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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坡灯影 旧柳坡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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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柳坡临河,坡土被多年潮气泡得发黑,一脚踩下去,靴底会陷进半寸。
晨雾还未散尽,岸边几株老柳斜着身子探向水面,枝条滴着冷水,偶尔擦过石埠,发出轻轻的簌响。河上有几只破旧渔舟被拴在残桩边,船帮沾满淤泥和鱼腥味,像久未挪动过。
一行人顺着塌岸往下走。
周执事抬手示意差役散开,先封住坡上两条小路,又吩咐文吏记下断桩方位。玄都司的人做事利落,插旗、系绳、丈量水线,很快就在河边圈出一片不许闲人靠近的地。
闻照檐走得慢些。
他外袍拢得严,脸色仍白,鞋边却还是沾了泥。谢清寒没有催他,只把步子收住半分,让人始终落在自己视线里。昨夜照息稳下去的那一点血色,今早已淡了,风一吹,闻照檐指尖便有些凉。
谢清寒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将自己手里那只温着药的竹筒递过去。
闻照檐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先闻了闻,唇角轻轻动了下。
“还苦?”
谢清寒道:“你昨夜说能喝。”
“能喝,和好喝是两回事。”
一旁正在下桩的差役手一抖,险些把木楔砸了脚,忙低头忍笑。周执事回头扫了一眼,倒也没斥,只冷声道:“笑够了就干活。”
闻照檐捧着竹筒,低头喝了一口,眉尖果然压了一下,像是被那股苦气顶了回来。可他还是慢慢喝完了,喝到最后,喉间压着一声轻咳,指节也因用力泛白。
谢清寒接过空筒,顺手递去一颗压苦的小梅丸。
闻照檐怔了怔,才接过。
“你还带这个?”
“药铺掌柜塞的。”
“掌柜倒比你会照看病人。”
谢清寒没接这句话,只看着他把梅丸含入口中,面色总算缓了些,才移开目光。
坡下有个老妇正拽着一个小童,不停朝封起的河埠里张望。差役本要将人劝走,那小童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喊“阿弟”“阿弟”。
周执事皱眉,亲自过去问话。
没一会儿,那边声音便乱了起来。老妇跪在泥地里,额头碰得都是灰,哭着说小孙子今晨发热抽搐,方才趁她不备跑下河滩,如今人已在那边废船底下,气都快没了。
“谁让你们闯封地的?”一名差役喝道。
老妇抖着手往河下一指:“有位公子先过去了,他说孩子还没断净,能试一试。”
谢清寒眉心一沉,转头时,身边已空了一处。
闻照檐不见了。
他几乎立刻掠下河坡。
旧船泊在一片浅滩边,船板朽得厉害,潮水一拍便咯吱作响。湿烂木头的气味混着泥腥扑面而来。船底阴影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蜷成一团,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极弱,像下一口气便接不上来。
闻照檐半跪在旁,袖口已湿了一截。
他掌心压着孩子心口,另一只手握着那块旧木牌,木牌边缘浸了水,颜色发深。船板上用指尖蘸水划出了一道很浅的契纹,细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那丝纹连着孩子眉心,也连着脚下这片旧岸。
谢清寒停在三步外,声音发冷。
“闻照檐。”
闻照檐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再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稳身。”闻照檐掌下微微发颤,语气却平,“他昨夜应当来过河边,心神被旧桥拖了一下,热症一上来,魂就浮了。若不把那口气钉回去,抬回去也活不过午时。”
周执事也带人赶了下来,一见船底水纹,脸色顿变。
“禁术又起了。”他盯着闻照檐,“谢师侄,你让开,人先拿下。”
谢清寒没有动。
船底潮声拍岸,一下一下,像在催命。那孩子母亲也跌跌撞撞冲了下来,扑到船边,哭得嗓子都哑了,手却不敢去碰儿子,只抓着自己裙角发抖。
“仙长,求你们,先救他,先救他。”
周执事沉声道:“玄都司办案有规,禁术者施术须即刻止断。孩子的命,我们也会想法子保。”
闻照檐这才抬眼,眼底有些血丝,像一夜未睡透。
“你们的安魂符,压得住惊魂,压不住旧愿回牵。他身上这根线,已经沾了河里那张契。”
差役们面色都变了变。
第一个被救回来的小满就在众人眼前,他们如今谁也不敢把“旧愿”两个字当空话听。可闻照檐是同行印监管之人,此刻又私自动术,周执事若退,回去同样难交代。
周执事盯着他:“你昨夜才吐了血,还要碰这个。”
闻照檐道:“我碰了,孩子能活。”
“然后呢,你再咳出一地血来,叫谢清寒继续替你担?”
“周执事。”谢清寒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两边的话都截住了。
他上前一步,站到闻照檐与众人之间,袖口被河风拂得微动。
“术未成前,先看法门。”
周执事冷着脸:“你还替他说话?”
“我要看清他借了什么。”
闻照檐听见这句,抬眸看了谢清寒一眼。
谢清寒已在他身侧半蹲下来,目光落到船板上那道极浅的水纹。纹路没有牵人血,也没以旁人魂火续命,只是借了地气稳住孩子将散未散的识海,再以木牌为器,引一缕温和灵息压回胸口。
感灵,养识,稳身。
是照息。
只是用的路子偏险,借的是旧岸与残船这片带着陈年水意的地。
谢清寒伸手,指尖覆上那道水纹边缘,灵息轻轻一探,便知闻照檐说得没错。孩子体内确实勾着一缕细弱愿丝,极淡,像在河里泡久的红线末端,若断不断。若此时强行封魂,那根线会立刻回抽,把仅剩的一点神识也扯散。
周执事看见他神色,低声问:“如何?”
“不是取愿的术。”谢清寒道,“他在截线。”
“截线也属旧法旁支。”
“属。”谢清寒承认得平静,“可这孩子断不起。”
船边安静了片刻,只有水声和那妇人的抽泣。
周执事咬了咬牙:“你要保他到什么时候?”
“到我能把人带回去交代。”谢清寒道。
这话说得直白,连差役都忍不住抬头看他。周执事盯了他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再往前逼,只抬手一挥:“围住。谁都不许走。文吏,记全。”
闻照檐低头继续施术,唇边却像压了一点笑意。
“谢仙君。”
“少说话。”
“你这句,听着倒像在护我。”
谢清寒垂眼看他掌下发抖的手,声音依旧清淡:“我在护命。”
闻照檐没再接,只把那点笑意收回去,气息沉了沉。
他指尖在孩子眉心轻轻一点,低声念了几句极短的旧诀,旧木牌随之微亮。船底风冷,水汽沁骨,可那一缕亮色却很稳,像灯芯压在掌心里,没被吹灭。
谢清寒看见他指腹边缘又渗出一点血。
昨夜代价未平,今日再起术,终究还是扯到了旧伤。
“借我的。”谢清寒道。
闻照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下一瞬,谢清寒已取出素银镇尺,横放在那道水纹之上,镇尺沾水,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清正灵息顺尺而下,稳稳压住了那片将散的地气,也替闻照檐接走了最险的一截回扯之力。
闻照檐肩背微震,掌下终于稳了。
他低声道:“你这算不算,和禁术者同流。”
“你若再废话,我就收尺。”
闻照檐竟真的闭了嘴。
那孩子原本急促浅薄的呼吸,渐渐长了一点。胸口起伏还弱,却不再像随时会停。母亲跪在旁边,紧紧捂着自己嘴,怕哭声惊了这口刚续上的气。
片刻后,闻照檐撤开掌心。
孩子额上的热还在,人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松了些。闻照檐又以指背探了探他颈侧,低声道:“命先留住了,后面三日得用安魂符和退热药压着,夜里不能让他再近河。”
那妇人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湿泥里,很快磨破了一层皮。
周执事让差役把人扶起来,又亲自叫随行药师过来接手。等孩子被裹进厚毯抬走,船底这片逼仄地方总算空下来。
闻照檐松了那口气,脸色立时更白了一层。
谢清寒一把扶住他手臂。
“还能站?”
“能。”闻照檐刚应完,喉间就压出一声咳,偏头时,袖口里落下几点极淡的血星,很快被湿木吞没。
周执事看得额角直跳。
“你们两个,一个敢动术,一个敢给他借尺。回去以后,这笔账我一并记。”
闻照檐扶着船板,气还没喘匀,先抬头看他:“那孩子身上那根线,周执事也看见了。”
周执事冷声道:“看见了,所以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到旧柳坡就能下手救。”
“因为这地方我熟。”
这话一落,连谢清寒都抬了眼。
闻照檐指尖在朽木上一按,沾起一层发黑木屑。那木屑里有股极淡的甜腥味,像旧灯油混着潮水泡出来的气。他把木屑递给谢清寒,声音很低。
“闻闻。”
谢清寒接过,指腹一捻,眉心便沉了下去。
这味道,他昨夜在闻照檐那块旧木牌上闻到过一丝。极浅,若不细分,几乎会被药气和血气盖过去。如今在旧船底下,却清了许多。
“红灯油。”闻照檐道,“旧灯桥下常用的那种。”
周执事立刻叫文吏记下,又命人去搜周边废船与埋木。
闻照檐缓了一阵,才继续道:“我方才救他时,借了这片残船和塌岸的地气。地气里有旧契磨出来的痕。桥头旧址就在附近,不会差太远。”
谢清寒问:“多近?”
闻照檐抬手,指向坡下那片半塌的柳根。
老柳有两株,一株根部外翻,被水淘得发白,另一株则半埋在泥里,根间卡着几块断裂木桩。乍看只是旧年水患留下的残迹,可细看便能看出那些木桩排列得过于整齐,像曾并成一线。
“桥头若在那边,为什么这孩子会在船底中术?”周执事问。
闻照檐道:“因为旧桥在借水成形。桥头还埋着,水路已经先通了。昨夜城东回流的暗点,走的是河心,今晨拖到岸边的,便是离桥头最近的这些人。”
周执事面色微紧。
这便把先前推断又往前推了一步。失魂案和旧代愿案相连,已不止是推测。那根从孩子身上牵出的细丝,就是活生生的证。
谢清寒看着那片柳根,忽然道:“你方才用的是地契。”
“轻的。”闻照檐道,“重一些,我现在撑不住。”
“还要再试一次?”
“要。”闻照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肯借手,会快些。”
周执事听得太阳穴直跳:“你们俩还要当着我的面再来一回?”
闻照檐看向他,神情虚弱,口气却仍旧有几分慢条斯理。
“执事大人方才也看见了,我若一个人来,多半又要吐血。你若不想把我抬回去,眼下最好别拦。”
周执事被他堵得一噎,半晌骂了一句:“你这张嘴,活到今日真不容易。”
旁边几个差役低着头,肩膀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在憋笑,还是在憋气。
气氛松开一线,河风吹过来,连先前压在胸口那阵湿冷都轻了一点。
谢清寒没耽搁,扶闻照檐出了船底。
两人走到那片柳根前,差役已将泥面略略清出,露出几截老木。木头泡得发胀,表皮发黑,摸上去却能觉出年轮很密,不像寻常河埠用材,更像旧桥主梁的边料。
闻照檐蹲不下去,谢清寒便替他半跪在泥里,将素银镇尺横压在最中间那截断木上。
“怎么做。”
“照息先行。”闻照檐道,“这片地醒得太久,得先安它。”
他说话时气还虚,尾音有些散。谢清寒抬手,掌心覆在镇尺末端,清灵之气缓缓压入木中。那股气息不像破阵时的凌厉,更细,更稳,像水面上推开一层薄雾。断木里残留的躁意一点点平下去,连周围泥面都不再往外渗那股暗红潮色。
闻照檐站在他身侧,取出旧木牌,贴在自己心口,低声念了一句。
这一句极短,像在应什么旧约。
随即,他将木牌抵到镇尺侧面。
器与器相触,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很轻,靠得远的人几乎听不清,靠得近的却会觉得耳骨里像被细针轻敲了一下。老柳枝条无风自摇,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泥面,溅出一圈一圈浅纹。
闻照檐闭了闭眼,指尖按住木牌边缘。
“器契已应。”
谢清寒望着泥中的断木,没有出声。
片刻后,闻照檐换了口气,抬手点向地面。
“地契,借此岸旧木,问桥头埋处。”
他说得平静,额角却很快沁出冷汗。显然这一步对他依旧吃力。
谢清寒没等他再撑,掌中灵息顺势补上去,替他把那一口将断未断的力托住。两股气息一清一暗,在镇尺与木牌间并行,没有相撞,反倒像早已试过几次一般,自然而稳。
周执事站在一旁,看得神色复杂。
这两人一个出身山门正统,一个背着禁术旧债,按理连站在一处都该满是棱角。可此刻真到用术的时候,却偏偏接得严丝合缝。
泥面开始轻轻颤。
最先动的是柳根间那几截断木,随后是一小块塌岸,淤泥往下陷了寸许,露出底下一截更完整的木梁。木梁上缠着一层发黑的麻索,索结打法极旧,和如今河埠工匠常用的全不一样。
文吏忙扑上前去记。
差役拿铁钩拨开泥层,又从木梁侧面勾出一片碎红壳。那东西落在掌心,不过指甲大小,边缘却还残着一层旧漆。
闻照檐睁眼,看见那片红壳,呼吸滞了一瞬。
谢清寒察觉到他手指发紧,低声问:“认得?”
闻照檐盯着那片红壳,过了两息,才道:“像灯罩。”
“你以前见过。”
“见过。”闻照檐喉结动了动,嗓音更低,“小时候那地方,头顶就挂这种红灯。光打下来,木板和水都是红的。”
H01推进到这里,便不必再往深处硬掀。
谢清寒看着他,没追问那地方在何处,也没问站在灯下的人是谁,只把扶在他腕上的手收紧一点,替他稳住身形。
“够了。”他说,“先停。”
闻照檐偏头看他,像是还想再往下试。
“桥头已经露了半截。”谢清寒道,“线索够用,你先收术。”
“你这人,怎么总在快问到的时候停手。”
“因为你快撑不住了。”
闻照檐安静了一下,竟真把木牌收了回去。
只是收回前,他指尖在木牌背面摩挲了一下,像摸到一道自己也不愿轻碰的旧痕。
地上的木梁已露出大半,麻索与红壳都在,桥头旧址算是坐实了。更要紧的是,木梁朝河心一侧,泥下隐隐延出去一道狭长空隙,像有什么中空的旧道仍埋在下面,一直通往水下。
周执事蹲下身,拿短刃探了探那道空隙,刃尖才伸入半寸,河面便起了一圈极淡的红纹。
一名差役倒抽了口冷气,手里的铁钩差点滑落。
周执事霍然起身:“退后,都退后三步。”
众人齐齐后撤,唯有谢清寒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河面。
那圈红纹没有散,反而顺着水流往外推开,像有人在水下缓缓点亮了一盏灯。水纹中心极暗,边缘却泛着旧血似的薄红。更远处,原本只随着风摆动的几只旧舟,也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轻轻转头。
闻照檐看着那片河心,声音有些沉。
“桥下空道还活着。”
周执事道:“能下去吗?”
“现在下,等于把人送进主契嘴里。”闻照檐抬手压住唇边咳意,“它还差一点没吃满,才只在岸边拖童子和病弱之人。真等河心那盏灯彻底亮起来,求愿的人会更多,失魂的人也会更多。”
谢清寒问:“差的那一点,是什么。”
闻照檐没立刻答。
他盯着水中央,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像是听见了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动静。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
“有人在下面,继续按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