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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能救,就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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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巨响自林中深处传来,震得破屋的窗板发出阵阵咯吱声,这是陆荏自乱葬岗之后,再次听见“修士出手”。
她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不过略一怔神便循着声音的方向迅速赶去。
夜色深沉,林中光线极暗,树影重叠交错,她将脚步放得极轻,呼吸收敛几乎与风声融作一道。
前方忽然闪过一道赤红光芒。
陆荏心中一凛,侧身便贴上一株粗壮古树的背面,屏住呼吸,只悄悄探出半张脸去看。
林间一片狼藉,草木倾倒,泥土翻裂,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厮杀。
——竟是那只差点将她一爪掏心的“独眼”马猴。
那畜生直立而起,身子足有一人高,浑身肌肉鼓起,血红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凶光毕露。
陆荏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心口猛地一紧——树影深处,竟还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暗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作一体,若非她目力增强,根本难以察觉。
下一瞬,马猴四肢伏地,仰头怒吼,血盆大嘴里森森白牙闪着冷光。“嗖”的一声,它已跃入半空,两只利爪携着风声,朝那人脑门抓去。
那人却不退反进,身形骤然一动,迎面而上。
一人一兽在半空中相遇。
陆荏这才看清,对方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只见他周身青气翻涌,仿佛无数青叶在身侧翩然飞旋,化作一道道青色掌印,尽数轰在马猴胸口,发出砰砰的爆响。
然而,那马猴硬生生挨了这一连串掌印,胸口连一道印子都没有留下。
它反手一爪挥出,劲风如刀。少年身形微侧堪堪避开,可他束发的带子却被撕裂,长发刹那间散开,在夜风中飞扬而起。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少年落地之后,转身便朝马猴大步冲去,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瞬间便逼近,一拳轰出。
“轰——”
马猴颈侧棕毛炸起,同样一拳迎上。拳风四射,方圆丈余的草地,被交手余波连根掀起,泥土翻飞。
陆荏猝不及防,被这股拳风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入远处草丛之中。背脊撞地的一瞬,她只觉全身骨骼尽裂,胸口的旧伤被生生撕开,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她强行压下血气,勉力抬头,目光异常冷静。
林中的战斗愈发激烈。
马猴怒吼连连,身形极快,一进一退间在少年周围留下一个个残影。远远看去,仿佛数只马猴同时围攻。
而那黑衣少年却始终立在原地,无论攻击自何方而来,他都只是简单一拳轰出,将来势尽数击退。
忽然,少年长啸一声,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陆荏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几乎贴伏在地。
她的脑海中却闪过那夜的星斗阵图——
眼前少年的气息虽强,却远不及那阵法所散发的力量恐怖。
那宝辇中人甚至未曾露面,便令这畜生仓皇遁逃。可见二者之间,差距分明。
下一瞬,少年一拳轰出。马猴被当场轰飞,重重撞在一株大树之上。
“咔嚓——”
那株水桶粗细的古树,被生生撞断,轰然倒地,掀起一大片尘土。
马猴正欲再攻,身形却忽然一滞——那夜被阵图吞没的铁链与铜球早已不再身上,独眼凶光顿散,转身纵身跃起,攀上树梢,几个起落,已如飞一般远遁而去。
林中再度归于寂静。
陆荏伏在草丛之中,屏住呼吸,久久不敢动弹。直到许久之后——
“咚。”
一声闷响。
她微微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那黑衣少年直直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她犹豫片刻才缓缓起身,朝他走去。
夜空之中,明月高悬。
少年仰躺在地,长发散乱铺在身侧,整个人竟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清俊,像是从武侠话本中走出的美强惨人物,却偏偏误落在她眼前。
陆荏站在他身旁,沉默不语。
她很清楚——这个世界,凡人如草芥,野兽凶残。没有修为,连站在战场边缘的资格都没有。
更遑论选择。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若不踏入修行,自己迟早会再次成为林间的一具无名尸骨。
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成为修士。
她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这是她来到这里近一个月后,遇到的第一个“病人”。
也是——她的机会!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到他鼻下——气息尚在。
能救。
陆荏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掠过一抹微光:
“能救,就值钱。”
——更何况,还是个美人。
******
清晨,一缕天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斑驳光影。
陆荏扶着床板,缓缓撑起身子,她脸色发白,唇角还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迹,呼吸之间肺腑深处仍有撕裂般的痛感。
她低头按住胸口,眉头不自觉地收紧。
那夜林中,她被那少年与马猴交手的拳风震飞,旧伤当场撕裂。
可就在那一瞬,丹田骤然一热,一股温润的暖流自小腹深处冲起,直贯胸腔,一寸一寸将心脉与肺腑护住,痛苦刹那间减轻许多,以至于她当时误以为自己只是受了些轻伤。
直到后来,她为了避免在林中留下痕迹,咬牙将那少年从林间一路扛回破屋,胸腔伤势被牵动,压下去的痛意一点点反扑上来。
她只来得及将人拖上木板床,便一口血喷在干草上,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坐在床边,再无知觉。
这一昏,便是整整两日。
此刻回想,那拳风之力连水桶粗细的古树都能生生轰断,她能活下来绝非侥幸。
这具身体纵然比寻常人强了许多,也不过只是目力更远、步伐更轻,平日里在林中打猎尚且得心应手。
可在真正的修行者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这不是力量悬殊,而是层级差距。
那夜真正救她一命的,是丹田之中那股突然涌出的暖流。
陆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当即盘膝坐下将心神一点点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并无太大变化,那枚玉珠静静地悬浮其中,色泽似乎比先前暗淡了一些。
她睁开眼,眉头微皱。
“奇怪,”她低声自语,“那股暖流,难道是错觉?”
她抬手按上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虽已缓解,却远未消散。皮肉伤倒也罢了,内伤若拖得久了,难保不会留下后患。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提上前几日猎来的野物,朝村中走去——打算换些铜钱,再去药铺买几味止血养血、温补肺腑的方子,以防伤势反复。
北沟村,吉祥药铺。
陆荏一边与药铺掌柜不紧不慢地讨价还价,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透过半掩的窗棂,她忽然瞥见隔壁酒馆中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短褂,衣着寻常,神态却与周遭百姓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一股滚烫的气息。陆荏心中微动,下意识凝神细看——
那人袖口折叠之处,露出一抹极细的赤红纹路,形如小蛇。
她浑身一僵。
那道云纹……似曾相识。
更诡异的是,就在她看到那纹路的那一瞬,这具身体竟本能地生出一股刻骨的恐惧,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颤。
就在此刻,那人忽然抬头,光如利刃般朝药铺这一侧扫来。
陆荏脑中一片空白,可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迅速蹲到窗台之下。
窗外正有一个呆傻的乞儿在附近晃悠,见她忽然蹲下,以为是在同自己玩耍,咧嘴一笑,探着脑袋便往窗下凑来,恰好将她的身形遮掩了大半。
那人的目光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陆荏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修士是谁?”她立在窗下久久未动,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发凉。
“为何这具身体,会如此惧怕他?”
那夜,象牛宝辇离去之后,她自乱葬岗中仓皇离开,落脚于林中的一间破屋。也是那时,她才真正看清这具身体。
瘦弱、干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颈侧赫然留着一个干涸发黑的血洞,她一直怀疑,那便是原身真正的死因。
念及此处,陆荏指尖微动,缓缓摸向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血洞,会不会与那道云纹有关?
******
陆荏回到林外那间破屋时,天色已彻底沉下。
屋内一片昏沉。
她踏进门时,黑衣少年依旧静静躺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陆荏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走到一旁那张歪歪斜斜的三腿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白日里在药铺买来的丹药,倒出一枚,随手端起桌上那只缺口的破碗,将微凉的水灌入口中,把丹药一并咽下。药力入腹渐渐化开,腹中微微泛起一点暖意。
她抬头望向木板床上的少年。那人已躺了整整三日,不进食,不饮水。
她早已试探过,鼻息尚在并未断气。只是他那条手臂肿胀异常,骨骼扭曲变形,显然已经错位断裂。
陆荏垂眸思索,其实她并不敢轻易动他。修行之人手段诡异,体内气机运转自有章法,稍有差池便可能伤及根本。
可若任其如此,受伤处血气淤积,筋骨错位,一旦定形,日后醒来这条手臂也多半难以恢复如初。
她迟疑片刻,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细细打量。
少年剑眉入鬓,眉骨高耸,睫毛修长如小扇,在眼下投出一层淡淡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角带血,却反衬得面色愈发白净;长发散开,露出饱满的额头。
确实是个极好看的模样。
陆荏看了片刻,忽然低低叹了一口气。
“……你若生得丑些,我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力气把你扛回来。”
“果然,美色误人。”
陆荏小心托起那条受伤的手臂,指腹沿着骨骼走向一寸一寸按过,细细触探断裂的位置。
“尺骨远端错位。”
几乎没有思考,她已下了判断。随即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扣住那条手臂的两端——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错位的骨骼被瞬间复正。
她手下未停,取过一旁的木片贴合在手臂两侧,调整好位置,以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将整条手臂牢牢固定住。动作利落、干净,收尾之时,她甚至顺手打了一个规整的结。
陆荏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
“剩下的,”她低声道:“就看你自己了。”
她转身走向屋角的那一堆干草,盘膝坐下,闭眼休养。脑海之中却反复回想着那夜护住心脉与肺腑的暖流——究竟是何物。
夜色浓郁,四周寂静无声。
木板床上,那条被固定住的手臂,垂落在床沿一侧。
——少年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