?”林晚问。

      苏晚宁摇了摇头。“我不想。但我在想,是不是分手对我们都好。”

      林晚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前在星巴克故意撞翻咖啡来认识她的女孩,这个在临港的海边踮起脚尖亲吻她的女孩,这个在深夜里一针一线缝相册的女孩,这个说过“不试一下我会后悔”的女孩。

      她现在说的不是“不试一下我会后悔”,而是“是不是分手对我们都好”。

      从“不试一下我会后悔”到“是不是分手对我们都好”,只用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我要试”到“要不要结束”。林晚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敢承认。她不敢承认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把这段关系推到了悬崖边上,是她自己的沉默、逃避、懦弱,把苏晚宁的爱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

      “晚宁,”林晚说,声音沙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改变的。”

      苏晚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林晚心碎的东西。那不是怀疑,不是失望,而是比怀疑和失望更可怕的——是“听了很多次已经不信了”的疲惫。

      “你说过很多次了,”苏晚宁说,“每次都说会改,但每次都没有。我不是怪你,林晚。我知道你是真的想改,你只是做不到。因为你的害怕比你的爱更大。你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你的爱在里面找不到位置。”

      林晚没有说话。她无话可说。因为苏晚宁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害怕,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父母失望,怕社会排斥,怕失去工作,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自己不够好,怕一切都会搞砸。这些恐惧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挤走了所有其他的东西,包括爱,包括勇气,包括对未来的想象。

      她爱苏晚宁。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她的爱,被恐惧层层包裹着,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有生命,有力量,但永远见不到光,永远长不成一棵大树。

      苏晚宁需要的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而她只能给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这顿饭没有吃完。林晚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厅,站在外滩的观景平台上。黄浦江的夜景很美,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幅流动的油画。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餐厅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上海特有的气息。

      苏晚宁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的头发,淡蓝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林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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