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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账本 陈屿被钟岚 ...


  •   第二个是陈屿。那天晚上她走路回家。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盏,她走过那截黑暗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加快了步子。脚步声也快了。她跑起来,刚跑到巷口,一辆黑色面包车横在面前,车门拉开,两只手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手机被抢走,眼睛被蒙上,嘴被胶带封住。她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感觉到车在开,左转,右转,直行,又左转。她在心里数着转弯的次数和方向,想把路线记住,但后来车开得太久了,她数乱了。

      醒来的时候,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是一间办公室。装修很好,实木办公桌,皮椅,墙上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地毯。窗帘拉得很严实,透不进一丝光线。陈屿低着头,听见门开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闷。钟岚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来,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水。

      “陈屿,好久不见。”钟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陈屿抬起头看着她。钟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不像一个会炸店、会绑人、会把人吊起来打的人。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职场女性,妆容精致,坐姿优雅,手里那杯水冒着热气。但陈屿知道这层皮下面是什么。她见过钟岚以前的样子,在仓库里,在凌晨三点的郊区,在那些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记录的地方。那时候钟岚不穿白衬衫,她穿黑色,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沾血。

      “你想干什么?”陈屿问。她的声音倒也不急。

      钟岚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顾衍的钱,你知道在哪。”

      陈屿没有说话。她知道。顾衍的钱,有一半经过她的手。那些钱从哪些渠道进来,经过哪些账户,最后落在哪些地方,她每一笔都记得。不是记在账本上,是记在脑子里。顾衍信她,才把钱交给她管。她不会出卖顾衍。

      “你不说也没关系。”钟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有的是时间。你也有。”

      陈屿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动了我,顾衍不会放过你。”

      钟岚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顾衍?她现在自身难保。她手下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些废物。她拿什么来对付过我?”

      陈屿没有说话。钟岚说的没错。顾衍这几年一直在收缩,人走了不少,生意也小了。钟岚出来了,她在监狱里里面也结识了不少亡命徒,顾衍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但陈屿不在乎顾衍能不能打过钟岚,她绝不会出卖顾衍。因为顾衍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不是工具,不是齿轮,是人。

      陈屿记得那个冬天,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烧到四十度,没人管。顾衍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开车过来,踹开门,把她背下楼送进医院。顾衍在医院陪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问她“你怎么不早说”。陈屿说“没人会在乎”。顾衍看了她一眼,说“我在乎”。从那以后,陈屿便对顾衍忠心耿耿。

      钟岚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脸凑得很近。陈屿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像兰花。钟岚的眼睛很犀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陈屿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你这么硬气,是觉得我不会动你?”钟岚的声音很低。

      陈屿没有说话。

      钟岚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她带到楼下去。”

      门开了,两个男人走进来,解开了陈屿的绳子,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陈屿的腿麻了,站不稳,被拖着往外走。经过钟岚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钟岚。

      “你打死我,也拿不到那些钱。”

      钟岚看着她,似笑非笑。“我不打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自己说。”

      陈屿被拖出去了。门关上了。钟岚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是陈屿,在书店门口,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很好看。钟岚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陈屿,三十二岁,城西老街十七号”。她把照片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屿比她想的硬气。她以为陈屿是五个人里最好拿捏的,算账的,动笔不动手,应该最容易开口。但她错了。陈屿不是最好拿捏的,因为她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上的数字不是钱,是人。顾衍救过她,沈渡帮过她,陆辞陪过她,姜念护过她。这些账,她一笔一笔都记着。钟岚要她出卖顾衍,等于让她把那些账一笔一笔勾销。陈屿不会做。钟岚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陈屿也有。但陈屿的血不多了,她看得见。她的人下手重了,陈屿嘴角有血,手腕上也有。钟岚皱了皱眉,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给她上药,别弄死了。”

      陈屿是在陆辞失踪后的第三天不见的。沈渡接到姜念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擦杯子。新店还没开,老店炸了,家里那些旧杯子是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碎了一半,剩下一半,她一个个洗干净,擦干,码在柜子里。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姜念的声音很低。“陈屿也出事了。昨晚没回家,店没开,电话打不通。”

      沈渡放下杯子,靠在灶台边上。“陆辞有消息吗?”姜念沉默了几秒。“没有。顾衍在查,但钟岚那边口风很紧。人肯定还在她手上,但不知道关在哪。”沈渡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两个人,五天之内,两个人都被钟岚带走了。钟岚在告诉她们,你们一个一个来,谁都跑不掉。

      沈渡到顾衍家的时候,姜念已经在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顾衍靠在沙发上,神情凝重。姜念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沈渡在顾衍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围成一个三角形,像以前商量怎么对付钟岚的时候一样。但以前她们是五个人,现在只有三个。两个被关在钟岚手里,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怎么样了。

      “钟岚不会杀她们。”顾衍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要的是钱,是地盘,是我们手里的东西。杀了她们,她就什么都没了。”

      姜念抬起头看着她。“她也不一定会放。你了解她,她做事的风格。她把人弄到手,不榨干不会松手。”顾衍没有说话。她知道姜念说得对。钟岚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她是一个会一步一步把你逼到墙角、让你自己跪下的人。

      “我要跟她谈。”顾衍说。

      沈渡看着她。“你拿什么谈?”

      顾衍沉默了几秒。“我自己。”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姜念也抬起头,看着顾衍。三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顾衍要拿自己去换陆辞和陈屿。这不是谈判,这是送死。钟岚要的就是顾衍,她炸店、留标记、绑人,全都是为了逼顾衍出来。顾衍不出来,她就一个一个地杀。顾衍出来了,也许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不行。”沈渡说。

      “你有别的办法?”顾衍看着她。

      沈渡没有说话。她没有别的办法。报警?不行,那些钱是黑的,报警等于自投罗网。找人硬闯?不行,钟岚手里有人质,硬闯等于撕票。她们能做的,只有谈。而顾衍是唯一的筹码。顾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在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哗哗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背对着沈渡和姜念。

      “以前我们五个人,钟岚动不了我们。因为我们在一起。”顾衍的声音很低,“现在散了,她一个一个抓。陆辞被抓了,陈屿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她指了指沈渡,又指了指姜念。沈渡没有说话。顾衍说的是对的。她们散了,钟岚才有机会。

      如果五个人还在一起,钟岚不敢动。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现在是救人的时候。

      “我跟你一起去。”沈渡站起来。

      顾衍转过身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两个人,比她一个人去强。”姜念也站了起来,“我去,我不希望你去送死。”这话一半是对着顾衍说的,一半是对着沈渡说的。

      顾衍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一千只手指在敲。顾衍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翻到钟岚的号码。她没有存钟岚的号码,但她记得那串数字,十一年了,一直没有删。

      “我打给她。”顾衍说。

      沈渡点了一下头。顾衍按下了拨出键,开了免提。手机放在茶几上,三个人围在旁边,听着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接了。

      “顾衍。”钟岚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忍不住了?”

      顾衍没有说话。

      “打电话给我是为了?”钟岚问。

      “放人。”顾衍说。

      钟岚笑了一下。“放人?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顾衍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姜念。

      “我知道你想得到我的钱和我手里的生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岚吐了一口烟,声音低了下来。“不错,是个聪明人。”钟岚要的是顾衍,但不是要她这个人,等拿到钱,接手了生意后再把顾衍杀了,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钟岚不会像顾衍那样等。顾衍等了沈渡三年,钟岚不会等三天。

      “地点。”顾衍说。

      钟岚说了一个地址,然后挂了。客厅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雨声。顾衍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拿起外套。沈渡叫住她。

      “我是认真的,我陪你去。”

      顾衍看着她,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你留在外面。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顾衍说的“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报警。把所有的东西交给警察,让钟岚和她那些黑钱一起完蛋。但那样的话,顾衍也完蛋了。沈渡松开手,退后一步。顾衍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念,你跟我走。沈渡,你等着。”

      门开了,又关了。沈渡站在客厅里,听着顾衍和姜念的脚步声走远,下了楼梯,然后安静了。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看不清对面那栋楼,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沈渡站在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雨水从外面淌下来,在她的额头上流过,像眼泪。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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