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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共生菜园里的新绿与齿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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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废弃菜园藏在两堵坍塌的混凝土墙之间,墙皮像皲裂的皮肤,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墙缝里钻出的野蒿有半人高,茎秆硬得能戳破布鞋,枯黄的叶子边缘卷成小筒,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谁在暗处磨牙。
林默扛着把用汽车弹簧钢改的锄头,锄刃磨得发亮,他走到菜园中央,猛地往下一砸,“当”的一声脆响,锄头被弹得老高,震得他胳膊发麻。
“底下有东西!”他皱着眉扒开浮土,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块露出来,上面还粘着几根锈铁丝,像是从哪个倒塌的预制板上掉下来的。
“我来!”壮汉瓮声瓮气地应着,拎起旁边的撬棍就扎进土里,脚踩着撬棍末端往下压,肌肉块鼓得像石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水泥块终于“咔”地裂成两半,下面露出黑压压的蚂蚁窝,受惊的蚂蚁像撒了把黑米粒,密密麻麻地往四周爬。
“躲开!”阿杰举着煤油灯冲过来,往蚂蚁窝里倒了点煤油,火苗“腾”地窜起来,噼啪作响的火光里,蚂蚁的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开来。
他抹了把脸,鼻尖沾着黑灰,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王伯说这老菜园的土得烧一烧,不然虫太多,种啥都长不活。”
莉莉蹲在墙角,用树枝扒拉着砖块堆,突然“呀”地叫了一声——砖缝里卡着个生锈的铁皮浇水壶,壶嘴瘪了半截,壶身上的红漆褪得只剩几道印子。
“看我找到啥了!”她举着水壶跑过来,壶底的泥块掉下来,砸在脚边溅起细土,“洗干净说不定还能用呢!”
石头拎着水桶往菜园走,水桶是用旧汽油桶改的,桶壁上的焊缝裂了道小口,走一步漏一滴,在地上拖出条歪歪扭扭的湿痕。
他路过篱笆时,被藤蔓勾住了裤脚,低头一扯,竟拽下来个烂竹筐,筐底铺着的油纸还没完全烂掉,能看出上面印着“国营农场”四个模糊的字。
“这筐能装种子!”石头眼睛一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油纸揭下来,油纸脆得像饼干,稍微一使劲就裂了道缝,“你看这字,是不是跟仓库墙上刷的一样?王伯说这里以前是公家的菜园呢。”
太阳爬到头顶时,众人已经清出半亩地。林默光着膀子翻土,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成串,砸在新翻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他手里的锄头换了三把——第一把锄刃卷了边,第二把木柄断了,第三把是用铁轨钢磨的,沉得像铁块,抡起来带起的风都能吹起地上的草屑。
“歇会儿!”王伯挎着个竹篮慢悠悠地走来,篮里装着粗瓷碗,碗里是凉好的绿豆汤,上面飘着片薄荷叶。
“当年我在这儿当知青的时候,这菜园比现在大两倍,春天种菠菜、夏天种黄瓜、秋天种萝卜,冬天就挖地窖存白菜。”
他呷了口汤,指节敲着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这树还是我栽的,那会儿才这么高。”
树干上刻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离地面刚好一拃高,旁边模糊的“76”字样,是用铁钉划上去的。莉莉踮着脚摸那刻痕,树皮粗糙得像砂纸,磨得指尖发疼:“王伯,这是你刻的呀?”
“可不是嘛。”王伯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那会儿比你还小呢,总盼着树长高,自己也长高。结果树长得比谁都快,我离开这儿的时候,它都快合抱粗了。”他突然叹了口气,“后来听说厂子倒了,菜园也荒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树。”
壮汉不知从哪儿摸来个旧喷雾器,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喷雾器的塑料管子脆得像玻璃,他用胶带缠了又缠,又往金属杆里灌了点机油,压杆往下按的时候,“吱呀”声能传出半里地。“能用来打农药!”他举着喷雾器往空中一压,细小的雾珠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虹光,“去年在废弃仓库捡的,没想到还能用。”
阿杰把烧过的蚂蚁窝扒开,往里面拌草木灰,黑色的灰末沾得他满手都是,连指甲缝里都黑黢黢的。“这土太黏,得掺点沙子。”他往土里撒了把从河边背来的细沙,用锄头拌匀,“以前跟我爸学的,沙地保水,黏土保肥,混在一起才好用。”
莉莉和石头在篱笆边忙活着。莉莉把捡来的铁皮水壶洗干净,壶嘴用铁丝掰直了,又找了块橡胶皮垫在壶盖里,试了试装水,漏得没那么厉害了。石头则把烂竹筐的破洞用藤条编补好,还在筐沿上缠了圈废电线,这样拎着就不硌手了。
“你看这篱笆!”石头突然喊起来,他指着新扎的篱笆墙——是用捡来的钢筋和旧渔网拼的,钢筋歪歪扭扭地插在地里,渔网缠在上面,网眼大小不一,却把菜园围得严严实实。最上面还插了根木杆,木杆上挂着块红布,是从破红旗上撕下来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像不像打胜仗的旗子?”石头得意地拍着手上的灰,红布映得他脸蛋通红,“王伯说插面旗子,鸟就不敢来啄种子了。”
傍晚的时候,王伯带来了麦种。布袋是用面粉袋改的,上面印着“富强粉”三个褪色的字,他抓出一把麦粒,麦粒饱满得很,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带着淡淡的麦香。“这是去年留的种,”他捻起一粒凑到阳光下看,“饱满着呢,能出芽。”
播种的时候,林默在前面用木棍划沟,沟深一寸,间距一尺,走得又直又匀,像用尺子量过。王伯跟在后面撒种,手指捻着麦粒,每粒间隔两指宽,嘴里念叨着:“密了长不高,稀了产量低,就得这样不松不紧。”
阿杰负责盖土,他不用锄头,直接用手掌抹,掌心的老茧蹭过土面,留下平整的痕迹,像给种子盖了层软被子。“我爸说种子怕晒,盖土得薄厚正好,不然出不来芽。”他边抹边说,袖口沾着的土簌簌往下掉。
莉莉和石头提着铁皮水壶浇水,壶嘴往下滴水,刚好滴在盖好的土垄上,湿痕一圈圈晕开,像给土地系了串银镯子。莉莉走得慢,生怕水洒多了,石头就跟在后面,用树枝把溢出来的水往沟里引,两人踩出的脚印交叠在一起,深的是石头的,浅的是莉莉的。
壮汉把修好的喷雾器装满水,压了几下杆,对着刚浇完的土垄喷了圈水雾:“王伯说刚种上得杀杀菌,这水里掺了点草木灰水,天然的农药。”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股草木的腥气。
天擦黑的时候,大家坐在老榆树下歇脚,王伯用烟袋锅指着菜园,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等麦子长出来,再种点豆角,豆角藤能顺着篱笆爬,省地方。那边角落里能种南瓜,南瓜不怕旱,结得多了还能晒南瓜干。”
林默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块磨圆的鹅卵石,石头上沾着的泥土被他蹭得锃亮。“明天去仓库找找有没有旧地膜,”他突然开口,“盖在地膜里长快点,还能防草。”
阿杰立刻接话:“我知道仓库哪儿有!上次看见堆在化肥袋后面,就是有点破,拼一拼能用。”
莉莉把铁皮水壶里的水倒在每个人的粗瓷碗里,水面上漂着片槐树叶,是她刚才从树上摘的:“我明天早点来浇水,天不热,水能渗得深点。”
石头使劲点头:“我跟你一起!我还能再捡点竹筐回来,等麦子熟了,刚好装麦穗!”
壮汉瓮声瓮气地笑:“我去修那喷雾器,争取明天能喷得匀点。”
王伯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跟泥土混在一起:“好啊,好啊,这菜园子啊,就怕没人管。有人侍弄着,啥都能长出来。”
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老榆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王伯的话。菜园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灰的味道漫过来,带着点微甜的腥气——那是土地醒过来的味道,是种子在黑暗里悄悄鼓胀的声音,是一群人用旧物拼出新希望的动静。
莉莉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皮水壶,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想,明天早上来浇水的时候,一定要多浇点,让那些麦种喝饱了,快点钻出绿芽来。石头说得对,这红布旗子真像打胜仗的旗子,等麦子黄了,这菜园子,就算打赢了这场跟荒土的仗。
远处传来废弃工厂的汽笛声,悠长又沙哑,像是从旧时光里钻出来的叹息。但菜园里的人谁都没在意,他们的眼里亮着比星光还暖的光,手里攥着比钢铁还硬的盼头——毕竟这土地啊,从来不会辜负那些弯腰侍弄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