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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长夜灯 ICU ...
ICU的灯永远亮着。
不分昼夜,那种惨白的光线像一层薄膜,把生死包裹在同一个容器里。周既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十七条,从东到西,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第三十天。
医生说,三十天是道坎。植物人如果三十天内没有苏醒迹象,预后会很差。差是什么意思?是永远不会醒,还是醒来了也不再是她?
周既白不敢问。他怕答案,怕到宁愿守着那层薄膜,假装里面的人只是在睡觉。
"周队,回去吧。"护士轻声说,"您这样熬,身体吃不消。"
他摇头。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但他每天还是从家里走到医院,四十分钟,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他就撑着那把黑伞,伞骨上刻着小小的字,是林见微的笔迹:"记得吃鸡蛋。"
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刻的。也许是某个深夜,他睡着了,她坐在旁边,拿着小刀,一笔一划。她总是这样,把关心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像法医把证据藏在指甲缝里。
"我今天带了花,"他对护士说,举起那束白色蝴蝶兰,"她喜欢的。"
"ICU不能进花,您知道的。"
"我知道,"他说,"我就放在门口,让她……让风带进去。"
护士叹了口气,走了。这种话她听了很多,每个守在ICU门外的人都有自己的仪式。有人念经,有人磕头,有人每天换一套衣服,假装里面的人能看见。
周既白的仪式是说话。每天下午三点,探视时间,他穿上那件她洗过的衬衫——领口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坐在玻璃门外,对着里面的人说话。
"今天天气好,"他说,"太阳出来了,我走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你以前总说我缺乏锻炼,现在好了,每天走八公里。"
"局里给我放了长假,说是工伤休养。其实我伤早好了,就是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要面对那些案子,那些尸体,那些……没有你的日子。"
"我煮了面,"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这次蛋没散,面也没糊。我拍了照,想给你看。你起来打分,好不好?"
照片里的清汤面,汤色清亮,蛋黄完整,青菜翠绿。是完美的,完美的让人想哭。因为吃面的人不在,因为拍照的人不知道还能拍给谁看。
"微微,"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三十天了。你说过,法医不讲直觉,讲证据。那我现在给你证据——你的心跳还在,你的血压正常,你的脑电波有波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会醒。你为什么不醒?"
没有回答。机器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像某种永恒的嘲笑。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那层玻璃很薄,薄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是错觉,他知道,是光线折射,是呼吸机的气流,不是她在眨眼。
但他愿意相信是错觉。愿意相信她在听,在努力,在某个他触不到的深处,挣扎着想要回来。
"我查了一件事,"他说,"周烬的母亲,那个法医。她死后,周烬被送进孤儿院,但三个月后,有人把他领走了。领养文件是假的,资金来源是周家的对家,另一个贩毒集团。他们培养他,训练他,把他变成'蝴蝶'。他不是天生恶魔,是被人养成的。"
"微微,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我想说,如果当年有人拉他一把,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他真相,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就像……就像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恨你,而是抱住你,告诉你不是你的错,也许你就不会吞那半瓶安眠药。"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玻璃上,像小小的雨花。
"我总是后知后觉,"他说,"既明死的时候,我怪你。你要死的时候,我救不了你。现在你还是不动,我还是只能看着。周既白,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用?"
他攥紧拳头,砸在自己的腿上。伤口崩裂,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空洞,这点疼算什么。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过来提醒,他站起来,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红印,像吻痕,像烙印。
"明天见,"他说,"我明天带鸡蛋来。土鸡蛋,散养的,蛋黄很黄。你教我挑的,记得吗?"
他转身离开,脚步拖沓,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护士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对同事说:"三十天了,天天这样。再这样下去,他也得进ICU。"
"情深不寿,"同事说,"这种人,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林见微在黑暗中漂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一种感觉——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她知道自己应该醒来。某种直觉,像法医在解剖台上第一眼就能判断死亡时间的本能。但她动不了,像被埋在深海里,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钉在原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人在说话,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她熟悉的烟草味。
"今天天气好……"
"我煮了面……"
"三十天了……"
周既白。是周既白。
她想回应,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她听见了。但她的身体不属于她,像一具被解剖到一半的尸体,神经被切断,肌肉被剥离,只剩下意识在黑暗中徒劳地挣扎。
"你总是这样,"那个声音继续说,"救这个救那个,就是不救自己。"
她想反驳。想说我救自己了的,我想醒来,我在努力。但声音发不出去,像被捂住的尖叫。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轻,更遥远,像风穿过隧道。
"林法医。"
她认出来了。沈妩。
"你欠我一句话,"沈妩说,"你说风不该只拥抱你一个人。但你现在,连风都抱不到了。"
沈妩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穿着那件浅色的裙子,后背没有血,颈侧的疤痕还在,像一条安静的蚕。
"我弟弟在等我,"沈妩说,"但我没走。我想看看你,能不能醒过来。"
"为什么?"林见微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是意识的波动。
"因为你是第一个,"沈妩微笑,"说风也该拥抱我的人。"
她的身影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另一个身影浮现,更高,更瘦,穿着灰色的毛衣。
周烬。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和最后不同,不是冷的,是空的,像被掏空的容器终于承认自己的空虚。
"我母亲,"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真的报警了吗?"
"真的,"林见微回答,这次声音能发出了,在黑暗中像涟漪,"档案里有记录,有她的签名,有她按的手印。她爱你,周烬。只是来不及告诉你。"
周烬的身影颤抖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
"来不及了,"他说,"对我,对她,都来不及了。"
"来得及,"林见微说,"你死了,但你的故事还在。我会告诉他们,周烬不是恶魔,是一个被毁掉的孩子。你的母亲不是疯女人,是一个保护儿子的母亲。这是真相,周烬。你找了十五年,找到了。"
周烬看着她,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亡魂不会流泪。
"林见微,"他说,"你为什么帮我?即使在最后,即使我差点杀了你?"
"因为法医的职责,"她说,"不是审判,是找出真相。真相面前,没有敌人。"
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像蝴蝶兰的花瓣坠落。
"那你呢?"他问,"你的真相是什么?你为什么醒不过来?"
林见微沉默了。
"因为害怕,"她终于说,"害怕醒来之后,周既白不在了。害怕他等累了,走了,恨了,像三年前一样。害怕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空的。"
"他在,"周烬说,"每天都在。说话,煮面,数裂纹。他比你勇敢,林法医。他不怕等待,只怕等不到。"
"我不勇敢,"她说,"我只是……太累了。解剖了那么多人,面对了那么多死亡,我以为我习惯了。但当我自己躺在那里,当我感觉到生命在流失,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习惯过。我只是……假装。"
"假装专业,"沈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假装冷静,假装完整。"
"对,"林见微说,"但现在,我不想假装了。我想醒来,想告诉他我害怕,想让他抱住我,想……"
她的声音哽咽了。在黑暗中,在亡魂面前,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想活着,"她说,"想和他一起吃那碗面,想让他教我挑菜,想……想风不只是替我拥抱他,是我亲自去抱他。"
黑暗中亮起一道光。很微弱,像远处的灯塔,像ICU的指示灯。
"那就去吧,"周烬说,"我们等你,等你的真相。"
"去哪里?"
"去有光的地方,"沈妩说,"去他在的地方。"
林见微向那道光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耗尽全部力气。但她走得很坚定,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
有人在说:"明天见。"
第三十一天。
周既白走到医院门口,发现没带花。他转身回去买,花店还没开门,他就坐在台阶上等。晨雾很重,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不在乎。
花店开门时,老板吓了一跳:"周先生?您怎么这么早?"
"买花,"他说,"白色蝴蝶兰,她喜欢的。"
"您每天都买,"老板叹气,"今天有新到的,我给您包最好的。"
他抱着花走进医院,走到ICU门口。护士看到他,表情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么了?"他问。
"周队,"护士终于说,"林法医……她……"
花从他手中滑落。花瓣散了一地,像破碎的翅膀。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她醒了,"护士说,"凌晨四点,心跳突然加速,然后……睁开了眼睛。医生在检查,说……说可能是奇迹。"
周既白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无法处理这个信息。醒了?奇迹?这些词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三十天的重量。
"周队?"
他动了。不是走向ICU,是转身,走向楼梯间。推开门,走进去,在黑暗中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那种嘶吼的哭,是安静的,压抑的,像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崩溃。三十天的紧绷,三十天的假装坚强,三十天的"明天见",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他哭到干呕,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有人推门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周既白。"
声音很轻,沙哑,像久未使用的乐器。但他听见了,像闪电劈开黑暗。
他抬头。
林见微坐在轮椅上,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嘴角有淡淡的笑。
"你……"他的声音破碎,"你怎么……"
"护士推我来的,"她说,"说你在这里哭。我想看看,周队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好看,"他说,"别看了。"
"好看,"她说,"比你不哭的时候好看。"
他看着她,不敢动,怕她是幻觉,怕一碰就碎。她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冰凉,但真实。
"我梦见你了,"她说,"在黑暗里,你每天都在说话。你说天气好,说煮了面,说三十天了。我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沈妩来了,周烬也来了,他们告诉我,有人在等,让我回去。"
"沈妩……周烬……"他喃喃。
"亡魂吧,"她说,"或者幻觉。但不管怎样,他们让我明白了——我害怕醒来,是因为害怕失去。但如果我不醒来,就永远不会拥有。"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唇边,轻轻触碰。
"周既白,"她说,"我想吃你煮的面。蛋没散,面没糊的那种。我现在……很饿。"
他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起来了。那种笑很丑,皱纹和泪水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好,"他说,"我煮。水开了放面,面软了打蛋,蛋成型了放菜。我练了很久,你会满意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站起来,推着她的轮椅,走向走廊。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薄膜。
"周既白,"她说,"我昏迷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哪些?"
"所有,"她说,"你说周烬的母亲,说周既明,说三年前。你说……你说如果当年抱住我,告诉我不是你的错,也许我就不会吞安眠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提——"
"该提,"她打断他,"周既白,那半瓶安眠药,不是因为我怪自己救不了既明。是因为……我以为你也怪我。我以为连你都恨我,我就真的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停在窗前,蹲下,和她平视。
"我不恨你,"他说,"从来没有。我恨的是自己,是既明,是那个让你们相遇的命运。我恨的是,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为什么躺在你刀下的是他,不是我。"
"周既白……"
"但我现在不恨了,"他说,"因为如果我死了,就遇不到你了。就没人给我煮面,没人帮我挑鱼,没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人让我在楼道里,问一句'清蒸还是红烧'。"
她看着他,眼眶发红。三十天的昏迷,让她的眼泪变得容易,像被解冻的河流。
"周既白,"她说,"风替我拥抱你。但以后,我要亲自拥抱你。每一天,每一刻,直到我再也抱不动。"
"好,"他说,"我等着。多久都等。"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很多年前那个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像温室里,他跪下去,她扑过来。像所有他们曾经靠近又分离的时刻。
但这一次,没有玻璃,没有子弹,没有毒药。只有晨光,只有彼此,只有一碗还没煮的清汤面。
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像某个人的拥抱。
但那个人,已经在身边。
宝贝们要到六一啦,在这里提前祝大家六一快乐呀,不止六一快乐要一直快乐哦~
五月你们的小予真的超级无敌懒,一周只更了一篇,
最近太忙啦,没有办法,暑假我要开始修文啦,在这里我要感谢:小年、酥鱼ovo、以七、陌上惊尘小宝们给我的《偷偷藏不住的喜欢》投营养液,感谢大家呀,小予会继续努力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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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7 长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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