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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平安辫   林隅眠 ...

  •   林隅眠的头发是去年春天开始留长的,那时他刚查出怀孕六周,胎心的搏动还微弱得像蝴蝶振翅。陆承誉陪他去做第一次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小点说:“小家伙发育得不错,林先生,回去注意休息,前三个月别累着,Alpha记得要给Omega大量的安抚信息素。”

      从诊室里出来,林隅眠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发了会儿呆,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后颈上,暖融融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那会儿还是利落的狼尾,去年夏天嫌热剪的,长到现在刚过耳廓。

      “我想把头发留长。”他说。

      陆承誉正低头翻B超单子,闻言抬了抬眼:“怎么突然想留长了?”

      “不知道。”林隅眠把单子折好塞进外套口袋,“就是突然想留长。。”

      其实他知道原因,Omega怀孕后孕激素水平比较大,他夜里总睡不安稳,每天都是凌晨三四点钟醒过来,摸黑去客厅喝水时看见茶几上陆承誉的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孕期注意事项。有一条写着“Omega孕夫情绪敏感,伴侣应多关注身体变化”。林隅眠看完没吭声,把手机放回原处,第二天就开始把头发留长。

      他想让陆承誉多看看他,孕中期林隅眠过得还算平稳。林隅眠的食欲恢复后胖了八斤,脸圆了一圈,陆承誉每天早晚各量一次他的腹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数字后面跟个括号写“正常”。林隅眠有回偷看他,发现他还在每一条后面备注了当天的天气和饮食,详细到“早餐吃了三个虾饺,比昨天多一个”。

      “你记这干什么?”林隅眠问。

      陆承誉划拉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以后给孩子看。”

      “孩子看得懂虾饺?”林隅眠好奇的问。

      “看不懂虾饺,但看得懂他爸有多操心。”陆承誉说。

      林隅眠笑得渡#发紧,陆承誉立刻把手掌贴上来,掌心烫得像个小火炉,嘴里念叨着“别笑别笑”,自己嘴角却压不住。那会儿头发已经长到下巴了,软塌塌地贴着脖子,陆承誉每天早上给他梳两下,梳齿从发根划到发尾,力道轻得林隅眠直犯困。

      孕晚期就不太行了,林隅眠的脚肿得穿不进原来的鞋,陆承誉跑了两趟商场拎回三双大两码的软底拖鞋,蹲在地上给他试,试到第三双林隅眠突然掉了滴眼泪,砸在陆承誉手背上。

      “怎么了?”陆承誉仰头看他。

      “没事。”林隅眠吸了吸鼻子,“拖鞋太丑了。”

      陆承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双灰扑扑的洞洞鞋,沉默三秒:“……那我明天去换两双好看的?”

      “不用。”林隅眠把脚往他膝盖上一搁,“丑就丑吧。”

      预产期前一周,林隅眠的头发已经够得着肩膀了。发质细软,睡觉压久了会翘起来,陆承誉每天早上拿温水帮他抹平,动作越来越熟练。产科最后一次产检,医生说台#位正,条件不错,建议顺产,但Omega产道窄,要做好中转剖的准备。

      “剖腹产的话,提前禁食禁水,手术室那边会安排。”医生敲着键盘,“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有情况随时来。”

      回去的路上林隅眠坐在副驾驶啃手指,啃到第三个指甲时陆承誉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把他手拽下来:“别啃了,快秃了。”

      “我紧张。”林隅眠委委屈屈的看着他。

      “我知道。”陆承誉捏了捏他指尖,“我也紧张。”

      林隅眠扭过头看着他,陆承誉目视前方,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书房有动静,推门看见陆承誉在翻一本《Omega分#免护理指南》,书页折了七八个角,页脚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

      “你紧张什么?”林隅眠戳他胳膊,“又不是你#升。”

      陆承誉终于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我宁愿是我#升。”

      预产期的当天凌晨,林隅眠破水了。

      陆承誉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拎起待产包就往车里塞,一路闯没闯红灯林隅眠不知道,他躺在后座数gs,tong得把陆承誉的外套袖子攥成了咸菜。到医院内检开两指,医生问要不要上无痛,林隅眠点头如捣蒜,麻醉师还没来他又teng得改主意了:“不打了不打了直接p吧。”

      陆承誉在旁边握着手机查“p#后恢复注意事项”,查了一半被林隅眠拽过去:“你看着我。”

      “我看着呢。”陆承誉说。

      “你眼睛在看手机。”林隅眠说。

      陆承誉把手机扔到陪护椅上,两只手一起握住他:“好了,我现在只看你。”

      gs过去后林隅眠又后悔了,跟护士说还是试着s吧。折腾到早上六点多,医生来评估说gk开得慢,tai有点偏,建议p。林隅眠已经疼麻了,胡乱点头,护士推来轮椅让他换手术服,他坐在床边愣了两秒,转头看陆承誉。

      “我头发是不是乱得不能看了?”

      陆承誉正给他解病号服的扣子,闻言笑了一声:“乱成鸡窝了。”

      “那不行。”林隅眠扶着腰站起来,“人家手术室也有监控,不能这样,太丑了。”

      他要去洗手间照镜子,被护士拦住了:“林先生,马上要备皮插尿管了,您赶紧换衣服。”

      “就两分钟。”

      “隅眠。”陆承誉拉住他,“先进手术室,出来再梳。”

      林隅眠被按在手术床上推走时还在念叨头发,护士笑着安慰他手术帽一戴什么都看不见。陆承誉跟着推车走到手术室门口,红灯亮起来之前林隅眠突然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陆承誉。”

      “嗯?”

      “你把我头发辫上。”他指着自己那头乱毛,“不然等会儿出来肯定丑死了。”

      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红灯亮得刺眼。陆承誉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回到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联盟军部的现任理事长发消息报平安,又给公司请假,把能干的杂事全干完了,抬头一看红灯还亮着,十分钟都没过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在哭,有医生在小跑。陆承誉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林隅眠进手术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把我头发辫上。”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请问……能把这个送进去吗?”

      护士抬头看他:“送什么?”

      “梳子和皮筋。”陆承誉从待产包侧兜摸出一把气垫梳和两根黑色发圈,“我爱人嫌头发乱,进手术室之前让我给他梳头,我没来得及。”

      护士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手术室紧闭的门,沉默几秒:“您给我吧,我问问麻醉医生能不能带进去。”

      陆承誉把梳子和发圈递过去,坐回长椅上继续盯灯。又过了十几分钟,刚才那个护士小跑着回来,手里空了:“给麻醉医生了,他正好是林先生的麻醉医师,说进去帮他梳。”

      “谢谢。”

      “不客气。”护士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您对象挺逗的,麻醉医生出来说他在手术台上还问头发辫子歪不歪。”

      陆承誉低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隅眠时的样子。大二社团招新,林隅眠顶着一脑袋染坏的黄毛在摊位后面发传单,发到他面前时打了个喷嚏,传单飞出去三米远,林隅眠跑去捡回来,刘海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拍干净递过来:“同学,了解一下爱心社。”

      那会儿头发比现在短多了,刚过耳垂,发质硬,支棱着,像只炸毛的短毛猫。陆承誉接传单时碰了碰他的手指,林隅眠缩回手摸了摸自己头发:“发型是有点丑,昨天刚染的没染好。”

      “挺好看的。”陆承誉说。

      “你瞎。”

      后来陆承誉追了他半年,表白那天是在学校后山,林隅眠刚跑完步满脑袋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陆承誉掏了包纸巾递给他,说“你汗流到眼睛里了”,林隅眠接过去擦脸,擦完说“你有屁快放”。陆承誉说我喜欢你。林隅眠把纸巾揉成团砸他:“早说啊,害我跑这么远。”

      在一起之后林隅眠的头发一直是陆承誉打理的。他嫌理发店剪得丑,又懒得自己弄,长了就让陆承誉拿剪刀随便修两下。陆承誉手稳,剪出来的效果居然不差,林隅眠美滋滋地照镜子:“你可以去开理发店了。”

      “那我只给你剪。”陆承誉说。

      结婚那天林隅眠的发型也是陆承誉弄的,其实就简单吹了个三七分,但林隅眠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说比理发店总监弄得好。陆承誉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头顶:“以后都我给你弄。”

      怀孕后林隅眠头发长得飞快,四个月就从寸头长到能扎小揪揪。他嫌炸毛想剃回去,陆承誉死活不让,每天早晚给他梳头,梳着梳着林隅眠就靠着椅背睡着了,陆承誉一手扶着他后脑勺一手继续梳,梳完了把人打横抱回床上。

      有回林隅眠迷迷糊糊醒了,感觉有人在编他头发,嘟囔着问干什么。陆承誉说练练手,以后给闺女扎辫子。林隅眠闭着眼踢了他一脚:“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扎。”

      “你有病。”

      “嗯。”

      红灯还亮着。

      陆承誉看了眼时间,快四十分钟了。他知道剖宫产没那么快,从麻醉到取出孩子到缝合,顺利的话个把小时,不顺利就不好说了。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麻醉医生发来的消息,他刚才在手术室门口加的微信:“林先生很配合,麻醉打好了,医生正在消毒。头发辫也好了,他说歪,我又重新弄了一下,现在不歪了。”

      附了张照片,林隅眠躺在手术台上,手术帽下面露出一截辫子,确实编得整齐,发尾收得利落。他闭着眼,嘴角往下撇着,是紧张的表情。

      陆承誉把照片存了,回了个“谢谢”。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红灯灭了。

      陆承誉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术室门推开,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林隅眠家属?”

      “在。”

      “男孩,是位小Alpha,六斤八两,评分十分,大人还在缝合,一会儿就出来了。”

      陆承誉低头看孩子,皱巴巴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头发倒是挺黑挺密。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软得不像话。护士笑着说:“爸爸不抱抱嘛?”

      他接过孩子抱了不到十秒就还给护士了:“我等我爱人出来的时候再抱。”

      护士愣了下,笑出声:“行,那您先等着,林先生马上出来。”

      林隅眠被推出来时还迷糊着,手术帽歪了,辫子从帽檐下面掉出来一截,正是陆承誉给他编的那根。他眼皮掀了掀,看见陆承誉就哼哼:“歪不歪?”

      “不歪。”陆承誉弯腰在他耳边说,“我重新给你编了,麻醉医生说你嫌歪,他弄了半天。”

      “他手笨。”林隅眠闭着眼笑,“比你差远了。”

      “那肯定啊。”

      林隅眠被推进病房后睡了一觉,醒来时陆承誉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根发圈,正笨手笨脚地给他拆辫子。头发编久了有印子,拆开是弯弯曲曲的波浪,陆承誉拿梳子一点一点给他顺,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平安辫。”林隅眠突然说。

      陆承誉手上没停:“嗯?”

      “你编那个辫子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了?”

      陆承誉梳到发尾的手停了一拍。

      “没想什么。”他说,“就想着编紧点,别散了。”

      林隅眠睁开眼看他。陆承誉垂着眼,睫毛很长,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他伸手把陆承誉拽下来,鼻子对鼻子:“你是不是许愿了?”

      “没……”

      “骗人。”林隅眠咬了他嘴唇一口,“你辫头发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承誉沉默几秒:“……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了。”林隅眠松开他,翻了个身,“你去看看你儿子,别老杵我这儿。”

      陆承誉站起来往婴儿床走,走了两步回头:“儿子叫陆赫扬,行不行?声名赫赫,扬名立万。”

      林隅眠把脸埋在枕头里:“随你。”

      枕头底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后来林隅眠问过好几次陆承誉在手术室外许了什么愿,陆承誉死活不说。直到陆念安满月那天,林隅眠翻他手机找照片,在备忘录最底下翻到一条去年今天的记录,只有两行字:

      “我愿用我最珍贵的东西换林隅眠平安。
      ——手术室外,11:47。”

      林隅眠把手机放回去,假装没看见。晚上陆承誉给他梳头时他突然说:“陆承誉。”

      “嗯?”

      “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陆承誉梳头发的手没停,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你猜。”

      林隅眠没再问,他想他已经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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