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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脸色很差 林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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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是被冻醒的。
三月末的北方,暖气早停了。他蜷缩在被子里,手脚还是冰的,像是泡在井水里一整夜。窗外天光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往玻璃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今天是周一。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他妈压低的抱怨
"……天天这副死样子,看着就晦气。"
他爸没接话,只有筷子敲在碗沿的脆响。
林屿没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厨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往他房间来了。他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门把手转动,停顿,又转回去。脚步声走远了。
他松了口气,却觉得胸口更闷。那种闷不是生理上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慢慢缠住心脏,越收越紧。他从小就知道这种感觉——每次家里气氛不对,就会这样。像是要下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林屿,你他妈还来不来了?早自习都结束了。】
是班长陈昊。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能想象出对方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头晕得厉害。昨晚又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就是小时候的画面——他妈指着鼻子骂"你怎么不去死",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盖住了哭声。那些画面像旧磁带,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越转越褪色,越转越刺耳。
但他没哭。他早就不哭了。
浅郁中学的高三八班,在走廊尽头。
林屿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四十多双眼睛扫过来,又扫回去,没人说话,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他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同桌的位置空着,桌肚里塞着一个黑色篮球,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辣条,红油渗出来,在数学卷子上洇出一小块暗色的痕迹。
季扬。
这个名字在林屿脑子里闪了一下,带着点烦躁。
他们同桌三个月,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季扬是年级里有名的刺头,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偏偏家里有点背景,学校也拿他没办法。林屿不喜欢他。太吵了,太亮了,像一团烧得过旺的火,靠近了会烫伤人。
他抽出湿巾,慢慢擦掉桌上的油渍。
"——所以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这样做。"
数学老师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林屿旁边的空位上。
"季扬呢?"
没人回答。
"又逃课。"老师冷笑一声,"行,下次月考他要是能进年级前五百,我跟他姓。"
底下零星几声笑。林屿没笑,他盯着卷子上的几何图形,那些线条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变成一张网,兜头罩下来。他眨了眨眼,线条又恢复正常。
只是没睡好。他这样想。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喂。"
有人敲他的桌子。林屿抬头,看见班长陈昊那张不耐烦的脸。
"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还有,"陈昊压低声音,"你妈刚打电话来,说让你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
林屿的手指蜷了一下。
"……知道了。"
办公室在二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的窗户透进来一点阳光,他下意识往阴影里躲了躲。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
"林屿来了?进来。"
班主任姓王,教语文,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坐。"
林屿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杯茶。
"最近状态不太好?"王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成绩单,"上次月考,你退了八十多名。是压力大,还是……家里有事?"
"没有。"
"你妈妈早上打电话来,说你在家里……"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情绪不太好。她希望你能住校,减少通勤时间。"
林屿的指甲掐进掌心。
住校。意思是,连那个冰冷的、压抑的、但至少属于自己的房间,也要失去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再考虑一下。"
王老师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离高考还有七十多天。林屿,你成绩一直很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分心。"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听见身后又说:
"对了,你同桌季扬,你多留意一下。他家里最近……不太平。你们坐一起,要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及时跟我说。"
林屿没应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他却觉得舒服,像是终于触到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
还是陈昊。林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
【没事。】
发送。锁屏。他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还有少年笑骂的嘈杂。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他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他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林屿请了假,独自坐在教室里做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
后门突然被踹开。
林屿吓了一跳,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抬起头,看见季扬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T恤湿了一片。
他们四目相对。
季扬的眼睛很黑,瞳孔里像是藏着什么易燃易爆的东西。他盯着林屿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学霸,借个水。"
他走过来,不等林屿回答,直接拿起他桌上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林屿的卷子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墨迹。
"……那是我的水。"
"哦。"季扬抹了把嘴,把剩下的半瓶放回桌上,"还你。"
林屿看着那半瓶水,没说话。
季扬也没走,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从桌肚里掏出那个篮球,在指尖转了两圈,突然开口:
"你脸色很差。"
林屿的手指僵住了。
"像死人。"季扬没看他,盯着窗外的篮球场,"昨晚没睡?"
"……不关你事。"
"行吧。"季扬耸耸肩,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又接住,"不关我事。"
他站起来,拎着球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
"喂,林屿。"
林屿抬起头。
"晚上放学,别走正门。"季扬背对着他,声音懒洋洋的,"后巷有人堵你。"
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屿坐在原地,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很久没动。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季扬的椅子下面。两张椅子靠得很近,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依偎。
他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季扬椅子的靠背。
凉的。
但他没有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