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秋意》烧饼半两钱

5、冬前守望 一

　　一夜的相拥，驱散了大半寒凉，却驱不散笼罩在唐家上空的阴云。

　　次日清晨，唐芷晴是在窗外的鸟鸣声里醒来的。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唐梓桐像是怕惊扰了谁，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唐芷晴睁开眼，看向书桌的方向。
　　窗帘拉着一半，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梓桐正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肩膀微微垮着，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唐芷晴的心，又是一紧。

　　她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唐梓桐身后，缓缓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唐梓桐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散的烟：“醒了？”

　　“嗯。”唐芷晴把脸贴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唐梓桐合上书，放在一旁，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底泛着青黑，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没什么，专业课的书。”

　　她刻意避开了两人之间的话题。
　　唐芷晴却不想让她再这样憋着。

　　她伸手，轻轻抚过唐梓桐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心疼得无以复加：“阿桐，看着我。”

　　唐梓桐抬起眼，与她对视。
　　眼底的委屈、恐惧、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藏不住。

　　“姐姐，”她轻声喊，声音沙哑，“他们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唐芷晴的心里。

　　她知道，唐梓桐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父母的反对，亲戚的议论，还有那句“送去心理医生”的话，像一根绳子，死死勒着唐梓桐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

　　唐芷晴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得像是要把力量传给她：“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走。”

　　“可是他们很生气，很失望。”唐梓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我们是怪物，是毁了唐家的人。姐姐，我好怕，我真的怕有一天，他们会不管我，把我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她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

　　唐芷晴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阿桐，听我说。”她的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我知道他们现在很生气，很反对。可他们是爱我们的，只是他们接受不了，不懂我们。”

　　“我们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她轻轻把唐梓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暂时的疏远，是为了更好的保护。”

　　“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我们，理解我们。在那之前，我们就先这样，好不好？”

　　唐梓桐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她的体温，心里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一些。
　　可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那要多久？”

　　唐芷晴沉默了。
　　多久？
　　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更久。
　　久到可能会让唐梓桐觉得，这份等待，没有尽头。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抱紧怀里的人，声音温柔而坚定：“不会太久的。等过了这个冬天，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我就带我们走。”

　　“去哪里？”唐梓桐抬头，眼里闪着光。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唐芷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去一个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担心被家人拆散的地方。”

　　“我们可以去大城市，比如上海，北京，那里的人，不会这么在意这些。”她描绘着未来，眼里满是憧憬，“我们一起找工作，一起租房子，一起布置我们的小家。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彼此。晚上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

　　“那我们的父母呢？”唐梓桐轻声问。

　　“我们会经常回来看看他们。”唐芷晴说，“等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很好，很幸福，他们会慢慢理解的。血浓于水，他们终究是爱我们的。”

　　她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天真，有点不切实际。
　　可她愿意为之努力。

　　唐梓桐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她对未来的憧憬，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被希望取代。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好。姐姐，我等你。”

　　不管多久，她都等。
　　只要是和她的姐姐一起，哪怕是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日子，就这样在小心翼翼的克制与隐秘的思念里，一天天过去。

　　她们刻意保持着距离，在父母面前，像普通的姐妹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却再也没有了肢体接触，再也没有了眼神的交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唐芷晴去公司上班，唐梓桐去学校上课。
　　出门的时候，她们会一前一后地走，像两个陌生人。
　　回家的时候，也是。

　　明明就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触手可及，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无法逾越。

　　唐芷晴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与心疼。
　　她看着唐梓桐一天天消瘦，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看着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让父母相信，她们已经“断了”那个念头。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悄悄来到唐梓桐的房间门口，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有时候，是均匀的呼吸声，说明她睡着了。
　　有时候，是压抑的啜泣声，让她心疼得彻夜难眠。

　　她会在门口，轻轻说一句：“阿桐，晚安。姐姐爱你。”
　　然后，再轻轻离开。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秘密，唯一的联系。

　　转眼，到了十一月。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呼啸，落叶凋零，冬天，真的来了。

　　唐家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父母对她们的看管，越来越严。
　　不许她们单独相处，不许她们有任何私下的联系，甚至连她们的手机，都被“没收”了。

　　唐梓桐的学校，开始放寒假了。
　　她不用去学校，只能待在家里。

　　这一天，是唐梓桐的二十岁生日。

　　往年的今天，她们都会一起庆祝。
　　唐芷晴会给她买她最喜欢的蛋糕，给她准备她心心念念的礼物。
　　唐梓桐也会给唐芷晴准备惊喜，给她写长长的信，给她画她们的画像。

　　可今年，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惊喜。
　　只有冰冷的墙壁，沉默的空气，和无尽的等待。

　　晚上，全家人都吃完了饭，各自回房了。
　　唐家的客厅里，只剩下唐梓桐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外面，下起了小雪。
　　一片片雪花，从天空中飘落，给整个小镇，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

　　她的生日，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一个人记得。
　　连她的姐姐，也没有。

　　唐梓桐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是怪父母，她知道他们还在生气。
　　她只是怪自己，怪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上姐姐，怪自己为什么要让她们陷入这样的境地。
　　怪自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一个快乐的生日。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被轻轻按亮了。

　　唐梓桐猛地抬头，看见唐芷晴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蛋糕。

　　蛋糕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蜡烛的光，微弱却温暖。

　　唐梓桐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

　　唐芷晴一步步走向她，把蛋糕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里满是心疼：“阿桐，生日快乐。”

　　“你……你还记得……”唐梓桐的声音哽咽了。

　　“当然记得。”唐芷晴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你是我的妹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的生日，我怎么会忘？”

　　她点燃了蜡烛。
　　火光跳动，映亮了两人的脸。

　　“许个愿吧。”唐芷晴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唐梓桐看着蜡烛，看着眼前的唐芷晴，心里百感交集。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她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愿她们可以早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束缚的地方。
　　愿她们的爱情，能被所有人理解。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唐芷晴借着窗外的雪光，看着她，轻声问：“愿望是什么？”

　　唐梓桐睁开眼，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小气鬼。”唐芷晴笑着，伸手切了一块蛋糕，递到她面前，“尝尝，看好不好吃。”

　　唐梓桐张开嘴，吃下了蛋糕。
　　蛋糕很甜，甜到了心里，也甜到了眼眶里。

　　她看着唐芷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突然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都是值得的。

　　“姐姐，”她轻声说，“谢谢你。”

　　“傻瓜，谢什么。”唐芷晴也笑了，“我们是姐妹啊。”

　　这一次，她说“姐妹”，没有了之前的抗拒，反而多了一丝隐秘的甜蜜。

　　唐梓桐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再也忍不住，轻轻凑过去，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然后，迅速退开，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唐芷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心跳瞬间加速，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她看着唐梓桐，看着她眼底的羞涩、紧张，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手，轻轻把唐梓桐揽进怀里，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阿桐，等这个冬天过去，等我们摆脱了所有束缚，我就给你一个真正的生日。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盛大而快乐的生日。”

　　“到那时，我会光明正大地吻你，光明正大地说，我爱你。”

　　唐梓桐靠在她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掉落在她的衣服上，却带着笑意：“好，姐姐，我等。”

　　窗外，小雪纷飞，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温暖，爱意弥漫。

　　这个冬天，虽然寒冷，虽然艰难。
　　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有了温暖，有了勇气，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她们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只要她们携手并肩，就一定能熬过寒冬，迎来属于她们的春天。

　　秋已深，冬将至。
　　守望未停，爱意未央。
　　她们的爱情，注定要在这个冬天，酝酿出更醇厚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