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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既受此名,便行此事   公审结 ...

  •   公审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司农寺在京城九门张贴的告示下面便排起了长队。

      梅家安从大理寺回到司农寺衙门时正堂前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书吏们把条案从堂内抬到院中,在廊下支起四张临时登记台,每张台前配一名书吏和一名帮办。

      登记台后方摆了一排木架,架上按坊巷顺序码着京兆府移交的鱼鳞册、户部存档的地契副本以及梅家安连夜整理出来的中常侍党羽私家庄园田产清单。

      正堂廊柱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字写得极大:凡有田产纠纷者,凭地契底档或里正、邻里证言可到本寺登记,有地契的排左边,凭邻里证言和里正证明的排右边,两者皆无的先到问询台咨询。

      不识字的,由书吏代写,腿脚不便的老弱由里正代为申报,登记时间为每日辰时至酉时,中午不休。

      这是梅家安在公审开始前亲自写的。

      她穿过院子时排队的百姓纷纷扭头看她,有人认出她就是公审台上坐在左侧的那个女官,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有人低声说了句“梅司农”,旁边的人立刻踮起脚尖往这边看。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瘸了腿的菜农,他手里还拿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状纸,看见梅家安后他冲着她的方向鞠了一躬。

      梅家安朝他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进正堂,正堂案上等着她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要她亲自过目。

      最上面是一叠各坊里正今早送来的入户清田登记册,战乱过后人口流动频繁,她让里正们按清田章程的要求把各坊新迁入、迁出户中涉及田产纠纷的人口单独造册,便于司农寺分配无主田产时核查。

      大致看完后她在页脚签了字,批了一行:迁入户中老弱无依者,凭坊里正证明优先登记。

      其次是司农寺主簿呈上来的九门登记处所需物资清单,里面有毛布、炭火、糊窗纸、墨锭、空白登记册,每一样后面都注了数量。

      她核了一遍,在清单末尾批了“照拨”,然后让主簿直接去太仓署领,太仓署归司农寺管辖,仓储物资调配本就是她的分内事。

      再往下是一份太仓署今早送来的各仓修缮进度旬报,入冬以来京城下了两场雪,城西两处仓房出现了渗漏,太仓署已派人抢修,旬报上注明了用工数和修补材料清单。

      梅家安逐条核了对,在页脚批了“准”,又另起一行叮嘱:

      今冬雪多,各仓须每日巡查,积雪过厚即刻清扫,若再有渗漏直接报司农寺,不必等旬报。

      批完她让书吏抄一份送回了太仓署。

      这最后一份是大理寺刚送来的卷宗移送单,马少卿按她在公审时提出的要求,把孙保案涉案田产中凡涉及京郊农户祖传田地的地契全部抽出来,单独列了一册移交司农寺,便于清田登记时优先核实。

      她在移送单上签了字,吩咐书吏将这份地契册子单独锁进档案室铁柜,明天登记时优先调取。

      梅家安就这么一直忙到了午时初,赵栾从廊下端了两碗杂粮粥和一碟腌萝卜进来,放在案角,她刚端起碗,正堂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司农寺派驻正阳门登记处的主事书吏,他跑得满头大汗,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梅司农,正阳门外来了一伙人,说是成王宋奉安府上的管事,带了二十几个家丁堵在登记处门口,不让百姓登记。

      他们说城西留园那块地是成王府的私产,中常侍当年是替成王府代管的,如今中常侍伏法,那块地理应归成王府所有。”

      梅家安放下粥碗,成王宋奉安,宗室九人名单中的的第三个。

      城西留园的地契,她在公审前就查过,地契原件上写的是中常侍一个已故门客的名字,门客死后无人继承,地契便一直锁在中常侍的私库里。

      孙保黑账上记载购买该地块的款项来自常平仓盗卖粮款,地契和黑账均与成王府无关。

      成王与这块地的真正关联,藏在孙保公审时的口供里。

      孙保在交代中常侍与宗室之间的往来时,提到过中常侍从不直接给宗室送银子,但会替宗室解决麻烦。

      成王府在城西原本有一块地,成王好赌,把地契输给了一个富绅,他不敢声张,托人求到了中常侍头上。

      中常侍从常平仓挪了八千贯铜钱,以门客的名义把地买了回来,地契挂在门客名下,地的收益却一直归成王府享用。

      孙保在黑账上把这两笔账分开记了买地的钱记在“常平仓项”里,成王府每年从这块地上拿的收益记在“宫外田产项”里,但他在供词中把两件事的关联交代得明明白白。

      梅家安当时翻到这一段时,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三道杠,批了四个字:成王,证据。

      现在成王之所以敢派人来争这块地,就是吃准了地契和黑账上写的都是门客的名字,牵涉不到成王府,他肯定不知道孙保在受审时已经把他的老底全兜了出来。

      “让他来,成王府不是要地么,让他带着证据来司农寺当面核。

      另外派人去请马少卿,让他把孙保公审时的完整口供抄件送过来,我要的是每一页都有孙保画押指印的那份原件抄本。”

      赵栾领命而去,午时三刻,正阳门登记处恢复了秩序。

      成王府的管事在看到赵栾带着两个护卫送来的证物清单和梅家安的话后脸上的倨傲垮了下去,最终他还是带着那二十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因为护卫直接亮刀了。

      梅家安本以为今天不会再起波澜,结果申时初她带着两个老书吏进了档案室正准备整理城西坊的鱼鳞册时一个书吏推门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火漆上盖着太尉府的印。

      “梅司农,这是太尉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漠北急报,请您过目后即刻入宫,太后在垂拱殿召见重臣,宗室和六部的诸位大人都到了。”

      梅家安接过军报,撕开火漆,她越看眉头拧得就越紧。

      这军报上写着三件事。

      第一件,阿日沃衍的残部在漠北深处活动了将两年之后,于上月突然南下,绕过燕山隘口正面的防线,从西侧草原部落的牧道穿过去,偷袭了燕山西麓的两处互市点。

      互市点驻军伤亡近百人,储存在互市点的盐、布和箭头被抢走大半,额尔敦部落的越冬草料被烧毁了一千多捆。

      阿日沃衍临走前在互市点的废墟上插了一面旧旗,是当年萧统横扫草原时用的黑狼旗。

      第二件,阿日沃衍在撤退途中还派使者联络了漠北几个游散部族,以“重建草原汗国”为名招揽旧部,声称江淮平的主力已南下勤王、燕云空虚。

      额尔敦在信中说,目前漠北有几个小部落已经在动摇。

      第三件,留守燕云的老将李崇凯和邢富联名上奏:燕山隘口的防务目前稳固,但主力南下后燕云留守兵力只有不到八千人,骑兵仅两千。

      如果阿日沃衍真的整合了草原各部卷土重来,燕山隘口最多只能守三个月,李崇凯在奏报末尾附了一行字:

      恳请太尉大人早日派援军北返,燕云不可有失。

      梅家安把军报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对赵栾说:“备车,去垂拱殿。”

      赵栾领命而去,这垂拱殿在东华门内侧,是先帝日常召见重臣议事的地方。

      梅家安走进殿门时,此时殿内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正中御阶上设了一张凤榻,太后端坐其上,身后站着两名女官。

      凤榻前方两侧各站了一排人,左侧以江淮平为首,他身后站着的自是追随他的众将领。

      右侧则是宗室和文官,站在最前面的是成王宋奉安,其后依次是户部尚书崔衍、吏部左侍郎沈孝仁、太常寺少卿赵桓、刑部右侍郎钱穆、工部郎中孙承德、宗正寺卿宋奉先等十余人。

      梅家安在江淮平身侧站定,她扫了一眼对面那排人。

      这些人站在一起的姿态出奇地一致:袍袖垂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但他们的目光里都暗藏着一种傲慢和不屑。

      在他们眼里这座垂拱殿是大周王朝的最高议事之所,能站在这里的从来都是进士及第、世代簪缨的人物,她一个女人是不配站在这的。

      就在此时太后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偏向。

      “梅司农,正阳门登记处的事哀家听说了,成王府的管事被你的人挡了回去,成王递了奏章说你滥用职权、侵夺宗室私产。

      今日召你们来,就是把这件事当面说清楚,城西留园那块地,到底是谁的?”

      梅家安上前一步。

      “回太后,城西留园的地契原件上写的是中常侍已故门客刘安的名字,购买该地块的八千贯铜钱全部来自常平仓盗卖粮款,这在孙保黑账上有明确记录。

      中常侍伏法之后,其名下全部非法田产依法充公,司农寺据此将该地块列入清田范围。”

      宋奉安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梅司农,你说地契上写的都是刘安的名字,跟成王府没什么关系?

      你怕是不知道吧,这块地本就是我成王府的祖产,当年府中变故,不得已托付给中常侍的门客刘安代管。

      如今中常侍伏法,代管人刘安也已不在,代管关系自然解除,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至于中常侍当初买地的钱是从哪里挪的、刘安又是怎么记的账,那是中常侍和他门客之间的事,与成王府无关。

      你拿中常侍和他门客之间的烂账来扣我成王府的祖产,这才是真正的侵夺宗室私产。”

      “代管?”梅家安目光平静的转向他,“王爷说这块地是成王府托刘安代管的祖产。

      那请问王爷手中可有任何文书能证明代管关系的存在?托付代管时可有中人见证?可有契约留存?”

      宋奉安稳住神色,冷哼一声:“当年事出紧急,府中变故,仓促之间未曾留下文书,但刘安是中常侍的门客,朝中谁人不知?

      本王托中常侍的人代管田产,难道还需要跟梅司农报备不成?

      这块地我成王府用了这么多年,城西的街坊谁不知道那是成王府的地?梅司农今日拿着中常侍的黑账来争,分明是欲加之罪。”

      “没有文书,没有中人,没有契约,王爷拿什么证明这块地是成王府的祖产?

      空口白牙一句话?

      好,就算这些都暂且不论,我手头有一份东西恰好能说明刘安代管的到底是谁的田产,以及这块地最初的来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孙保口供的抄件,翻到相关页码举了起来。

      “这是孙保在公审时的口供抄件,每一页都有孙保的画押指印,大理寺已核实无误。”

      在复述完孙保的口供后梅家安看向成王问道:“王爷,您说这是‘代管’ 把祖产输给富绅,再让中常侍挪用官银替您买回来,这叫代管?”

      宋奉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户部尚书崔衍见势不妙当即上前一步,朝太后行了一礼。

      他开口时语调温和,但话锋却直指司农寺的权力边界。

      “太后,成王之事,大理寺自会查清,臣今日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他转向梅家安,“梅司农的章程中说‘原主已故或无法核实原主的无主田产,由司农寺统一丈量造册,分给城郊无田农户’。

      臣想请教,这些田产原是朝廷的官田还是民田?

      若是民田,原主后人日后找上门来,司农寺拿什么还给人家?

      若是官田,按大周祖制,田产分配权归户部管辖,司农寺只负责劝农和仓廪,什么时候有了分地的权力?”

      崔衍的话还没说完,太常寺少卿赵桓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直接抢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崔衍高了一倍,花白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崔尚书说的是章程,老夫要说的是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司农寺掌管天下农事不假,可这田产分配是国之大事,自古以来必须由天子下诏、六部会签、宗室见证,缺一不可。

      如今梅司农拟一纸章程就敢把田产分给农户,连天子的朱批都没有,太后的凤玺也只是批了个‘照常施行’,这章程的效力从何而来?

      今日梅司农可以绕过天子把田产分了,明日是不是也可以绕过天子把赋税改了?后日是不是连大周律都可以自己重写?”

      他越说越激动,转过身对着殿内所有人大声道:“诸位同僚,老夫在太常寺管了大半辈子礼法,今日就把话挑明了。

      田产者,国本也,田产之权在天子,田产之制在祖宗。

      梅司农在燕云搞的那套屯田之法,说到底就是把朝廷的田分给当兵的种,那叫军屯,那只是战时权宜之计。

      如今她要把这套军屯之法搬到京城来,把赃款所购的田产分给无田农户,这叫什么?

      这叫邀买人心!

      燕云的兵分了地就对太尉府感恩戴德,京城的农户分了地就对司农寺感恩戴德。

      朝廷的田,朝廷出了力,到头来人情全被她一个人做了,朝廷的威信何在?天子的权威何在?”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直指梅家安,声音尖利得刺耳:

      “梅司农,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从燕云一路打过来的功臣,可在老夫看来,你这些年在燕云做的事,说到底不过拥兵自重四个字!

      你在燕云分田,燕云的兵听你的;你在徐州分田,徐州的百姓念你的好;你在陈留分田,陈留的降卒跟着你走。

      如今你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分田,你到底是想替朝廷清田,还是想替太尉府揽权?”

      殿内一片死寂,赵桓这番话已经不是质疑章程了,这是当着太后的面指控梅家安和江淮平拥兵自重、邀买人心,这话如果放在先帝时期,足够满门抄斩了。

      站在赵桓身旁的宗正寺卿宋奉先立刻接过了话头,他的直直的盯着江淮平冷声道:

      “赵少卿说的是权,本官要问的是人。”他说着目光转向梅家安,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梅司农,你可知道?

      大周立国百年,内廷设女官,掌宫闱礼仪、纠察宫禁,品级最高不过正五品,且女官之职仅限于内廷,不得涉足外朝政务。

      这是《大周会典》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如今太后一道凤玺就把你提到了正三品,你连吏部的廷推都没有走,连内阁的会签都没有过,这算什么?

      这是特旨,非常规任命,可特旨也得有依据吧?

      你的资历在哪儿?

      你在吏部的备选档案在哪儿?

      你的功名在哪儿?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逃荒来的难民,没有功名,没有出身,没有读过圣贤书,没有考过科举。

      朝廷的规矩,你一条都不符合,太后用你,是因为太尉大人举荐了你,太尉大人为什么举荐你?

      因为你在燕云替他管后勤、管账本、管粮草,说得好听点,你是太尉大人的得力助手;说得难听点你就是太尉府的一个幕僚。

      一个幕僚,靠着藩镇的举荐,跳过朝廷所有程序,直接坐上了正三品九卿的位子,这成何体统?”

      他的手指从梅家安面前移开,转而指向江淮平。

      “太尉大人,你带兵入京勤王,平叛有功,朝廷给了你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正一品太尉,这份封赏满朝文武心服口服,但你不能因为你功劳大,就想让谁当九卿就让谁当九卿。

      这天下是大周天子的天下!”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宋奉先这番话,等于把矛头从梅家安转向了江淮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江淮平自以为有功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这跟朱用戟有什么区别?

      赵桓和宋奉先接连发难,户部尚书崔衍也不再客气。

      “梅司农,方才宋宗正问你有没有资格当这个司农卿,本官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你当上司农卿之后,到底有没有资格管户部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展开来让殿内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这是户部存档的《大周田赋征收则例》,其中明确规定:

      天下田产登记、造册、征税、过户,一律由户部管辖。

      司农寺的职权范围,会典上同样写得明明白白,劝课农桑、掌仓廪储备、督造农具、推广农技,哪一条写了司农寺可以越过户部直接分配田产?”

      他收起文书,声音越发咄咄逼人起来。

      “梅司农,你在燕云分田,燕云是边镇,户部可以给你开特例,但京城不是边镇,《大周会典》不是摆设。

      你手下的主事书吏拿着你的章程到正阳门外设登记处,让百姓凭邻里证言登记田产纠纷,这是架空户部,另立衙门。

      你今日架空户部,明日是不是还打算架空吏部、刑部、工部?

      你在燕云就是这么干的,如今到了京城,还想把六部全部踩在脚下吗?”

      崔衍话音刚落,刑部右侍郎钱穆也跟着开了口。

      “梅司农,本官在刑部管了二十年律法,今日就说上几句。”他拢着袖子,说得每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朝廷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条完整。

      公审中常侍的时候,司农寺和大理寺联手,证据确凿,本官没有异议,但清田章程的施行涉及京城内外数百户百姓的田产归属,一旦出现冒认讹占,刑部要出面审理。

      到时候,司农寺提供的那些‘邻里证言’‘坊里正证明’,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如果不能,这些田产怎么追回来?

      如果能,那以后京城的田产纠纷是不是都不用走正常程序了?

      你梅司农一句话,比刑部和大理寺的判决还管用,你是司农卿,还是大司徒?”

      他顿了顿,目光从梅家安脸上移开,落在江淮平身上。

      “太尉大人,刑部无权干预军务,但军务也不能压过律法,韩将军的三千骑兵驻在正阳门外,护卫清田令,护卫什么?

      护卫司农寺的人越权办案?还是护卫梅司农的人不受律法约束?”

      殿内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梅家安看着对面那四张脸,赵桓满脸通红、须发戟张,宋奉先面色铁青、双手微颤,崔衍额角冒汗、目光闪烁,钱穆拢袖垂眼、面色阴冷。

      他们身后,沈孝仁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孙承德缩在最后排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里,几个原本也想站出来说话的官员在看到江淮平手里那柄环首刀后,悄悄把脚步往回缩了半寸。

      他们的顾虑,梅家安看得很清楚。

      他们怕江淮平手里的刀不假,但他们更怕清田令彻底推行之后他们在京城的田产被查、权力被架空、门生故吏被清理出朝廷。

      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往前踏了一步,反问道:

      “赵少卿方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田产分配必须由天子下诏、六部会签。

      赵少卿对祖宗礼法的规矩背得一字不差,但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永安三年春耕大典,中常侍代天子亲耕,百官跪地高呼万岁,太常寺的礼仪记录至今还锁在档案室里,上面写着‘代行天子礼’。

      赵少卿,天子亲耕之礼,按《大周会典》的规定,只有天子本人可以行,中常侍站在田埂上扶着犁走三步,您就跪在百官前列,第一个喊出‘万岁’。

      按大周律,僭越天子礼是什么罪?

      您背了半辈子礼法,不会不知道吧?

      您对僭越的阉竖下跪高呼万岁,事后还在礼仪记录里替他粉饰遮掩,今天却站在这里,口口声声拿礼法来质问我,我只问一句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礼法?”

      梅家安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她目光转向宋奉先。

      “宋宗正方才说大周立国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坐过正三品九卿的位子,您说得没错,确实没有。

      但大周立国以来,也没有任何一个宦官把持朝政十二年、倒卖十二万石粮食、克扣八万贯军饷、软禁太后、代行天子之礼。

      宋宗正,您守着祖宗成法,口口声声说妇人不得为官,可大周会典上写得更清楚:阉竖不得干政。

      这条成法立了一百年,中常侍把它踩在脚下踩了整整十二年,您身为宗正寺卿,管着宗室事务,管着朝廷礼法,成王勾结中常侍侵吞官产,您不查不问不弹劾,中常侍僭越代行天子礼,您不上奏不阻拦。

      今天我穿上官袍坐在这座殿里替朝廷清理田产,您反倒跳出来说我坏了祖宗成法。

      宋宗正,您守祖宗成法方式就是让一个宦官把大周的国库搬空、把大周的太后软禁、把大周的军饷克扣干净,然后您好跪在旁边替他拍手叫好吗?”

      宋奉先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家安接着转向崔衍,她翻开孙保黑账,翻到常平仓项的第一页,高高举起。

      “崔尚书方才拿大周田赋征收则例压我,说天下田产登记一律由户部管辖。

      好,那我就跟崔尚书聊一聊您户部管辖的成果,永安元年三月,中常侍从常平仓调精米两千石,以赈灾粮出库,实际全部运进了裕丰粮行的仓库;

      永安元年八月,再调三千石;永安二年四月,调五千石;三年间累计倒卖十二万石。

      黑账上每一笔调粮都有枢密院的批条,批条上盖着中常侍的印,这些批条送到户部的时候,您看见了吗?

      您核查过吗?

      每年户部向朝廷呈报常平仓库存的时候,您在呈报上签了字,盖了印,注明‘已核,无误’。

      十二万石的窟窿啊,您核了三年,核出来的结果就是‘无误’,崔尚书,你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替中常侍守了三年的大门,你到底是朝廷的官员,还是他的门下忠仆啊?

      您今天拿则例来质问我越权,您自己可连户部最基本的核查职责都没有履行,您配谈‘则例’这两个字吗?”

      她翻到禁军饷银项那页。

      “禁军左卫在编一万二千人,实有兵力不足满编七成,空饷吃了三年,累计侵吞八万贯。

      支领单上签的是秦俭的名字,秦俭上面是枢密院,枢密院上面就是户部,您拨了三年空饷,没有核过一次兵籍册。

      那些只存在于名册上的兵和账,户部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

      她又翻到淮南军饷项,“淮南厢军欠饷两年,累计欠饷五万石,催饷奏章每个月送到户部,摞起来这么厚,您不看,不批,不问。

      淮南厢军饿得跪在马前抹脖子,朱用戟以此为名从淮南起兵,战火波及七州三十余县,数万将士阵亡,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这笔血债的源头,就是因为你崔衍放任中常侍搬空国库而坐视不理!

      赵少卿说我邀买人心,崔尚书,您连人心都不在意,您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崔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的汗一滴滴砸在殿砖上。

      梅家安最后转向钱穆。

      “钱侍郎方才说担心清田章程一旦施行,刑部审理田产纠纷时不好办。

      钱侍郎想得真周到,我也有几件事想请钱侍郎帮刑部办一办,中常侍的案子,刑部有复核之责。

      中常侍名下非法田产的地契在刑部档案室里锁着,一锁就是好几年从刑部抽走这三页地契、替中常侍遮掩的,不就是钱侍郎您本人。

      今天下午,太尉府已经从您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这三页地契,每一页上面都有您的私印,每一页都是您亲手从刑部档案里抽出去的。

      钱侍郎,您替中常侍遮掩罪证、销毁田产地契,按大周律,这是什么罪?

      您在刑部管了二十年律法,这条应该比我清楚,您自己知法犯法、替阉竖销毁罪证,今天还站在这里问我清田章程的施行会不会让刑部为难。

      钱侍郎,您先替刑部办办您自己的案子吧。”

      钱穆脸上的阴冷在一瞬间化为齑粉,他猛的跪倒在地,嘴里反复说着“臣有罪”。

      梅家安没有看他,她转过身,面朝对面那排宗室和文官,再次往前踏了一步,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对面那排人的骨头上。

      “赵少卿,你方才说我这些年在燕云做的事就是拥兵自重,我今天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你我在燕云做了什么。

      燕云原本是萧统的地盘,萧统养了三万骑兵,靠的是朝廷每年从常平仓拨的军饷。

      中常侍倒卖官粮之后军饷断了,萧统就纵兵劫掠百姓,把燕云抢得十室九空。

      太尉大人带着几千残兵打下燕云的时候,那里只有荒原和废墟,我们在燕云筑城、修渠、开荒、屯田,把一万两千亩荒原变成了熟田,存粮从几千石增长到破万石。

      我们在燕山隘口修了石墙,在铁官作坊装了水力锤,在草原上签了互市盟约。

      如今燕云的存粮够全军吃两年,燕云出产的精铁箭头能供应整个北境的防线,这些,都是我们在朝廷袖手旁观的时候,靠自己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赵少卿,我们在燕云替大周守住了北境的门户,让燕云的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到你嘴里就成了拥兵自重了。

      你嘴皮子一碰就把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全抹了,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是在替谁说话?”

      她不等赵桓回答,目光已经移回了对面的文官队列。

      “宋宗正方才说我没有资格穿这身官袍,我今日就告诉诸位我的资格是什么。

      我在燕云的屯田册上写下了每一亩地的编号和归属,谁开垦的归谁种,秋后按亩纳税,账目公开,百姓监督。

      我在徐州清田的时候把被豪强霸占的民田一亩一亩收回,每一份新地契上都盖了司农寺的印,每一笔田赋减免都有据可查。

      我在陈留城隍庙门口施粥的时候定了一条规矩:老人孩子先排队,青壮以工代赈,任何人克扣赈济粮与劫掠民财同罪。

      城隍庙的火烧起来之前,庙里关了上千个老弱妇孺,朱用戟在庙门口堆了干柴,我的辎重营在火起之后第一个冲去灭火,和士兵一起把呛了浓烟的人一个一个抬出来

      正阳门外那个瘸了腿的菜农,他的祖宅在永安三年夏被中常侍强拆,人被打断了腿,地被推平了种牡丹,他今天在正阳门外排了整整一上午队递状纸,就是为了拿回那块地。

      像他这样被中常侍夺走一切的百姓,京城内外还有成百上千个,这就是我要清田的原因,这身官袍是这些百姓赋予我的。”

      她提高了声音,字字千钧。

      “诸位大人今天站在这座殿里,拿忠君爱国当幌子,拿祖宗礼法当挡箭牌,质问我这个三品司农卿有没有资格分地,有没有资格拟章程,有没有资格坐在这座殿里议政。

      赵少卿骂我拥兵自重、邀买人心;宋宗正骂我出身卑贱、不配为官;崔尚书骂我越权架空六部;钱侍郎骂我践踏律法。

      你们四个人,一人一刀,刀刀往要害上捅,你们想把我捅成一个挟军功自重、藐视朝廷法度的权臣,把太尉大人捅成一个拥兵自重、任人唯亲的藩镇。

      你们这么做无非就是怕了。

      你们怕清田令推行之后,你们藏在宗室名下、挂在门客名下、藏在户部档案室夹缝里的那些田产被查出来。

      你们怕六部里那些吃空饷、签假账、替中常侍当保护伞的人被一个个揪出来,你们怕自己在这座殿里坐了十几年的椅子被人搬走。”

      “所以别满口大道理了,你们为的都是一己私欲。

      真那么大公无私,朱用戟打到汜水关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不跟王景山一样以身殉国?中常侍把太后软禁在寝宫里的时候,你们又在干什么?

      你们当时恨不得直接跪下来俯首称臣吧。

      别忘了,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靠得是谁。

      是太尉大人带着勤王军从燕云一路打过来,亳州浮桥上烧毁敌军船只辎重的是我们浸了桐油的麻绳,雍丘土埂上围剿敌军的是我们燕云的精骑,陈留城隍庙里救人的是我们辎重营的兵,正南门千斤铁闸上砍的是太尉大人和他手里那把刀。

      我们没有资格,谁有资格?你们这些在中常侍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人有资格?”

      殿内鸦雀无声,赵桓靠在廊柱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宋奉先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手指攥着袍袖攥得指节发紧;崔衍跪在地上,双肩还在发抖;钱穆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后排的沈孝仁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孙承德缩在最后排,牙笏抱在怀里,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廊柱里去,几个原本想站出来说话的官员在江淮平的目光扫过来时,同时把脚步往回缩了半寸。

      江淮平直到这时才开口,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梅家安身侧,面朝对面那排宗室和文官。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没有拔刀,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腰间那柄环首刀今天早上刚刚用中常侍的脖子磨过。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成王宋奉安勾结宦官、侵吞官产、收受赃款,即日起革去王爵,移交大理寺与孙保案并案审理,成王府家产由司农寺封存清点。

      第二,户部尚书崔衍,十二年尸位素餐,放任中常侍搬空国库,按大周律以渎职欺君罪论处,即日起革去尚书职,与秦俭贪墨案并案审理。

      户部左侍郎以下凡在中常侍批条上签过字的人全部停职待勘。

      第三,太常寺少卿赵桓、宗正寺卿宋奉先、刑部右侍郎钱穆,你们三个方才在殿上质问她的时候振振有词,中常侍倒卖官粮、克扣军饷、软禁太后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赵桓,中常侍僭越代行天子亲耕大典,你跪在百官前列替他喊‘万岁’,事后你不仅没有弹劾,反而在太常寺的礼仪记录里替他把这场僭越写成‘代行天子礼’,革职,抄家。

      宋奉先,你管着宗正寺,成王勾结中常侍侵吞官产,你身为宗正寺卿不查不问不弹劾,革职,交由大理寺审理。

      钱穆,你替中常侍遮掩罪证、销毁田产地契,人证物证俱在,革职,与中常侍案并案审理。

      你们三个,还有刚才站出来替他们帮腔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交由大理寺与中常侍案并案审理。”

      他转向太后,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没有等太后开口,便直起身,将环首刀连鞘解下,杵在身前,刀鞘底部磕在殿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鸦雀无声的垂拱殿内格外刺耳。

      “太后,以上诸人罪证确凿,臣请当场批捕。”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身后韩飞手按刀柄,目光锁死了对面每一个人。

      太后坐在凤榻上,把这一切悉数收入眼底,她的手指在凤榻扶手上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而缓慢,听不出喜怒。

      “成王宋奉安革去王爵,移交大理寺审理;崔衍革、赵桓、宋奉先、钱穆四人革职后一并交由大理寺审理。

      户部涉案官员,由司农寺会同大理寺逐人核查,凡在中常侍批条上签过字的,一律停职待勘,其空出的职位,由太尉府和司农寺从燕云及徐州有功人员中举荐递补。”

      她顿了顿,才说出最后一句:“清田章程,明日照常施行。”

      太后站起身,由两名女官搀着走下御阶,刚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说道:

      “江太尉,燕云的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京城的清田令,哀家不拦你,但有一条司农寺掌天下仓廪,劝课农桑,每年春耕大典须由哀家亲自主持。

      这是祖制,不能改。”

      江淮平对着她的背影行了一礼。

      “臣遵旨。”

      梅家安看着太后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她需要声望,所以她选择让出田产,保住皇庄;让出人事,保住春耕大典的祭祀权,这无疑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议事结束梅家安和江淮平一同离开了垂拱殿。

      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江淮平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从左肋上移开,借着殿廊下的阴影,抬手按了按绷带的位置,手指压下去时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放开,恢复了惯常的姿态。

      他吐出一口气,在北风里凝成一团白雾。

      梅家安走在他身侧,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殿廊往外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步子不紧不慢,亲卫们远远跟在身后,没有人上前打扰。

      走出东华门时,北风迎面灌进来,吹得梅家安官袍的下摆翻卷起来,她抬手按住袍角,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被账册磨出来的旧茧。

      江淮平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一路上他们俩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东华门江淮平才开口说道:

      “燕山隘口最多撑三个月。”

      “燕云是我们的根基。”他站在石阶上,望着东华门外那条笔直的御街,北风将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屯田、铁官、互市、粮仓这些东西是我们一点一点从荒原上建起来的。

      燕山隘口的石墙是你督造的,铁官作坊的水力锤是你盯着石铁匠一架一架装上去的,草原互市的盟约是你逐条拟的。

      没有燕云,就没有我们今日在京城的一切。

      如今阿日沃衍在漠北整合残部,额尔敦的草料被烧了,互市点被抢了,隘口守军只有八千人,李崇凯能守三个月,但三个月之后呢?

      换了别人去,我不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必须亲自去,这次去,我要把阿日沃衍的脑袋砍下来,把他的黑狼旗烧在燕山隘口上,让草原上所有还在观望的部落都看清楚跟燕云互市,有盐有布有粮食;跟燕云为敌,萧统和古答凛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这一仗打完,燕云才能真正安稳下来,草原上那条互市盟约才能长久地守下去。”

      他停了片刻,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京城这摊子,我放心交给你,清田令刚推开,成王革爵、崔衍落马只是第一步,六部里还有不少人要动。

      你在朝堂上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怎么判就怎么判,韩飞的三千骑兵我都留给你,我再从燕云老营里抽三百人给你,就是正南门攀城砍铁闸的那批老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只认你也只认我。

      他们的驻地就设在司农寺衙门隔壁,你随时调得动,韩飞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京城防务由他全权节制,司农寺清田事务不受六部干预,任何人阻挠清田令、威胁你的人身安全,他有临机专断之权,不必请示太尉府。

      离京之前,他会把三千骑兵拉到正阳门外列阵,请太后和六部官员登城楼观兵,我要让这满朝文武亲眼看看,我人虽然不在京城,但我的刀还在。”

      梅家安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等你回来的时候,京城的田产登记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名字画着圈没查完。

      常平仓的账目会重新建起来,每一笔进出的粮食都有据可查。

      九门登记处会一直开着,直到最后一个被中常侍占了地的百姓拿回自己的地契。

      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京城。”

      江淮平看着她,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处叠在了一起。

      “走吧。”他说,“回太尉府,今晚把燕云的人事册子调出来,你要举荐的那几个人,他们的履历我看过,品级不高但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户部、吏部、刑部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让他们顶上,从燕云带出来的人,比这满朝堂的佞臣都靠得住。”

      “回去让老军医先给你把药换了。”

      江淮平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又放缓了些,等着她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回到太尉府时天已经黑透了,江淮平前脚刚迈进正堂,梅家安后脚就把老军医叫了过来。

      老军医提着药箱走进正堂时,江淮平正坐在案后翻燕云的人事册子,朝服还没换,左肋的绷带被朝服遮着,看不出渗血的情况。

      “太尉大人,梅司农吩咐老朽来换药。”老军医把药箱放在案角,打开箱盖,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膏罐子。

      江淮平抬头看了梅家安一眼。她已经坐到旁边的条案后面,面前摊着清田章程的修订稿和一份空白的举荐名册,笔已经蘸好了墨。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把朝服脱了,军医都来了,别让人家等着。”

      江淮平解开朝服,露出左肋的绷带。绷带外层洇着几片暗红色的血迹,最深处已经干结发硬,老军医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下面那道斜长的伤口。

      伤口缝了二十来针伤口边缘的皮肉因为反复撕裂已经开始发白,周围一圈红肿,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老军医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从药箱里取出浸了药汁的布条轻轻擦拭创口边缘。

      江淮平眉心跳了一下,手指在案上微微收紧,但他仍是一声不吭的翻着手里的册子。

      梅家安低着头批文书,她没有抬头看,但她批文书的节奏在老军医清洗伤口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明显慢了下来,等老军医上好药后她的笔才重新快起来。

      江淮平把朝服重新披上,站起来走到条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梅家安面前的举荐名册。上面已经写了五个名字,王勤、张仲平、李俭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燕云带出来的屯田主事。

      “剩下的等明天再写。”他说,“军报的事,你今晚把北上粮草的初步核算做出来我去批韩飞的驻防文书。”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后,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他们俩就这样隔着一张正堂桌,各忙各的,烛火在案上的文书堆里跳了一整夜。

      偶尔有翻纸的声音和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但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俩有他们俩的默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既受此名,便行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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