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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搬 ...

  •   搬到柳巷之后,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没有每天来传话的差役,没有东厢里窸窸窣窣的算计声,没有柳明远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纪澄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给孙氏请安,然后去厨房帮张婶子做饭,吃完早饭去后院那块小菜地里忙活一阵,下午陪纪婉认字读书,晚上早早洗漱躺下。日子过得像一杯白水,寡淡,可安稳。

      她有时候会想起老宅后院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它浇水。想着想着就会出神,手里的针扎到手指,疼一下,才回过神来。

      这种日子过了大约十来天,纪东槐的铺子重新开张了。

      说是铺子,其实不过是城东一条小街上的一间门面,逼仄得很,站三个人就转不开身。卖的东西也简单,从别处进些绸缎布匹来卖,赚个中间的差价,跟从前纪家在扬州城里的六间铺子没法比。可纪东槐很满足,每天早出晚归的,脸上的气色反倒比在家养着的时候好了不少。人就是这样,有事做,心里就踏实了。

      纪澄偶尔去铺子里帮忙看账。铺子小,账目也简单,她扫一眼就能把整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比纪东槐请的那个老账房先生快得多。老账房先生姓李,六十多岁了,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眼神不太好,经常把数字看串行。纪澄帮他核了几次账,发现了好几处错漏,老头儿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说“纪家大小姐是个神童”。

      纪澄听了只是笑笑。她不是什么神童,她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份细心,多了一份对数字的敏感。这份敏感是天生的,可更多的,是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练出来的。纪东槐没有儿子,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女儿身上,教她看账,教她做生意,教她做人。这些本事,平时看着没什么用,可到了关键时候,就是保命的东西。

      那天下午,纪澄正在铺子里帮李老先生核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些匹,蹄声密集得像鼓点,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纪澄抬起头,透过窗户纸上的一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门口停着三匹马,领头的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别着,干净利落,英姿飒爽。她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骑马的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都是骑马的,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间挂着佩刀,看着不像普通的家丁,倒像是官家的人。

      那女人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挂上去的“纪记绸布庄”的匾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抬脚走了进来。

      纪澄站起来,迎了上去。

      那女人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纪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可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审视。跟柳明远那种精明的打量不一样,她这种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纪家的大姑娘?”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京城的口音,尾音往上翘,听着脆生生的。

      纪澄福了一礼:“正是民女。不知夫人是——”

      “我姓沈。”那女人说,“沈若兰。”

      姓沈。纪澄的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姓沈,京城口音,骑着马带着随从,能准确找到这个新开的小铺子——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沈夫人,”纪澄客气地笑了笑,“不知您找家父还是找民女?”

      沈若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

      “找你。”她说,“顾衍之让我来的。”

      纪澄的心跳又快了几拍。顾衍之让她来的。顾衍之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可这个人认识他,而且能替他跑腿,说明关系不一般。

      “沈夫人请坐。”纪澄侧身让开,把沈若兰请到铺子后面的一间小会客室里,倒了茶,放在她面前。

      沈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会客室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纪澄脸上。

      “这地方不错,”她说,“就是小了点儿。”

      纪澄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这个人来的目的是什么,不敢多说,怕说错话。

      沈若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路过扬州,顺道来看看你。衍之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姑娘,我好奇,想亲眼见见。”

      纪澄的脸微微有些发烫。顾衍之跟别人说起过她?说她了不起?

      “顾公子过奖了,”她说,“民女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分内的事?”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你一个人把你大伯送进了大牢,把你爹从大牢里捞了出来,把纪家从泥潭里拉了出来,你说这是分内的事?那你分内的事,可比别人分内的事重多了。”

      纪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的,不拐弯,不客气,可也不让人讨厌。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虽然听着有些刺耳,可刺耳的不是她的话,是那些话里的事实。

      “沈夫人,”纪澄抬起头,看着沈若兰的眼睛,“您跟顾公子,是什么关系?”

      沈若兰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些,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猜。”她说。

      纪澄想了想,摇了摇头:“民女猜不出来。”

      “我是他表姐。”沈若兰说,“我娘是他娘的亲妹妹。他娘是我姨母。”

      纪澄愣了一下。顾衍之的表姐。京城来的,姓沈——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说过,他娘是扬州人,姓沈。沈若兰就是他娘那边的亲戚。

      “您也是扬州人?”纪澄问。

      沈若兰摇了摇头:“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不过我娘是扬州人,我小时候跟着她回来过几次,对扬州还算熟。”

      纪澄点了点头,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慢慢消了一些。既然是顾衍之的表姐,那应该不是坏人。

      两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一会儿,沈若兰问了一些纪家的事,纪澄挑着能说的说了。沈若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你表姐强多了。”她说。

      纪澄愣了一下:“表姐?”

      沈若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她问,“你有个表姐,在京城。”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有个表姐,在京城?她怎么不知道?她娘方氏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哪来的表姐?

      “沈夫人,您是不是搞错了?”纪澄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娘是独生女,我没有表姐。”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以后会知道的”的意思。

      “也许吧,”她说,“也许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再提这件事,站起来说要走了。纪澄送她到门口,沈若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鞭一扬,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三匹马消失在巷口,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纪澄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有个表姐,在京城。沈若兰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一定是知道什么,可她不肯说,或者不能说。

      顾衍之知道吗?他知道他表姐会跟她说这些话吗?他知道那个“表姐”的事吗?

      纪澄想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纪婉在院子里踢毽子,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隔壁家的小狗生了四只小狗,黄黄的可好看了,她想去看,祖母不让。纪澄听着,笑着,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沈若兰说的那些话。

      晚上,纪澄去给孙氏请安。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纪澄在榻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沈若兰来的事说了。

      孙氏听完,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沈若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你说她是顾公子的表姐?”

      “是。她说她娘是顾公子娘的亲妹妹。”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长什么样?”

      纪澄想了想,把沈若兰的样子描述了一遍——三十来岁,穿玄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骑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说话直来直去的,带着京城口音。

      孙氏听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家的姑娘,果然不一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祖母,您认识沈家的人?”纪澄问。

      孙氏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那里面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澄儿,”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娘的事,祖母一直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你知道了难受。”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

      “祖母,您说。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孙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决定。

      “你娘不是独生女。”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她有一个姐姐,比你娘大两岁。当年你外公做丝绸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就把你大姨卖给了人贩子。你大姨那年才十四岁,被人贩子带走了,不知道卖到了哪里。你外公后来后悔了,找了很多年,没找到。这件事是你娘心里的一根刺,到死都没拔出来。”

      纪澄的眼眶红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澄儿,你要聪明,也要硬气。”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在教她做人,现在才知道,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也许不只是她,还有那个被卖掉的姐姐。

      “后来呢?”纪澄的声音有些发哽,“后来找到了吗?”

      孙氏摇了摇头:“没有。你娘找了很多年,托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银子,一直没找到。她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说她对不起姐姐,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姐姐找回来。”

      纪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在孙氏枯瘦的手背上。

      “祖母,沈若兰说的那个表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会不会就是我大姨的女儿?”

      孙氏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也涌出了泪水。

      “澄儿,祖母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祖母觉得,沈若兰不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这些。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纪澄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管那个表姐是不是她大姨的女儿,她都要查清楚。母亲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她要替母亲找到。这是她欠母亲的,也是她欠自己的。

      从耳房出来,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顾衍之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他表姐会跟她说这些话吗?他知道那个“表姐”的身世吗?

      她不知道。可她决定,明天去找他,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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