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不想谈》玻璃瓶小姐

27、第 27 章 对不起，雨

　　“我想吃冰淇淋了。”
　　小少年也双手插兜，微扬下巴。

　　雨夜暴徒蹙眉：“深秋，没有冰淇淋。”
　　小少年提议：“没有的话，你难道不可以回家给我做吗？”
　　雨夜暴徒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小少年眼睛很亮，拉住雨夜暴徒的手，在秋叶纷飞的枯黄小道上，肆意飞奔。

　　落叶本是无法摆脱枯竭的命运，因为有风，风动，得以留下寂灭前最鲜活、最自由的舞动。

　　陈眠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心口一揪。
　　这个梦好长。
　　不，这到底是梦，还是回忆？
　　他想清醒，他想醒来。
　　他想问黑液，他必须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那家伙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愿意说。

　　一想到这，他就难受。
　　“我到底是谁？我的人生，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尝试着挣脱场景里无形的束缚，将自己从这些虚虚假假的温馨里剥离出来。
　　可无论如何，他都失败。
　　只能被迫观望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凋零的残叶装饰的小道上，小少年抱着相机，开心地左拍拍，右拍拍。
　　相机转到了雨夜暴徒的位置，他坐在树下长椅上。
　　可是相机里没有出现雨夜暴徒的身影。

　　“大哥哥，我给你拍张照吧。”
　　小少年在相机后冲他笑，“你结束隐身吧，这里人少，拍完了，你再隐身。”
　　雨夜暴徒答：“好。”

　　于是，相机里终于出现了雨夜暴徒的修长身影。
　　小少年满意地笑了。

　　在编写回忆相册时，他问雨夜暴徒：“我们认识多久了？”
　　雨夜暴徒说：“两年。”
　　小少年：“好久。”
　　雨夜暴徒：“对。”
　　“那你会一辈子跟着我吗？”

　　雨夜暴徒沉默。
　　最终他给了很冷静，也很现实的答复：“不会，我做不到。”
　　小少年的笔尖顿住，目光忽闪：“你说的对。”

　　雨夜暴徒：“但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好朋友。”
　　信仰可以保证。

　　小少年忽然想起，初见雨夜暴徒的那天，“你当初问我，想不想当救世主？”
　　雨夜暴徒：“对。你想当吗？”
　　“我还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两年后你就懂了。你会成为一个大英雄，我为你感到高兴。”

　　“感到高兴......两年......”
　　你替我做了决定吗？
　　小少年没有问。

　　昏黄的台灯，笔尖的书写。
　　他将目光连带着话题也一并转移。

　　“大哥哥，我又要休学了。”
　　“同学们跟班主任反馈，说我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成天对着空气说话，说我又生病了。”
　　“班主任跟父亲聊了很久，父亲来了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

　　“大哥哥，雨夜暴徒，我没有幻想，你是真的存在的，对不对？”
　　小少年握住那只异变的手，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雨夜暴徒轻声说：“对，我是真的。”

　　小少年仿佛松了口气，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
　　“都怪我，我老是忍不住想跟你说话。你明明提醒过我，甚至不想回答我了，我却还要追着你。但如果重来，我依然想跟你说话。想跟你说很多很多话。”
　　雨夜暴徒：“不怪你。”
　　小少年：“你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你要吃蛋糕么。”
　　“还是黑巧克力蛋糕吗？”小少年问。
　　雨夜暴徒点头。
　　小少年摇头：“不了。”
　　雨夜暴徒：“这是你第五次拒绝我的好意。以前从来没有。”
　　“是......是吗？”小少年恍惚。

　　“没事。”

　　小少年还想说什么，但目光瞥到时钟上的数字......
　　到点了，雨夜暴徒要离开了。

　　果然，他推开窗户，跳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父亲要把小少年送进医院了。
　　小少年不想去，虽然他本身是有病，但那个病早就无药可救。
　　父亲要带他去医院检查的是精神病。

　　“太可笑了，我没有精神病！请让我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跟医院扯上关系！”
　　小少年为此和父亲大吵一顿。

　　父亲原本因离婚，变得颓废，酗酒，性情大变，如今，第一次拽住他的手，痛斥了他。
　　似乎把对前妻积压的恨，都宣泄在了他身上。

　　小少年也不甘示弱，大声说：“母亲为什么和你离婚，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你就是一个实验狂魔，丧心病狂到要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做实验！我的病多少和你有关系！”

　　沉默。
　　空气凝固了一分钟。

　　父亲说：“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的枯谢病，医生说了，是先天的！我已经带你走遍了所有医院！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好好长大！”

　　枯谢病。
　　名字听着文雅，其实就是等死。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怪病，全球档案记录不到三例。

　　如其名，人跟花一样，只开短短的几年，然后一夜之间凋谢。
　　有三个时段：盛开，枯萎，死去。
　　“盛开”往往伴随着全身疼痛，熬过了，便进入稳定短暂的过渡期。
　　枯萎期，也就是人体器官逐渐衰竭，五感挨个儿消失，最后整个人像缩在壳子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连死去，都是静悄悄的，一刹那间的。

　　“你敢保证你的实验室里没有我的血液样本吗！”
　　小少年难过地说：“你敢发誓，小时候你没给我注射什么奇怪的试剂吗？”
　　父亲的嘴唇嗫嚅，颤声：“我是在救你！我比医生早一步知道你得了枯谢病！”

　　小少年痛苦地摇头：“你为什么能比医生早一步知道呢？这不就证明你早就有了那个意思......”
　　“如果我没有枯谢病，现在的我，应该出现在你的实验室！”
　　少年指责他。

　　“住口！”
　　父亲彻底暴怒，胸膛剧烈起伏。

　　“你就是个科学疯子！连和母亲结婚，都是你蓄谋已久，血液是经过你筛选的！母亲知道你并不爱她，发现了你疯狂的作为，才伤心地离开！”

　　“你......你......”父亲居然接不下话来。

　　“是你放松了警惕，你认为我活不过几年了，快要把我当成一个透明人！”
　　小少年似乎把这些年发觉的秘密，都掀开了。

　　“别说了。”
　　父亲扶着额头，一只手撑着墙壁，“老师反馈你出现了幻觉，我也觉得你的情绪开始不对，我让你去医院检查，难道我是在害你吗？我这几年没有对你好吗？”

　　“我可以给你证明！我没有出现幻觉！”
　　小少年大步冲进房间，把抽屉里锁好的回忆相册拿出来。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就算你能证明没有出现幻觉，你今后都应该进医院！我让你休学也不全是因为这事！枯谢病已经到了要枯萎的时段！你在学校，或是在家，都没用！只有医院能延长你的寿命！”

　　“如果结局是必死，那我应该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在草坪上，在花丛里，在蝴蝶环绕的花坛旁，安静地闭眼！”
　　“而不是在医院！”
　　小少年的脸色异常的苍白。
　　打开相册的手顿住。

　　“你以为你是什么伟大的人吗？在哪里死都一样！”

　　“我都要死了，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我不需要苟延残喘地躺在医院病床上，父亲，我求你，你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了！”
　　小少年眼眶湿润。

　　父亲有些动容，想抬手，揩去他眼角的眼泪，他却早一步向上抹去。

　　父亲叹息：“你真是固执！跟你母亲一样！”
　　说罢，他转身离开，只丢下一句“你的脑子，已经被病魔影响了！”
　　“无论谁来，都是和我一样的选择......医生说了，还有两年，去医院的话，还能多活两年。当然，必须提前进入治疗计划，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你至少还能听到我讲话......”

　　小少年蹲下，抱着脑袋哭泣。

　　第二日，小少年见到雨夜暴徒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带我走吧。

　　“你带我走吧，雨夜暴徒，带我去我母亲那里。我想念她了，想见她。”
　　雨夜暴徒没有急着回答，他伸出手，抚上少年的后脑勺，定住。
　　“你想去哪里我都能带你去，前提是，你不要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
　　“好。”

　　他们穿过车流，走过斑马线，在日落的大道上并肩而行。
　　他可以大声说话，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听到，也不会有人能看到。
　　因为雨夜暴徒几乎无所不能，连他也隐身了。

　　前方电线杆上盘旋的鸟儿，因少年的呐喊，惊得齐齐飞走。
　　少年笑着，指着那些小鸟：“看！鸟儿知道我们的存在。”
　　雨夜暴徒：“我只屏蔽了人类。”
　　“谢谢，你知道我喜欢小动物。”
　　“我还知道你喜欢吃□□头。”
　　“......”

　　“什么时候去找你母亲。”
　　小少年“啊”了一声，才发觉，自己当初本来打算去找母亲的，但仍久久没动身，只顾着靠着隐身的能力，东闯西闯，肆意玩耍了。

　　“不找了。母亲当初离婚都没带走我，想必也不是很想见我。”
　　小少年拍拍雨夜暴徒的背，“有你就行了，我打算和你来一个全国旅游，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进景区都不用买票，简直爽死了。”

　　雨夜暴徒向来顺着他的要求。
　　他们来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全国旅游。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
　　小少年坐在电影院，吃着爆米花，前面是高清大荧幕，正播放着最新的春节档电影，《熊出没》系列的。
　　春节早就过了，这也不是首播，但他喜欢重复看，仿佛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雨夜暴徒不假思索：“是的，可爱的小人类。”
　　“......行吧。”
　　小少年很想说，用“可爱”来形容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稍微有点受侮辱了，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接受吧，也没事，反正他不一样。

　　“快到我生日了，明天就是，你再送我一个礼物吧。”
　　“4月3日吗？”
　　“对。”
　　“行，我想一想。”

　　雨夜暴徒真的好好在想了，小少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在幽幽地泛着微光。
　　“哈哈哈！你思考的样子好有意思！”

　　“我送你一只兔子，怎么样？”
　　雨夜暴徒问。
　　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小人类答话。

　　他转头，看到小人类往嘴里扔进几颗爆米花，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偶尔被乐得仰头大笑，竖起的呆毛晃啊晃，很萌。
　　“上次送你的是小植物，这次送你小动物，怎么样？”
　　雨夜暴徒稍微低头凑近，又说了一遍。

　　小少年纹丝不动，依旧专注地望着电影。
　　“......”

　　四月到了。
　　小少年的生日到了。

　　雨夜暴徒提着一只粉色的小笼子，外头装饰着蝴蝶结，里头有一只粉嫩可爱的红眼睛小兔子，嘴里啃着半截胡萝卜。
　　两颗小门牙露出来，煞是可爱。

　　雨夜暴徒来到了他们暂住的小区楼房，这次他没有选择从窗户进去。
　　他忽然想像人类一样，敲门进去。在小人类生日这天，给他一个隆重的惊喜。
　　送他礼物，给他做大蛋糕。
　　顺便......
　　再摸一把他的头发。
　　嗯......
　　也可以再轻轻捏一捏他的脸颊。

　　叩叩叩。

　　无人回应。
　　雨夜暴徒猜想，是不是睡着了？小人类确实有午睡的习惯。
　　于是他下手重了重。

　　叩叩叩！
　　依旧无人回应。

　　雨夜暴徒的眸色变得更深，他直接暴力拉开了房门。
　　进去之后，还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屋内很安静，时钟是那种比较老的款式，会发出滴答滴答的读秒声。
　　室内的一切都干干净净，摆设简约，玩偶堆在沙发上，却不凌乱，显然被主人特意摆好，凳子，茶具同样整整齐齐。
　　地面也是被拖过的，反着光，很干净。

　　雨夜暴徒没有看到小人类的身影，他继而走进卧房。
　　从半掩的房门里，终于看到了小人类的背影。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金色的阳光撒在他头发和肩膀。
　　他趴在书写的桌台上，一动不动，任由窗户大开，微风轻轻带动他竖起的呆毛。

　　雨夜暴徒的身子微僵。
　　平时冷静克制的蓝色眼眸，如今竟泛起了波澜。

　　颤动着，像蝴蝶飞舞的翅膀。
　　他走进，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却又猛地收回，像怕碰碎。

　　“小......人类？”
　　小人类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怎么会......不是还有两年......”
　　雨夜暴徒生平第一次，感到身体变得很沉重。

　　小人类趴在桌上的脑袋旁，有一张便利贴。
　　雨夜暴徒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漂亮的文字，内容却令他的眼角，多了一滴泪。

　　对不起，雨夜暴徒，我要失约了。
　　当不成你要的救世主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少年：“你说的对。”
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