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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规矩 梅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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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安接手账房第三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与账无关,这账她理得清清楚楚,大米多少石、小米多少石、杂粮豆子各多少,每日收支多少,经手人是谁她都誊抄了一遍,可以说是一笔不差,江长滢看过账目后便放心离开了驻地,江淮平更是只看过一次,便再没过问账本的事,可见她做事还是周全的。
现在都问题出在人身上。
那天上午,梅家安正在粮仓门口登记当日出库,一个管粮的兵丁来领小米二十石,说是给前锋营的,梅家安翻开册子问:“领用单呢?”
兵丁愣了一下:“什么领用单?”
“谁让你来领的,写个字据。领多少、干什么用、哪天还,都写上,签个名。”
兵丁挠头:“这以前没那么多规矩啊,不是只要登记一下支出再签个名不就行了吗?”
“现在有了。”梅家安把册子合上,“回去补一张来。”
兵丁看了看她,大概觉得一个女人不好发作,嘟囔着走了。
梅家安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同样的说辞领粮,还是没拿单子,梅家安一样的话回过去,那人也走了。
第三个来的时候,梅家安就明白了,这帮人不是来领粮的,是来试探她的,在从江长滢处了解到军队的兵卒构成后她就猜到会发生这种事。
她在电子厂管物料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新规矩一立,总有人不服。
这些刺头不会当面跟你吵,他们只会用各种方式试探你的底线,今天忘带单子,明天少签个字,后天跟你磨嘴皮子,你只要退一步,规矩就成了一纸空文。
梅家安上辈子退过太多次才明白这个道理,这辈子她不想再学一遍,这一次她是坚决不会退让的。
这第三个来领粮的是个黑脸汉子,块头不小,说话瓮声瓮气。梅家安认出他了,前两天她在粮仓盘点时这人在门口晃了好几趟,眼神不太对劲。
“领粮。”黑脸汉子把一条麻袋往地上一扔。
“领用单。”
“没有。”
“回去补。”
黑脸汉子没动,他低头看着她,梅家安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那黑脸汉子站着像一堵墙堵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我以前领粮,可从来不写什么劳什子领用单。”
“那是以前。”梅家安说。
“你一个逃荒来的,管得倒宽。”
梅家安放下笔站起来,她现在这具身体也不矮,她盯着看他,眼神没有躲。
“是将军让我来管账的。”她说,“你不想写这领用单,就去找将军说,将军说不用写,我就不用你写。”
黑脸汉子嘴角抽了抽,大概没想到她直接把江淮平搬出来。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梅家安不着急,她在流水线上见过太多刺头。
她刚当拉长那会儿,有个工人仗着资历深天天跟她对着干,分配活不干,说两句就顶嘴,梅家安也不跟她吵,每天把排班表、产量表、次品率全部记清楚,月底车间主任查账,数据往桌上一摆,谁干得好谁干得差一目了然,哪个老板愿意养闲人?
解决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跟人较劲没用浪费的只是她自己的时间,跟规矩较劲才有用,规矩立住了,人就服了,人要是不服多的是人可以顶替他的位置。
那黑脸汉子最终没去找江淮平。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梅家安坐下来开始继续记账。
孙嫂子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她提着一篮子小白菜,是河边那片地刚收的头茬,水灵灵的,因为现在主要负责驻地账目问题,菜地梅世安就委托给了孙嫂子管理。
“梅姑娘,给你送点菜。”孙嫂子把篮子放在桌上,往黑脸汉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说道:“那个人叫刘武,是管前锋营粮草的,以前管账的小吏跟他关系不一般,以往他都是轻松过关,你这回把他卡住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梅家安“嗯”了一声,她早就从江长滢口中了解到这个需要处理的首犯。
“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梅家安想了想说:“他找我麻烦,说明规矩有用,规矩没用,他犯不着找我。”
孙嫂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想得真开。”
梅家安没说话,当天下午常凤来了。
“梅姑娘,将军让你去一趟。”
梅家安合上账本跟着常凤走,路上他忽然说:“刘武去找过将军了。”
梅家安脚步顿了一下,这人居然还真敢去找江淮平,真是蠢得可以。
“将军怎么说?”
常凤笑了笑:“将军说,账房的事找我没用,找管账的去。”
梅家安没说话,只继续走。
江淮平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他面前摆着一堆兵器有刀、枪、弓,还有几样梅家安叫不出名字的,旁边站着几个副将,他们正在说什么。
看见她来江淮平抬手示意副将们停下。
“先过来。”
梅家安走过去,江淮平从兵器堆里拿起一把刀递给她。
“看看。”
梅家安接了过来,这刀比她想象的要重,她上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是电子厂的物料箱,二十来斤,这把刀少说有七八斤,单手握着是真费劲。
“看出什么了?”江淮平问。
梅家安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柄,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豁口,刀柄缠的布条磨得发毛。
“旧的。”她说。
“还有呢?”
梅家安又看了看,刀面上有些地方颜色不均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没保养好。”
旁边一个将领“咦”了一声:“你懂兵器?”
“不懂。”梅家安把刀放回去,“但我在厂里管过工具,工具不保养,就是这个样子。”
江淮平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今天刘武去找你了?”
“找了。”
“你怎么说的?”
“让他补领用单。”
“他没补。”
“对。”
江淮平点了点头,他转向那几个副将说道:
“从今天起,全军所有粮草物资领用,一律先写单子,谁领的、领多少、干什么用,全部写清楚,没有单子,一粒米都不许出库。”
副将们面面相觑。
“将军,以前没这规矩——”
“现在有了。”
江淮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江长滢一模一样,梅家安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学得有模有样的。
副将们散了之后,江淮平单独留下梅家安。
“刘武还会找你。”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梅家安想了想,说:“不怎么办,规矩怎么写,我就怎么做,他来一次我挡一次,来十次我挡十次。”
江淮平看着她。
“你不怕他?”
梅家安说:“不怕,我在厂里管几十号人的时候,也有人不服,后来都服了。”
“怎么服的?”
“我没让他们服我。我让他们服规矩。”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梅家安没想到的事,他把那把旧刀拿起来,递给她。
“这把刀,你拿着。”
梅家安愣了一下:“我不会用刀,在难民营是我只是迫于生计才……”
“不用会用。”江淮平说,“拿着就行。”
梅家安接过刀,还是沉但这次她用两只手握着,稳住了。
“刘武再找你,你就把这把刀放在桌上。”
梅家安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江淮平。
“这是你的刀?”
“是我父亲用过的。”江淮平说,“江家的刀,营里的人都认识。”
梅家安握着那把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江淮平没等她说话,转身走了。
梅家安抱着刀站在空地上。刀很旧,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起了毛边,刀鞘上有好几处磕碰的痕迹,但她握着它,手心是热的。
不是因为刀本身。是因为江淮平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他没有去找刘大替她出头,没有当众斥责谁,他只是给了她一把刀。
这把刀的意思是:规矩是你立的,我支持你,但面子是你自己的,我不替你争。
梅家安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婆家的人把她牲口,娘家的人只会让她忍告诉她等有了孩子就好了,工厂的管理人员把她当流水线上的工具。从来没有人把刀交到她手里,然后退后一步,让她自己站稳,她由衷的感谢将江淮平,感谢他们姐弟俩的信任。
她拿着刀回到了账房,孙嫂子还在,她看见她怀里的刀,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江老将军的刀?”
梅家安把刀放在桌上,坐下来她翻开账本。
“嗯。”
孙嫂子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她,忽然不说话了,梅家安提起笔,继续记账,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粗、变稳。
像那把刀的刀刃,虽然旧了,虽然豁了口,但磨一磨,还能用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