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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种树的人 周既白收到 ...

  •   周既白收到第六十一封信时,南城的梧桐开始落叶。

      信封是泛黄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树枝。他坐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鱼贩大妈在旁边择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今天吃了米线,辣……"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念到"我还活着"时,他停下来,手指摩挲那四个字。墨迹很淡,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墨水洇开,像泪痕。

      "周队,"大妈终于开口,"这信写了多久了?"

      "两个月,"他说,"每天一封,这是第六十一封。"

      "那丫头……"

      "在云南,"他说,"交流,治病。"

      大妈没再说话。她见过太多这种表情,等儿子退伍的,等丈夫出狱的,等孩子高考完的。等待把人熬成一种形状,像风干的鱼,像晒干的菜,活着,但失去了水分。

      周既白把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已经有六十封信,厚厚的,像一本手写的病历。

      "给我条鱼,"他说,"清蒸的。"

      "又清蒸?"

      "她喜欢吃。"

      大妈叹了口气,从水箱里捞出一条鲫鱼,眼凸鳃红,游得有力,新鲜。和三年前那条一模一样。

      周既白拎着鱼,走回家。四十分钟,穿过老城区,穿过梧桐落叶,穿过所有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那把黑伞还在包里,伞骨上的字被磨得更淡了:"记得吃鸡蛋"。

      他煮了面,水开了放面,面软了打蛋,蛋成型了放菜。两个蛋,蛋黄很黄,像云南的阳光。他拍了一张照,存在手机里,和之前的六十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写信。

      不是回复,是独白。写给她的,但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写给风的,但风不会回答。写给树的,树还在种,根还没扎深。

      "今天收到你的信了,第六十一封。你说风很大,带着树叶的味道。南城的风也很大,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我想,风是一样的,只是树不同。你在云南种树了吗?我在南城种了,一棵梧桐,在你窗下的位置。明年春天,应该能发芽。"

      "今天去了局里,老战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等等,等一个人。他们笑我,说周队退休了还等什么人。我没说,因为说了他们也不懂。我等的人,在风里,在信里,在每天每天的鸡蛋黄里。"

      "今天去了法医中心,你的同事给我看了未完成的案子。一具无名尸,溺水,和你第一次解剖的那个很像。我想,如果你在,会怎么做。你会数胃内容物,会检查肺部,会写下'溺水性窒息',然后回家,煮一碗清汤面。我想你了,微微。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我想你的手指,你的声音,你数输液管的样子。我想你在。"

      他写了六十封,对应她的六十封。第六十一封,他写不下去,因为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读。

      他把信折成飞机,从窗口飞出去。飞机在梧桐落叶中盘旋,最后落在一棵刚种下的小树苗旁。

      那是他的树,一棵梧桐,枝干细弱,像一根筷子插进土里。他每天都浇水,施肥,和树说话。说"今天风很大",说"鸡蛋很黄",说"她还活着"。

      树不回答。但树在长高,很慢,但确实在长高。

      云南,边境小镇。

      林见微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不是旅馆的,是医院的,带着消毒水的气息,像所有她熟悉的地方。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老法医,七十岁,还在解剖的那个。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皮。

      "我……"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

      "你昏了三天,"老法医说,"心跳停了四十七秒,又自己跳回来了。奇迹,或者说,执念。"

      "信……"

      "寄了,"老法医说,"你写的那个,我让人寄了。歪歪扭扭的,但地址没错,应该能到。"

      她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在胸腔里跳动,很慢,但确实在跳。像风停了之后的余韵,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之后的安静。

      "我还能活多久?"她问。

      老法医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果皮断了,掉在床上,像一条蜷缩的虫。

      "三个月,"他说,"或者半年。或者明天。毒素在神经里,像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

      "没有解药?"

      "没有,"他说,"但有一种药,能延缓。副作用是记忆衰退,你会忘记一些事情,一些人,一些……"

      "一些什么?"

      "一些重要的东西,"他说,"可能是名字,可能是脸,可能是……爱。"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淡,像月光,像很多年前菜市场里,她说"清蒸"时的样子。

      "给我药,"她说。

      "你想好了?忘记他,比死还难受。"

      "不忘记他,"她说,"他会比我更难受。每天看着我死,每天数我的呼吸,每天……"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像决堤的河,但她还在笑。

      "给我药,"她重复,"让我忘记。让我活着,但不再爱他。这样,他就能放手,就能种树,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老法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在床头。

      "一天一粒,"他说,"吃完一瓶,你会忘记。不是全部,是碎片。像拼图,缺了最重要的几块,就拼不出来了。"

      她拿起小瓶,拧开盖子。药粒是白色的,很小,像米粒,像骨灰。

      "谢谢,"她说。

      "不谢,"老法医站起来,走向门口,"我年轻时也爱过一个女人,死了。我如果能忘记,就不会当法医了。法医是记住的职业,记住每一道伤口,每一个名字,每一份爱。你选择忘记,是勇敢,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残忍,"他说,"对他,对你,都残忍。"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见微躺在床上,看着手心的药粒。她想起周既白,想起他的眼泪,他的跪姿,他说"我要你活着"时的表情。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周既白,我要活着,但不再爱你。风替我拥抱你,但风会忘记。我也会忘记。"

      她把药粒放进嘴里,咽下去。很苦,像所有开始的味道。

      三个月后,南城。

      梧桐树发芽了,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指。周既白站在树下,看着那抹绿色,像看着某个人的眼睛。

      他收到第六十二封信,但和之前不同。字迹变了,很工整,像初学写字的孩子,每一笔都很用力。

      "今天吃了米线,不辣。鸡蛋很黄,风很大。我还活着。你是谁?"

      他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破碎的,是完整的,像很多年很多年前,他说"公平交易"时的样子。

      "林见微,"他轻声说,"你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

      他提笔回信,字迹工整,像在给一个陌生人介绍自己。

      "我叫周既白,是你的朋友。我们在菜市场认识的,你帮我挑了一条鱼,眼凸鳃红,游得有力,新鲜。你说清蒸,我说好。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后来我们一起煮面,一起散步,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一起种树,"他继续写,"一棵梧桐,在你窗下的位置。现在发芽了,很绿,像你喜欢的青菜。风很大,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我想,风是一样的,只是树不同。你在云南,我在南城,但风会替我们拥抱。"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六十一封信,一封一封,在梧桐树下挖了一个坑,埋进去。

      "风会替我们拥抱,"他说,"但我要亲自去。去云南,去告诉你,我是谁,我们是什么,风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梧桐树的嫩芽在风中颤动,像某个人的回应。

      鱼贩大妈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周队,这是今天的鸡蛋,土鸡蛋,散养的,蛋黄很黄。你……要走了?"

      "要走了,"他说,"去云南。找她。"

      "她……还记得你吗?"

      "不记得了,"他说,"但我记得。这就够了。"

      他接过鸡蛋,放进包里,和那把黑伞放在一起。伞骨上的字被磨得更淡了,但还在:"记得吃鸡蛋"。

      "大妈,"他走了几步,回头,"树帮我看着。浇水,施肥,等春天。"

      "等谁?"

      "等她,"他说,"等风,等春天。等所有会回来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街道尽头。梧桐叶在风中飘落,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像灰烬,像信笺,像所有曾经存在又消失的东西。

      大妈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气。

      "种树的人,"她说,"等风的人。这世道,怎么还有这种人。"

      她弯腰,给树浇水。水渗入泥土,像眼泪渗入土地,像记忆渗入时间,像爱渗入遗忘。

      云南,边境小镇。

      林见微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空了,像两口干涸的井。

      她每天吃药,每天写信,每天忘记一些东西。昨天她忘记了老法医的名字,前天她忘记了旅馆老板的脸,大前天她忘记了……忘记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一些事。记得要吃鸡蛋,记得风很大,记得有个人在等她。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只是每次风吹过,她都会抬头,像在等待什么。

      今天,风特别大。她从窗口看到一个人,从街道尽头走来,穿着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她不认识他。但心跳快了一下,像某种遥远的记忆在苏醒。

      他走到旅馆门口,抬头,看到她。他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的星星,像菜市场里的灯光,像所有她曾经见过但忘记的光。

      "林见微,"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叫周既白。我来告诉你,我是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陌生,像面具,像所有她学会但不懂的表情。

      "周既白,"她重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你是……谁?"

      他看着她,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种树的人不会流泪,流泪会淹死树根。

      "我是你的朋友,"他说,"帮你挑鱼的人,教你煮面的人,和你一起种树的人。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会重新告诉你,每一天,每一刻,直到你记住,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死,"他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解剖报告,"但死之前,我要种很多树。梧桐,银杏,樱花,所有你喜欢的。我要让风有地方停留,让你有地方休息,让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在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陌生的,是困惑的,像在努力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周既白,"她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种子破土,像蝴蝶振翅,像灰烬中未灭的火星复燃。

      "在哪里?"他问,声音发抖。

      "在风里,"她说,困惑地皱眉,"每次风很大的时候,我都会听到这个名字。周既白,周既白,像有人在叫我。但我不知道是谁。"

      他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那种笑不是破碎的,是完整的,像很多年很多年前,菜市场里,他说"公平交易"时的样子。

      "是我,"他说,"是我在叫你。风替我拥抱你,但我不够,我要亲自来。我要每天叫你,每天告诉你我是谁,每天……"

      "每天什么?"

      "每天爱你,"他说,声音很轻,像蝴蝶振翅,"直到你记住,或者直到我死。 whichever comes first。"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云南的树叶味道,像某个人的拥抱。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周既白,"她说,"我……我不记得爱你。但风记得。风每次吹过,我都会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但……"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努力抓住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

      "但风告诉我,"她说,"你很重要。比鸡蛋重要,比青菜重要,比……比我自己还重要。"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像很多年前那个楼道里,像温室里,像所有他们曾经靠近的时刻。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林见微,"他说,"你不记得爱我,没关系。我记得就行。风会替你拥抱我,但我要你亲自来。每天一点点,哪怕只是记住我的名字,哪怕只是……"

      "哪怕只是什么?"

      "哪怕只是在风很大的时候,"他说,"想起我。想起有个人,在南城,在菜市场,帮你挑了一条鱼。眼凸鳃红,游得有力,新鲜。你说清蒸,我说好。那就是我们的开始。"

      她看着他,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涌出来,像泪,像雨,像所有她曾经忘记但身体记得的东西。

      "清蒸,"她重复,声音很轻,像梦呓,"我记得……清蒸。鱼很鲜,葱很绿,风很大……"

      "还有呢?"

      "还有……"她皱眉,像在深海里打捞一个沉没的瓶子,"还有一个人,站在水箱旁边,问我……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问我,清蒸还是红烧。"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一件即将再次失去的遗物。

      "是我,"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像风,像树,像所有扎根的东西,"是我在问你。林见微,我在问你。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她说,闷在他怀里,声音发抖,"我要清蒸。我要你帮我挑,帮我煮,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记住,"她说,"帮我记住你。我每天都在忘记,但我不要忘记你。周既白,教我,怎么在忘记的时候,还记得你。"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棵刚发芽的树,像抱着一阵即将停歇的风,像抱着所有他曾经等待、将要等待、永远等待的东西。

      "每天写信,"他说,"写给我,写给自己,写给风。写'今天吃了鸡蛋,蛋黄很黄,风很大,周既白在'。写'我不记得他,但风记得'。写'风替我拥抱他,但我要亲自去'。"

      "亲自去哪里?"

      "来这里,"他说,"来我身边。来这棵树下。来所有有风的地方。"

      她点头,在他怀里,像一棵终于找到土壤的树,像一只终于找到花瓣的蝴蝶,像一封终于送达的信。

      窗外,云南的风很大,带着树叶的味道,像某个人的拥抱。远处有山,有云,有所有她曾经想死在那里但终于活下来的地方。

      "周既白,"她说,"风替我拥抱你。但我要亲自拥抱你。每天,每一刻,直到我彻底忘记,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直到我记得,"她说,声音很轻,像誓言,像所有她曾经写下但从未寄出的信,"直到我记得,我爱你。不是风记得,是我记得。是我,林见微,记得爱你。"

      他笑了,眼泪流下来,像树汁,像年轮,像所有扎根的东西都会有的伤痕。

      "好,"他说,"我等你。多久都等。风停的时候,风来的时候。你记得,你忘记。我都在这里,种树,等你,拥抱你。"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像所有曾经存在、正在存在、将要存在的拥抱。

      第一卷《烬》,在此终结。

      灰烬中种树,遗忘中记得,风中等待。第二卷将从云南的边境展开,是更深的遗忘,还是更固执的记得?是树的生长,还是风的离去?

      只有风知道。

      【第一卷:烬·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10种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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