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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接的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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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许砚秋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诞的处境。
在家里,他和容池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学校,容池就坐在他右手边,相隔不到半米。
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余光里总有一个瘦小的影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许砚秋开始习惯性地把椅子往左边挪,能挪多少挪多少,直到整个人几乎贴上周扬。
周扬抗议过两次,说他都被挤扁了。许砚秋没理他,第二天照样挪。
容池大概是注意到了,从那以后,他的课本永远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右上角,胳膊从不超过那条看不见的三八线。
他写字时手肘悬空,姿势别扭得很,但硬是这么撑了一整天又一天。
林薇薇收作业时看到了,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样写字手会酸的”。
容池摇摇头说没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许砚秋听见了,眼睛没离开课本,手里的笔却停了两秒。
周三下午有美术课,但每次都会被占,这次是因为领导检查才没占。
本来就是许砚秋是美术生,画得好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美术老师姓顾,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每次批改作业都要把许砚秋的画单独拎出来讲评。
今天的课题是静物素描。
顾老师在讲台上摆了一组石膏几何体,圆锥、立方体、球体,简单的三样东西,要求两节课完成。
许砚秋支起画板,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下时已经想好了构图。
他画得很快,线条干脆,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利落,投影的虚实变化也拿捏得刚好。周围同学不时探头看他的画作,发出小声的赞叹。
他不在意这些,只是闷头画自己的。
画到一半,铅笔芯断了。许砚秋伸手去拿笔袋里的削笔刀,余光无意间扫到右边。
容池的画板角度对着窗户,许砚秋刚好能看到全貌。
他愣了一瞬。
那张画很怪。不是画得不好,是太好了。
容池没有按照顾老师的要求画石膏几何体。或者说,他画了,但画的是另一番模样。
圆锥的尖顶上落了一只蝴蝶,翅膀半展,像是刚停驻下来。
立方体的棱线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僵硬的直线,而是带着某种呼吸感。
球体的阴影里藏着一小片草地,草叶的纹理细细密密,每一笔都落得认真。
许砚秋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那不是随手添上去的装饰。
蝴蝶的翅膀脉络清晰,姿态轻盈,和底下冷硬的几何体形成一种说不出感觉的对比。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些规矩的形体里挣脱出来。
顾老师巡堂走到容池身后,站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指着蝴蝶问:“为什么想到加这个?”
容池的肩膀缩了一下,声音很小:“就……觉得太闷了。”
顾老师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容池的肩膀。
“有想法。”
就这三个字。许砚秋看到容池的耳朵红了。
顾老师走开后,许砚秋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削铅笔。刀片刮过木头的声音细碎而规律,木屑落在桌面上,灰褐色的,带着松木的气味。
他削好铅笔,重新开始画。
可那只蝴蝶总在脑子里晃,翅膀上的脉络,半展的姿态,还有容池说“太闷了”时那个轻得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许砚秋用力按了一下铅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条过重的线。
他皱眉,拿起橡皮擦掉,纸面起了毛,怎么看都不对劲。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老师让各组把画交上来。许砚秋把自己的画递出去,经过容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容池正在收拾画具,动作很轻,把铅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橡皮屑仔细地拢到一起。
许砚秋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握铅笔的中指关节处磨出了一小块红印。
容池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容池就移开了眼睛,像被烫到一样。
许砚秋什么也没说,把画交给课代表,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周扬从后面追上来,搭着他的肩膀:“晚上打球不?”
“不打。”
“又怎么了?天天不打,你改当书呆子了?”
许砚秋没接话,步子迈得很大。周扬跟了一段路,觉得没意思,拐去找别人了。
放学时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裹着二月底的寒气往下落。许砚秋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犹豫要不要直接跑回去。
他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谁会想到带伞。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砚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容池站在他侧后方,隔了大概三步远,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黑色的,旧得有些褪色,伞骨尾端的漆皮都磨掉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容池往前挪了半步,把伞递过来,手举在半空中。
“我有两把。”他说。
骗人。许砚秋心想。
早上他亲眼看见容池从书包里拿出这把伞放进外套口袋,就这么一把。
他没接。
容池的手就那么举着,雨水被风吹到门廊下,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没有缩回去,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知道不会来的回应。
许砚秋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丝斜斜地飘,操场上积了几个浅水洼,雨点砸进去,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用。”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了帽子的布料,顺着鬓角往下流。冷意从头顶蔓延到脖颈,校服变得沉甸甸的。许砚秋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快不慢地走着。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容池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远远地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很小,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只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的猫。
许砚秋转过头,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他的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家时,许砚秋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玄关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弯腰脱鞋,手指冻得发僵,鞋带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门又开了。
容池收拢伞,在门外抖了抖雨水才进来。
他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那把旧伞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两个人,虽然并没有第二个人需要它。
许砚秋的视线落在那片湿透的肩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光着脚踩上楼梯,湿脚印一级一级地印在木质的台阶上。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容池在拿拖把。
许砚秋握着楼梯扶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他继续往上走,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换了干衣服,拿毛巾擦着头发,许砚秋坐到床边。窗户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外面的街灯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的画架立在墙角,上面还夹着一张没画完的练习稿。铅笔勾勒的轮廓,大关系铺了一半,阴影部分只起了个底。
许砚秋盯着那张画,脑子里又浮现出容池画板上的那只蝴蝶。
半展的翅膀,细细的脉络,落在一板一眼的几何形体上。
“太闷了。”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画架前,拿起铅笔。
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隔壁隐约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容池在收拾房间,或者在做功课,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许砚秋的铅笔落在纸上。
他画了几笔,又停下了。
窗外的雨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许砚秋忽然觉得这安静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下雨天,母亲会煮一锅姜汤,嫌他喝得慢,总要看着他喝完。
想起父亲那时回家早,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进门先喊一声“我回来了”。
想起客厅的灯总是亮堂堂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不小。
那些声音现在都没有了。
这个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放大。
容池走路的声音,关门的轻响,在客厅擦拭桌子的动静。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加明显。
许砚秋放下铅笔,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扬发来的消息:“这周六,出来打球不?”
他打了两个字“不去”,正要发送,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字。
“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直到自动锁屏,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许砚秋转过头,盯着门缝下那一线光亮。
影子只停了两秒就移开了,隔壁的门轻轻合上。
许砚秋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铅笔。
画纸上多了一只蝴蝶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可能是走神的那几分钟。
蝴蝶停在空白的纸面上,翅膀合拢着,像在等雨停。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新的一页,把那页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