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女主角》白鸟翯翯

32、第三十二章：水底 谢一琪不知

　　谢一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周是暗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暗——是一种温热的、包裹着身体的暗，像小时候泡在浴缸里，水没过头顶，睁开眼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
　　她觉得自己像在水底。
　　水是暖的，带着一点咸味，像海。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划开一小片水流，没有阻力，很轻。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好像也不需要知道——水会带着她去该去的地方。
　　有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今天外面下雨了。雨不大，挺凉的……”
　　这个声音是沈遥。
　　谢一琪想回应，但张嘴的时候，水涌了进来，很轻，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没有呛到，只是发不出声音。她听到沈遥的声音在继续，模糊的、遥远的，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台信号。
　　“……许念今天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甜点店的提拉米苏……”
　　谢一琪在水里翻了个身。水波晃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些画面。
　　不是在水里看到的。是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的。
　　第一幕：天台。
　　天很蓝，风有些大。
　　她站在一栋旧教学楼的楼顶，铁栏杆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锈，水泥地面上有人用粉笔画过格子的痕迹。远处的城市在午后的光里铺成一片灰白色的海，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旁边站着一个人，是许念。学生时的许念，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那道眉骨的疤。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领口有些松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罐啤酒。
　　“你以后想干什么？”许念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谢一琪记得这个问题，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我想唱歌。唱到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我。”
　　许念没有回答。她把啤酒罐举起来，碰了碰谢一琪手里的那罐。啤酒是温的，阳光晒过的味道，罐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谢一琪喝了一口，转过头看着许念：“你呢？”
　　许念想了想。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我可能当个导演吧，拍电影。”
　　“那我们还能在一起的吧。”
　　“嗯。”许念没说别的，看着远处。
　　谢一琪记得这个下午。但她记得的版本里，许念还说了什么。但是她想不起来了，然后她看到许念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像影片中被人剪掉了一部分。
　　那个笑容比现实里的许念更笃定一些，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
　　谢一琪想拉住那个画面，但水波一晃，天台散开了。
　　第二幕：后台。
　　灯光很刺眼，是那种舞台上的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人的影子压得又短又实。谢一琪站在侧台，能听到台下的掌声，混着口哨和模糊的欢呼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演出服，领口有些紧，她伸手扯了扯。
　　有人从身后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转头，是沈遥。大学时的沈遥，头发比现在短，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抱着一把吉他。
　　“紧张？”沈遥的声音很轻，但隔着掌声还是听清了。
　　“不紧张。”谢一琪说。
　　沈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手心全是汗。”
　　谢一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在沈遥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拆穿我干什么。”
　　沈遥没有躲，只是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我陪你上台。”
　　“你又不是主唱。”
　　“我给你伴奏啊。”沈遥的语气很自然，“你唱你的，我在你后面。这样你就算忘词了，回头还能看见我。”
　　谢一琪记得那天。那是一个校园音乐节的决赛，她是主唱，沈遥是临时拉来的伴奏。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原来的吉他手吃坏了肚子，沈遥是被一个电话叫来的，谱子都没练过几遍。
　　但那天她们拿了第一名。谢一琪记得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晃得她看不清台下，但她能感觉到沈遥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吉他声稳稳地托着她的声音，像一只手在她快要滑倒的时候扶住了她的后背。
　　但在梦里，这个画面有点不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遥——沈遥没有看她，低着头弹琴。但谢一琪注意到，沈遥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白色的，在聚光灯下反着光。
　　那是她们结婚之后才有的戒指。
　　谢一琪想再看清楚一点，但灯光暗了。舞台、吉他、掌声都散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沙滩，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幕：录音棚。
　　灯光很暗，只有调音台屏幕发出的蓝光照亮了沈遥的脸。她低着头，手指在推子上来回移动，动作很轻很熟，像在摸一件知道它所有纹路的旧物。谢一琪坐在隔音玻璃后面，面前是立麦，谱架上的纸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翘起一个角。
　　“这一遍可以吗？”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去，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沈遥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暖：“再录一遍吧，最后那句拖长一点。”
　　谢一琪没有反驳。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耳机戴好。玻璃上的防喷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她看到沈遥在那头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朝她比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谢一琪张嘴唱了。
　　唱的是什么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瞬间——隔着玻璃，沈遥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整条河的光。那首歌她录了七遍，沈遥一直说“再录一遍”，但谢一琪知道她不是对效果不满意。
　　谢一琪在梦里忽然想起来，那天沈遥只是想多听几遍。因为那首歌是沈遥写的，写完之后从来没给别人唱过。那天是第一次有人唱它。
　　她唱到第七遍的时候，沈遥按下了通话键，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OK,很好。”然后顿了一下，说：“我很喜欢。”
　　谢一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话。但在梦里，她说的那句话没了声音好像有人按下了消音键，怎么都听不到了，明明看到自己张嘴说了什么，可就是听不到。
　　沈遥笑了：“好。”
　　谢一琪想留住这个画面。但水涌了上来，淹没了录音棚的灯光，淹没了沈遥的脸。
　　第四幕：夜里的海边。
　　是那个办了婚礼的地方。但没有花，没有灯带，没有白色的椅子。只有海和月亮，还有一个人站在水边，脚踝浸在海水里，裤腿被浪打湿了。
　　是沈遥。
　　她穿着那件礼服。白色的，裤管卷到了脚踝，面朝着大海，好像在海面上寻找散落的星星，目光在海面上游走，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鸟。她背对着谢一琪，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谢一琪想走过去，但她的脚陷在沙子里，迈不动。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沈遥的名字。
　　没有声音。
　　沈遥没有回头。她看着海面，像在看什么东西。谢一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海面上浮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是戒指。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漂在浪尖上，被海水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星。它离岸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谢一琪想伸手，但她的脚还陷在沙子里。她用力拔了一下，沙子松动了一些。她又拔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海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不觉得冷，只是着急。那枚戒指还在漂，明明茫茫大海，却能清楚的看到一枚戒指，谢一琪感到迷惑但随着波浪起起伏伏，那枚戒指却又像一个在跟她玩捉迷藏的孩子。
　　沈遥没有回头。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谢一琪在身后。
　　“沈遥！”谢一琪喊了一声。还是没声音。
　　她往前走了几步，海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她伸出手，拼命往前够——
　　就在这时，她听到沈遥说了一句话。很轻，但很清晰，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贴着你的耳朵说的：“一琪，你该醒了。”
　　谢一琪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光秃秃的，没有戒指。她又抬头看了看海面上那枚漂着的戒指。
　　然后她明白了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沙滩——那串脚印还在，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海水这么深的地方。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枚戒指。她朝着岸边的方向走了一步。
　　海水退了一些。
　　她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一琪，芭提雅的日落还等着我们呢。”
　　谢一琪不再走了。
　　她转过身，面朝着那片海。月光碎在水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那枚戒指还在漂。
　　但谢一琪没有再去够它。
　　她知道，它已经在她手上了。
　　她睁开眼睛。
　　四周还是暗的，但不是水的暗，是另一种暗——更安静、更实，像窗帘遮住了光的那种暗。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着，温热的，指节轻轻攥着她的手指。
　　她动了一下手指，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像哭了很久之后好不容易停下来、又忍不住了的那种：“……一琪？”
　　谢一琪想说话。她想叫“沈遥”，想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想说“我把戒指丢了”。
　　但她太累了。眼皮很重，意识像一片羽毛从高处慢慢落下来，落在一片柔软的沙子上。
　　她听到沈遥在喊护士，听到有人在跑，听到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了频率。
　　她想哭，她感到滚烫的眼泪，流下了脸颊，但是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呢？
　　她想起刚才那个梦，想起天台上的啤酒，想起录音棚里沈遥比的那个“OK”的手势，想起海边月光下那枚漂远的戒指。
　　然后她想起来她在梦里最后做了什么事。
　　她转过了身。没有追。好累，身体好累，头好痛，想睡去。但是这次她打开了手心
　　戒指原来一直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