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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竹马 3 越季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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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季从暖棚里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支白色、含苞待放的牡丹,也是全身上下唯一一抹纯白色。
“好孩子,你来了!”
越季长相明丽浓艳,颜色缤纷的衣裙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不施粉黛、不堆云鬓也与其他贵妇人一般雍容华贵。
越季走到李心晖身前时还转了个圈,展示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喜不喜欢?我那里还有一套颜色质地一样的料子,也给你做一,不,多做几套。”
李心晖福了福身算作行礼:“见过越娘子。越娘子不必送我衣服,我来神都时带了衣服的。”
相比于李心晖的冷淡,越季则热情地揽起李心晖的手臂,嗔怪道:“你这孩子,何必如此生分,跟着那些下仆们喊什么娘子。都说了,喊我越姨便是。
走,跟我去花圃里逛逛,有喜欢的就摘了去,放到屋子里添些生气。”
李心晖抽出手臂拒绝:“越娘子,今日先生布置了课业,我还没做完,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越季噘着嘴,用手指不满地点了点李心晖的额头:“你个小古板,我还当你开窍了,怎么还老想着什么课业,什么科举呢。
像越姨一样,赏花、买新衣服,要是来了兴致便出门去看看好山好水,难道不悠闲,不舒服吗?家里又不是没有男人,你一个小女孩这么拼命做什么。”
李心晖摸了摸额头,越娘子指甲留得很长,戳得她有些疼。
“可是越娘子,我对摘花、穿衣打扮不感兴趣,您喜欢这些,我却不喜欢。”
越季微微沉下脸,却没有发怒。
月余前,李心晖刚回到李府时,越季就见识过李心晖这般全然不顾长辈颜面的这一套了。
十岁的女举子,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你这样的女孩子,我尚未出阁时也见过许多。考上了举子,或是进了殿试又如何,即便成为那万里挑一、凤毛麟角能在朝为官,最终不还是要嫁人。若是嫁到同样做官的人家,还得避嫌辞官回家,真是白折腾半辈子。”
李心晖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默不作声,她还当是听进去了,不想转头便问:“我的住处在哪里,要大一些的,我的书很多,不然放不下。”
越季当时气得牙痒痒,现在已经不会生气了,因为她发现李心晖对谁都这样。这个小女孩就是单纯的漠视一切,多半是她那个离经叛道的亲娘教的。
这世道和离常有,但女子和离之后不回娘家,还把女儿从父亲家带走的还是世间罕见的。
听说还在东都开了家书铺,呵!
“我听了西院那边的事,还当你有了钟情的男子之后就会放弃考科举来着,那个男子叫什么?”
张妈妈回道:“姓尉迟,神都人士,家父四品折冲都尉。”
“对对对,尉迟,是个好听的姓氏,长相如何。”
张妈妈笑容满面地夸道:“长得人高马大的,虽才十二,不过五官已经张开了,剑眉星目,很是俊秀。”
“哎哟,怪不得我们家心晖会心动,听起来就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李心晖看着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看似没有反应,实则魂早已飞走了。
她早已安排好今天要再读一遍《公羊传》,不过她已经通篇记下了,可以在脑子里读,虽说效果还是不如看着书本读,也聊胜于无。
“心晖,心晖!你这孩子怎么不理人啊?”
越娘子喊了李心晖两声才把李心晖的魂喊回来,她指着通往外界的小径说:“居然是清风,真是少见,官人今日居然这么早就回家了。”
说完突然双手一拍,十指交握于胸口,担忧地看着李心晖:“莫不是你父亲知道了西院的事,回来棒打鸳鸯的吧。心晖,你放心,越姨一定会保护你,替你在你父亲面前抗争的。”
说话的功夫,清风已经来到了石亭前,分别行礼问安后说了来意。
“阿郎说要在家中宴客,请的是大儒褚志诚先生,还请大娘子您帮忙安排安排。”
接着又转向李心晖,笑意洋溢地再次行礼:“小娘子,褚先生说在东都曾与您有一面之缘,说若是您有时间,想与您再畅聊《春秋》。”
李心晖立刻便答应了:“自然有时间。”
清风抬手请道:“还请小娘子随我去前院书房。”
李心晖同越娘子行礼告别,便随清风离开了。
路上清风遇到了一个小厮,两人附耳说了几句话,清风原本喜笑颜开的神色立刻转换成了愁容。
小厮说完就跑走了,清风踩着碎步走到李心晖跟前,面色沉重地开口:“小娘子,今日前院的事阿郎听说之后很生气,说让您去祠堂罚跪,跪到天明才能出来。”
李心晖无惊无忧,毕竟她今天做了许多事,只问:“父亲因何事生气?”
清风回道:“这小人还不知,不过郎君已经醒了,吵着要找小娘子呢,您要不先去看看郎君,左右也顺路,而且阿郎也没让您立刻去祠堂。”
“不必,我去祠堂。”
清风“唉”了声,转道送李心晖去祠堂。
李心晖的祖父祖母皆早亡,都是普通的农民,再上一辈连姓名都留不全,是以祠堂里只有两块牌位,清静得很。
而李心楼母亲的牌位从来没进过李家的祠堂。据说那位娘子是难产而死,当时两家人闹得挺不愉快的,为此李心楼一出生就被带回了外祖家,还是林欢语嫁进李家后才接回来的,至于其中的原因李心晖也不晓得。
李心楼小时候完全把林欢语当做自己亲娘的,长到四岁才明白林欢语只是继母,是以李心晖才会评价:真是愚蠢的兄长。
李心晖稳稳地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她在真心的忏悔。
再过三个月便是春闱,她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珍贵,怎能浪费在李心楼和那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身上。
“祖父,祖母,希望你们在地下过得平安顺遂,称心如意。”
祈福之后,李心晖便继续默读《公羊传》,若是在日出之前读完了,便读一遍《春秋》好了。
李心晖一向身体很棒,从有记忆开始就没生过病,所以等到张妈妈夜里按越娘子的吩咐来祠堂寻李心晖时,却见她双颊通红,意识不清的跪着晃来晃去,嘴里喃喃念着:“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
张妈妈一摸额头都烫手,连忙叫仆役扛来步撵,把人送回了东侧院。
而二月直到看见自家小姐喝完药,脑子都还是懵懵的,张妈妈在一旁看着都觉得难以相信。东都那位林娘子也真是心大,就派一个半大的傻丫头来伺候自己的女儿,也是真放心李府,就不怕府里有人要害自己女儿吗?
但李心晖喝完药就醒了过来,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脑袋,已经不烫了。
二月连忙走近也摸了摸李心晖的脑袋,抽泣了几声小心翼翼问道:“娘子,刚刚大夫说你风邪入体,头这里就变得滚烫滚烫的了,你现在好了吧?脑子没有烧坏吧?还记得二月吧?”
李心晖摸了摸二月的手,闭上眼又躺了回去,这个世界还是太吵了。
张妈妈一把拉过二月叮嘱道:“阿郎知道小娘子生了病,便说让您这几日都要好好休息,学堂那边也得告假几日,你得看好了,别让小姐再受风。”
还好二月没问什么叫“受风”,爽快地答应了,张妈妈这才得以脱身,回去越娘子身边汇报。
二月把大门关紧,一回来就见李心晖坐在床上,点着油灯看书。
她慌张地阻拦:“娘子,大夫说你得多休息。”
李心晖头也不抬,翻过一页去:“嗯,看完就休息。”
二月听出了话里的敷衍之意,威胁地握住油灯:“只能看一个时辰。”
李心晖这才抬起头,看着二月倔强的眼神回道:“好。”
二月这才放心,拉下床帘,爬上书桌,给远在东都的娘子写信。
越季听闻女使来报说李心晖病了,烧得人事不省,便立刻让人拿了药材和衣裳,亲自送去了东侧院,还带了不少鲜花。
路上遇见了张妈妈,张妈妈见越娘子如此热情,实在不解发问:“恕老奴多嘴,娘子您何必上赶着那位小娘子操那么多心呢,左右您也不是人家的亲娘,而且那位小娘子也未必会领您的情。”
越季一边走一边把弄着手里的花,随口说:“你知道我一向都喜欢那些才华横溢的聪明人,所以才会嫁给官人。楼儿那孩子我也喜欢,心晖我也喜欢,我用我喜欢的方式对待他们是为了讨我自己欢喜,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同样回报我。”
张妈妈没听明白,又替自家娘子感到不值。
“那娘子您岂不是很吃亏,白白抛出了一片真心。”
越季用手中的牡丹花点了点张妈妈的额头说:“我侍弄花草也花了不少心思和银钱,又何时指着这些花草回报我了。花是如此,人也是一般的。我便是喜欢把野生的牡丹给修剪成我喜欢的模样,哪怕她的枝桠长得再粗壮,开得再肆意,我想让她栽在陶瓷盆子里,她就得栽在陶瓷盆子里。”
这话说得出格了,张妈妈担忧地握紧了自家娘子的手,低声劝慰:“娘子慎言,这是在外头,说不得哪个角落里趴着个耳朵呢。”
越季朗声一笑:“妈妈,你跟我来李府两年多了,何时见过这府里的人使过心眼子。这父、子、女三人个个都太有才气,也都恃才傲物,喜欢、不喜欢的都摆在明面上,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屑于用手段的。”
张妈妈还是担心,左顾右盼好一阵,入了夜,李府各处都静悄悄的。即便是前院李承儒的书房,也只有蜡油沸腾的“嘶嘶”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但出人意料的是,越季和张妈妈一拐进东侧院,就见李心晖的小屋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朝外头看过来,正好四双眼睛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