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姐姐 暴雪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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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青山不同，杨梵的人生经历是明明白白的，他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将来也会死在这里……
阿扎曲村贫瘠又荒凉的土地托起了他的一生。
和村子里其他土著居民一样，杨梵的生命里压根不需要法术。
可是这件事是杨青山提出的，他拒绝不了对方的任何要求。
当然，他也不在意对方让他学法术的目的，杨梵——不只杨梵、整个阿扎曲村的百姓，都对杨青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这方面，杨梵的确很有天赋，杨青山教的东西，他总是学得极快。
就这样，杨梵的灵力稳扎稳打地增长，夜里他跟着杨青山驱逐侵扰村子的妖魔气，白日里则到处奔走帮忙，有时候连谁家的鸡生了病都来找他们。
平淡的生活掺着丁点调味似的荒诞，时间就在杨梵一声又一声“姐姐”里流逝。
直到这一天，平淡的生活被生生撕裂。
那是一个清晨。
——杨梵因为夜里有事，没和杨青山一起去村口守着，于是次日清早，杨梵便提前赶到了二人常去的地方。
几乎是刚听到声音，杨梵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似乎比以往慢了一些，但激动中的人并未察觉。
“姐姐！”杨梵跑过去。
他的身量已经与杨青山相差无几了，他在来人身前定定站好，“姐姐，昨天没什么意外吧？”
杨青山挑眉笑了，“不该是‘意外’害怕我么？”
说实话，杨青山每次挑眉都透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杨梵形容不出来，脑袋里却是控制不住地一热，一把抱住了对方。
他现在已经极少像幼时那般动不动抱一下对方了，这次实在是没忍住。
“嘶——”杨青山吸了口气，将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别乱抱。”
听见那声倒吸的凉气，杨梵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劲，语气相当慌张：“姐姐你受伤了？”
相较于杨梵的慌张，杨青山对于自己的伤反而没多大反应。
“对啊。”杨青山坦然承认，她看着杨梵慌乱的脸色，逗他，“你心疼姐姐了？”
“疼不疼、伤得严重么，”杨梵沉默一会儿，“能让我看一眼么……”
杨青山时常被人依赖，却极少被人担心，对方冷不丁给她来柔情似水这一套，她居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了：“能严重到哪儿去，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你多心疼我几下我就感觉不到疼了……”
谁料杨青山自顾自逗了他半天，连半句回应也没听见，一低头，却瞧见对方眼眶都红了，他垂着头，湿漉漉的眸子被眼睫挡住了大半。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哎呦！”杨青山吓了一跳，“哎哟你别哭呀，给你看还不行么。”
说着，她生怕杨梵真哭出来似的，火急火燎地牵着他回了家。
一到家，杨青山解下外袍，里衣往下褪了几寸，露出半边肩膀。
上面横亘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利器绞伤的，虽然被灵力暂时封住，可血还是洇到了里衣上一块。
——直到此时，浓重的血腥味才从空气中迅速蔓延开。
杨青山心道不妙！
她迅速转头看向杨梵——果不其然，这会眨巴两下眼，泪就能掉下来了。
她开口提醒：“别哭啊，你姐姐可不会哄人，真哭了哄不好你了。”
杨梵都没敢看他，扭头跑了出去。
还行吧，没在她眼皮底下哭也行吧。杨青山刚送了一口气，衣服还没来得及重新穿上，杨梵又推门进来了。
哭得那么快？
杨青山觉得很惊奇。
她转头，却见对方不光自己人进来了，还碰了一盆水，水盆沿上搭着几根干净的布条。
杨梵放下水盆，问她：“能让我包扎一下吗？”
说实在的，这伤口虽然很重，但杨青山体魄异于常人，这样的伤要不了几日便能自行恢复。
但是，她看着杨梵小心翼翼的神色，拒绝的话音在嗓子眼顿住，又被咽了回去：“那你来吧。”
此后很久，杨青山都不知道杨梵那天清晨反常情绪的原因。旁敲侧击地开玩笑过很多次，皆被对方挡了回来，逼得再急，杨梵就直接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了。
反倒是对练习法术生出了诡异的执念，天天练得废寝忘食，杨青山都怕他走火入魔了。
那天清晨，杨梵受到的震撼其实是莫大的。
因为在他心里，杨青山神明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有时候甚至会想，神明的庇护鞭长莫及，到不了遥远的阿扎曲村，于是派来了杨青山。
他以为对方会永远强大、散漫、坚不可摧……
那一天，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神明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亦或者，杨青山根本不是什么天上的神明。
只是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普通人罢了。
当然，他将这些想法深深藏进心底，连同着那个生涩单纯的少年，被一并包裹在了层层叠叠的躯壳下，叫人琢磨不透了。
自那以后，杨梵心里始终有点隐约的担忧，只是他没料到，这个担忧会应验得这么快。
地上初生的嫩芽再一次被厚雪覆盖，然而这次，漫天飘落的雪没能盖住嘈杂的声音。
妖魔二界中的气息逸散于此，化成狰狞的形状，肆虐在漫天大雪中，它们来势汹汹，挨家挨户地撞开了禁闭的门窗。
不知是何原因，淡金色的符纸上灵力已然消失殆尽，被阴风吹得扬了起来，空旷的房子里飘着数片符纸。
乍一看还怪渗人的。
村子里的几十个人挤在一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恐惧，细看之下，甚至能看出来，众人聚集的那一片区域，空气波动有些异常，甚至连大雪落下的速度，都较周围滞缓。
——这是一个空间法阵！
焦躁的抱怨从法阵中传出来。
“这些符纸为什么不管用了……”
“姑娘啊，我们这些人还能挺过这一次吗？”
“死就死了吧，成天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老子也活够了，死了好歹还能睡个囫囵觉！”
眼看着众人的情绪逐渐被点燃。
杨青山赶紧打断他们，她费了老大的劲才让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诸位不必忧心，哪儿能死，你们都得长命百岁呢。”
想了想，她又接了句，“有我在呢。”
这四个字的安抚效果立竿见影，堪比安神药。
然而，焦躁的抱怨才被压下去，人们又后知后觉涌上难言的哀伤，压抑的抽噎声在狭小的空间法阵内传开。
压抑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杨梵问：“这个空间还能撑多久？”
“最多撑半个时辰。”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打扮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她头发的颜色是灰蓝色的，让人联想起水乡的雾气。
长发被一根银簪斜着挽起，又在一边的颈侧垂下一小绺发丝。银簪比她的发色浅一些，形状普通，没有任何装饰物，唯一的奇特之处，便是通体都亮着细闪的银白碎光。
女人这句话出来，气氛一瞬间更窒息了。
“可是还有三个时辰才日出……”
人群中不时传出悲观的声音。
所有人都掰着手给自己的生命默默倒计时。
这么一算，半个时辰给人的感觉凭空快了不少，似乎眨巴两下眼就过去了。
鹅毛似的雪在半空中诡异地停了一瞬，而后加速落了下来。
——空间法阵消失了！
空间缝隙里的人们来到了现实中。
几乎是空间法阵失效的瞬间，漫无目的游荡的妖魔气息顿住，随后，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般，齐齐将方向对准了人群的方向。
看到它们正面之时，杨梵才惊愕发现，这群本该毫无灵智的东西，竟然生出了两点猩红的光亮，跟眼睛似的。
他脱口道：“姐姐……”
杨青山亦死死地盯着它们，声音冷静：“它们诞生了灵智。”
她猛一甩手，宽剑骤然出鞘，“你们两个守住这些人！”
话音未落，杨梵还没来得及应下，便见杨青山已然掠身至了十丈开外，她身上不知何时竟燃起了一层微弱金芒，其所掠过之处，妖魔气息未及碰一碰剑气，便已被这层金芒炼得灰飞烟灭！
“别看了！”灰蓝发的女子提醒他。
杨梵收回视线，杨青山是朝着妖魔气最泛滥的方向去的，但先前这群人都被法阵带到了另一个空间里，妖魔气既感知不到他们，也没有被阻拦，早已飘散在了整个村子里。
此时这群人一出现，原本绕过他们的妖魔气折返了回来。
杨梵没有法器，只能徒手掐诀，阿扎曲村的百姓在这里，他也不敢离得太远，只得围着人群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群妖魔气生了灵智，极少盲目涌上来，它们会制造诱饵，诱导杨梵离开后，凝成一股，从他背后偷袭人群。
杨梵只得耳听六路，付出平日里数倍的灵力。
针扎一般的疼痛顺着经脉游走全身，这是灵力即将枯竭的征兆，然而涌上来的妖魔气却越来越多。
可是杨梵不敢停下。
黑漆漆的天幕下飘着鹅毛大雪，夜还深。疼痛逐渐蔓延至脑袋，杨梵控制不住地眯了几下眼，他好几次都差点被这群妖魔气咬中。
“杨青山——”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穿过耳道刺进了他的脑袋里。
杨梵胆战心惊地循声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便凉透了——他看见杨青山浑身都是血，鲜血浸湿了绑紧的袖口，又顺着手继续向下，流到了剑上，剑光饮血而盛。
但此时此刻，剑光已经被压了下去。却见那杨青山身上金光暴涨，破败的村落一瞬间因此亮如白昼。
杨梵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徒劳的动了动唇舌，却生涩至极，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下一刻，钻心的剧痛自右臂传来。
这个刺激终于让杨梵找回了生涩的唇舌，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姐姐……”
但是这个声音太小了，他自己都没怎么听清。
杨青山背对着阿扎曲村的百姓，双手持剑立于身前，灵力暴涨，生了灵智的妖魔气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灰飞烟灭。
远远望过去，倒真像座镇压妖魔的巍巍青山。
可是杨梵越看越心慌，距离天明还有许久，方才杨青山已经肉眼可见的挡不住了……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细想。
突然，杨青山晃了晃，猛地吐出一口心头血。
“杨青山——”杨梵脱口嘶喊。
这一次，连没有灵力的百姓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深深地跪伏在地上，祈求九天之上悲悯垂目的神明，再显一次灵罢。
再显一次灵罢……
可是直到肆虐的妖魔气息被震得烟消云散，杨青山倒在杨梵怀里，鲜血一股一股地从喉咙涌出，泼洒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
直到她呕尽了心头血。
高远的天穹之下，祈求声哀哀不绝。
众人仰头，暴雪如常。
阿扎曲村没有神明。
只有杨青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