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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库中旧闻 沈清岑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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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岑下到井底,令人意外的是脚下的石阶虽是干的,井壁四周却渗出水气,空气中除了地下阴湿的气息,还有一丝药材的味道,闻着发苦。
陆晏之紧随其后,落地时本想扶了沈清岑一把,见她自己轻松站稳便又放弃了。
前方几点火光过来,楚昭提着灯,衣摆挽起来显得干净利落,更衬她出尘的气质:"没事吧?"
"没事。"
舟一黑凑过来:"方才似是听见上面有些动静?"
沈清岑和陆晏之对视一眼,陆晏之道:"无事发生,许是你听错了。"
楚昭点点头:“水道四通八达,也许是什么别处的声音传到下面了。”她转身带路示意大家跟上:"跟紧我。"众人连忙跟上。
通道越走越窄,上方时不时有水滴下来。
走了约莫半柱香,舟一黑忽然停住,他将手中灯光移到侧壁,壁上刻字,密密麻麻尽是药材名,并且示意通往不同的岔道。
舟一白跟上前,伸手抚过那些刻痕,指尖微微发抖:"多年白家运药,走的就是这地下暗道。"
"所以那口井原本是掩护,白家灭门后不知道生了何种变故,井才枯了。"陆晏之接道。
楚昭在前头嗯了一声:"前面有闸。"
闸口塌了一半,木头发黑腐朽,铁栓看起来却像是全新的,不像多年无人使用。舟一黑作势就要上前打开那闸,被沈清岑拽住:"别冲动,后面可能有水。"
沈清岑蹲下,看见闸正下方泥里有半个新鲜的泥脚印,覆盖在其他层层叠叠的脚印上面,比井沿那道痕迹更完整。
陆晏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他眯起眼睛。这里早就有人来过,恐怕还不止一次。
沈清岑起身,舟一黑也没再说话,默默地跟着楚昭继续前行。
再往前,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通道慢慢开阔,虽然还是一片漆黑,却不复先前的阴冷潮湿。
尽头是一间凿出来的石室,两侧墙壁设有木架,现下已经破碎倾斜,但依然能看出过去的井然有序,本该摆满药箱,如今空了大半。地上有些药渣,已经一片漆黑分不出究竟是什么了,不知在这里孤零零躺了多久。
石室最里处有一扇石门,石门形状简单厚重,没有多余装饰,门上有一手掌大的凹槽,外边缘轮廓特殊。
众人皆看出,这石槽形状与银白令相吻合。
"要用那个?"舟一黑立刻道。
舟一白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正是半月前他在义庄拍卖会豪掷万两黄金拍下的银白令。
银白令通体半透,其中一面刻着“银白”二字,边缘轮廓与石槽严丝合缝。
“银白令。”舟一黑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紧,“进银白药库的唯一凭证。”
舟一白把玉牌按进凹槽。
石门深处传来沉闷的机关声,像是巨型铁链缓缓转动的声音。尘土簌簌落下,石门缝中间慢慢打开一道缝,随着缝隙越来越大,里头飘出更加浓郁的清苦药香。
众人鱼贯而入。
门后是一间更大的石室,但与门外石室不同的是,门后石室干净整洁,所有药材架子完好无损,药箱按年份编号,封泥全部完好。
空气干燥,药味一种混着一种,如此浓的药味楚昭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沈清岑悄悄扶住她。
石室中央有一方石床,其上盘腿坐着着一个老人正在打坐。
老人约莫七十上下,一身灰布麻衣,腰间别短刀,头发花白,听见动静正睁眼大量几人。
舟一白拱手行礼:“晚辈白舟,见过守库人。”他常年以真容示人,陆晏之要查到他是白家遗孤轻而易举,此刻无需再伪装。
守库人面容沉静:“白家后人?”
舟一白点头:“正是。”
守库人沉默两息,没再追问,声音沙哑道:“令牌没错。你们来做什么?”
陆晏之上前半步,深深地对守库人鞠了一躬:“冒昧叨扰前辈,在下左都御史陆晏之,此行是为彻查王家贪墨与顺州诸案。密报得知白家灭门一事或与王家有关,特此前来。”
守库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又扫过沈清岑、楚昭、十六。
“御史?不知道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来查。”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守库人的声音愈发沙哑。
他站起身走下石床,带着几人往里走:“跟我来。”
更深处有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忽明忽灭。
守库人坐下,示意众人随意:“白某没什么本事,陆大人要查,白某只能将自己当年的见闻如实讲述,别的没有什么帮助了。”
陆晏之坐直:“前辈请讲。”
“多年前白家灭门那个晚上,我在库里。”守库人目光落在灯焰上,“库在地底,与地面交流要靠白家的传讯秘法。平日运药,井壁、闸口、城外废渠,处处都有记号,时时有人更新。夜里记号乱了,我便知道出事了。”
他顿了顿。
“那晚的前几月,地面上传下来消息,王家的人逼白家炼一种烈毒——炼成之后,可使人神志尽失,全听下药人的命令行事,白家不答应。”
舟一黑紧紧攥着拳,指节发白。
“可白家还是做出了赤嗔散。”沈清岑疑惑问道。据她所知,赤嗔散就是十年前白家被威胁才制出的毒。
“没错,”守库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们抓走了不少白家的人,那时家主没办法,只能先做一味温和的毒,以求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清岑秀眉蹙起。
“但拖延不能解决问题,期限一到,王家立刻下了灭门令。”守库人继续道,“火是从正院烧起来的,上面主动切断了与我的联系,我只能听见有人喊,有人哭,有刀刃相交的声音。”
“我那时候很想上去,可家主给我下的死命令是守库。库一丢,白家世世代代心血就真没了。”
“我只能害怕地躲在下面,等一切平静之后,我再也没有出过药库。”守库人语气很平,却听得陆晏之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陆晏之沉吟片刻,问道:“那口井为何会一夜之间就成了枯井?”
“不知道,”守库人摇头,“只知道后来王家还派人下来过几次,找了几次都没找着。后来他们渐渐就不来了。”
舟一白眼眶发红没说话,舟一黑只是把额头抵在拇指上,很久没动。
陆晏之又问:“前辈,您可还记得王家参与这件事具体有谁?”
守库人想了想:“有。王家的人里,有个女的,面如蛇蝎,说话狠厉,下的令也狠。地上传讯的人说过一嘴,那女人说是王家旁系,实际上很多事情都听她的。”
沈清岑手指猛地收紧,袖中药方被她捏出一道痕。
守库人并未注意她,陆晏之记下,又追问道:“那女人可有名讳?形貌?”
“没有全名。”守库人道,“只知道带着莲印,但那莲印是已经破败的莲花。”
沈清岑耳边忽然嗡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小时候见过,不是王家的印,是她母亲的。
楚昭余光瞥见她脸色不对,极自然地侧过身,挡住可能看过来的视线,声音平稳:“前辈,方才一路走来,我观察到这里的水系已经不太稳定,我们可否先行取药材,以免暗道坍塌?”
守库人点头:“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几位,取药随我来。”
众人跟着起身,陆晏之探寻的目光落在沈清岑侧脸。
灯火偏过来,正好落在她颧骨到下颌那一截。陆晏之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沈清岑长得极好,皮肤瓷白,睫毛很长,垂下去在眼下投出阴影,将她的眼神淹没在黑暗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嘴角此刻抿得很紧。
陆晏之呼吸一滞。
这么一张脸,底下到底压着多少事?她跟谢瀛、跟白家灭门、跟那半朵莲——究竟有几分干系?
沈清岑低着头,假装整理袖口。
十年前白家被灭门,却是她获得新生的开始。
她母亲沈仪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连带着她也不算什么正常人……若非趁着白家灭门那夜的混乱带着十六逃跑,只怕她现在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
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楚昭,连正常人、正常世界的影子都看不到。
现在,楚昭挡了王家那伙贼人的路,他们要害楚昭,她自然想要扳倒王家,白家灭门案无疑是很好的切入口。
但是哪怕十年过去了,要是真对上她母亲,她连一分把握也没有……
沈清岑抬眼,正撞上陆晏之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对守库人道:
“前辈今日所言,句句入耳。白家血债,陆某绝不会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陆某既已决定接手此案,便一定会查到底。王家也好,旁人也罢,但凡做过这份孽,陆某定要让他们受到律法的制裁。”
“证据一日不齐,陆某一日不歇;公道一日未还,陆某一日不退。”
守库人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他一眼:“有陆大人这句话,便足够了。”
舟一白把药装妥,声音酸涩:“多谢。”
出库前,守库人把银白令从石门凹槽里取出,交还舟一白。
“令牌带着,以后再来,仍可凭此进入。”他看向舟一白,语气稍缓,“药库还在,白家就不算全灭。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舟一黑鼻子一酸,猛地别过脸。
楚昭有些焦急:“前辈,这些暗道多年无人维护,外面水系经年也有了改变,随时有坍塌的风险,您不与我们一道出去吗?”
守库人摇摇头:“再塌也不会塌到药库里来的,我这一生就是为了药库存在,出去反倒无所适从。知道有你们在外面,我也就心安了。”
回程仍走暗河。
一路比来时更安静,仍是楚昭走在最前,一步一步砸在水渍上。舟一白抱着药,偶尔回头看看沈清岑,目光复杂却没多问。十六断后,申凡一声不吭。
快到枯井绳梯时,陆晏之忽然落后半步,与沈清岑并行。
“夫人。”
“陆大人。”
“方才守库人说的那个女人,”陆晏之看着前方火光,目光坚定,“陆某会查,但在查实之前,不会落到任何人头上。”
沈清岑心口一紧,随即又缓下来。“……多谢陆大人。”她轻声道。
陆晏之嗯了一声,众人依次抓住绳索上去。
已是日头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