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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四人再聚成 ...

  •   成都,府南河边。那家火锅店还在,招牌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更深,木头纹理都浸透了牛油的红亮。“蜀道难”三个字,在潮湿的夜色里,依旧张牙舞爪。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夹层,临窗那张被无数锅底熬煮、被无数心事浸透的老桌子,空着,仿佛一直在等。
      孩子们又被塞进了那个“传统竹艺体验营”,据说这次要挑战编出能装下自己的背篓。世界清静了。
      你,叶晚,林墨,苏婉。 四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或者说,像经历了漫长星际漂泊后,被引力重新捕获的飞船,依次落座在老位置。窗外是府南河沉缓的水流,对岸新起的霓虹倒映在水中,晃动着模糊的光影,与记忆里多年前那个激烈吐槽的夜晚,既相似,又隔了一层名为“时间”与“经历”的毛玻璃。
      红油锅端上来,依旧是那口九宫格,牛油与辣椒、花椒在滚沸前平静地对峙。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耙牛肉……熟悉的菜品依次摆开,像一场无需言语的仪式。冰啤酒杯外壁凝结着水珠。
      但这一次,没有林墨拍案而起的愤怒咆哮,没有叶晚被吐槽时的无奈白眼,没有你试图打圆场的尴尬,也没有苏婉温柔又精准的“灭火”。空气里有种奇异的、沉淀后的安静,只有锅底从“咕嘟”到“哗——”彻底沸腾的声响,由弱变强。
      林墨拿起啤酒瓶,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哈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冬夜里凝成白雾,混进火锅蒸腾的热辣蒸汽中。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某点虚空,嘴角那惯常的、讥诮或狂躁的弧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
      “老子……”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顿了顿,又灌了口酒,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是陈述,而非质问,“老子现在,满世界飞,去领奖,去听感谢,去说那些我自己听了都想笑的场面话。穿得人模狗样,跟那些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大人物’握手,合影,夸他们的文化博大精深。”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为了回成都临时买的、普通到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像他妈个巡回展出的‘传统文化吉祥物’,还是镶钻镀金限量版。”
      叶晚正用筷子尖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油碟里的蒜泥,闻言,抬起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林墨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长途飞行和无数闪光灯洗礼后的漠然。“我也差不多。”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沸汤边缘的雪,瞬间就化了,“只是我的版本,是‘活体文化符号’,负责出现在任何需要‘东方美’或‘深度感’的场合,站着,或坐着,微笑,或沉默。 他们给我穿各种红,颁各种‘大使’、‘桥梁’的称号,数据都很漂亮。”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它在筷尖微微蜷曲,“漂亮得……像别人的成绩单。”
      锅里的红汤翻滚着,辣意刺鼻。你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我嘛,” 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在阿姆斯特丹,出席各种‘杰出女性’活动,示范‘传统功夫’,拿着不低的出场费。拍照反而成了副业。 运河边晨跑,都有人等着喊‘顾社长’、‘顾代表’。好像……不知不觉,就成了个‘榜样专业户’。”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给每个人布菜,将烫好的脑花小心地放进林墨碗里,又给叶晚捞了她爱吃的笋尖。最后,她才轻声说:“店里的生意是很好,经常排队。奖也拿过了。现在,连社区发个垃圾分类手册,都想让我去站台,说这是‘多元文化大使’的责任。” 她摇摇头,语气无奈又淡然,“好像不开这个店,不拿那个奖,我就不会好好垃圾分类似的。”
      一时间,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你们说,” 林墨忽然又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缓缓扫过你们三人,最后落在沸腾的红油中心,那眼神像是穿透了翻滚的辣椒,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咱们四个,现在算什么?”
      她没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剖析:
      “叶晚,全球公认的‘行走的符号’,文旅界的‘财神奶奶’,去哪哪火。”
      “我,林墨,‘传统救星’,‘民俗点金手’,设计啥啥畅销,被当成传统文化复兴的‘鲶鱼’供着。”
      “顾清,阿姆斯特丹运河区的‘女性标杆’,‘功夫偶像’,出场费赚得比拍照还稳。”
      “婉婉,多元文化活招牌,小吃店成了文化地标,贤妻良母加强版。”
      她每说一个,就像在空气里钉下一个标签,清晰,闪亮,无可辩驳。
      “名,有了,大得吓人。利,更不用说了,几辈子花不完。家庭,好像也挺‘美满’——虽然结构奇葩,但孩子们健康,咱们也没散伙。”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按照这世界的标准,咱们是不是该放礼花,开香槟,感谢上苍,人生圆满,到达巅峰了?”
      她停下来,夹起碗里那块苏婉给她布的、已经凉了些的脑花,却没有吃,只是用筷子戳了戳,那雪白柔软的物质颤巍巍的。
      “可为什么,老子坐在这儿,坐在这个一切开始的破地方,吃着一样的火锅,”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困惑,“却觉得,咱们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个最大的笑话?”
      “一个……被全世界追捧、感谢、模仿,却连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都快想不起来的,天大的笑话。”
      她终于把那块被戳得稀烂的脑花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碎这哽在喉头的、名为“成功”的骨头。
      叶晚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说:“我以前觉得,被误解是常态。现在发现,被‘过度正确’地理解,更可怕。他们给你造好了神龛,标好了供奉的规格,连你呼吸的空气,都被标注了‘灵性含量’。你想下来,他们说,不,您得在上面,接受香火。”
      你喝了口酒,感觉那凉意直透心底。“我以前在镜头后面,看世界,看你们。现在,我经常在台上,在人群中央,被观看。看他们的眼神,我知道,他们看的不是我,是他们需要的那个‘顾社长’。有时候举起相机,都会恍惚,不知道镜头该对准哪里,好像所有的真实,都被那些‘正确’的标签过滤掉了。”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沉重的空气里。“我开店,是想让孩子们有家的味道,自己也有个寄托。现在店成了‘文化地标’,我成了‘大使’,连煎个蚝烙,都好像背负了‘文化输出’的重任。孩子们放学冲进店里,我都怕有镜头对着,说这是‘多元文化家庭的温馨一幕’。”
      火锅依旧在沸腾,红浪翻滚,将四个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染上一层虚幻的暖色,却驱不散眉眼间那层深重的、疲惫的清醒。
      “所以,” 林墨总结般地说,语气恢复了某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认清荒诞本质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冷酷的幽默,“咱们这是……成功把自己活成了‘叶卡捷琳娜’系列最庞大、也最讽刺的一件作品?一件名为《名利、误解与自我消失》的,持续进行的,行为艺术?”
      “观众是全球人民,策展人是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展品是我们自己,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奖杯、数据、感谢信。开幕式就是青海湖的那封邮件,每一次引爆,都是一个新的展区开放。” 她拿起啤酒瓶,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金黄色的液体,“而咱们四个,就是那件被摆在最中央、被无数聚光灯打着、被无数解读包围着、自己却他妈快被烤干、被掏空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最贴切的词。
      “……标本。” 叶晚替她说了出来,声音清冷,像冰。
      “对,标本。” 林墨点头,把最后一点酒灌下去,“活体标本。看起来栩栩如生,色彩鲜艳,被保护在最好的玻璃罩子里,接受瞻仰。内里……谁知道呢。”
      你们陷入了沉默。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吐槽、争吵、甚至抱头痛哭都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种认清宿命后的沉默,一种在巨大成功的顶点,感受到无边荒芜与虚妄的沉默。
      锅里的汤渐渐少了,可以叫店员加汤。但没有谁动。
      窗外,成都的夜生活正酣,车流人声隐约可闻。这条河,这座城市,见证过她们一无所有时的挣扎与梦想,如今又见证着她们拥有一切后的迷失与清醒。
      起点与终点,在火锅蒸腾的雾气中,诡异地重叠。
      “那……” 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吃吗?”
      林墨看了看锅里所剩无几的菜,又看了看你们,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短暂地驱散了她眼底的疲惫,露出一点熟悉的、混不吝的影子。
      “吃啊!干嘛不吃!” 她抄起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起最后一小截煮得软糯的耙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标本也得补充能量不是?再说了……”
      她吞下牛肉,拿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目光再次扫过你们,这一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斗志,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之后,反而生出的、极其微小的、属于“自己人”的暖意。
      “……就算全天下都把咱们当标本展览,至少在这口锅里,咱们四个,还能知道自己是什么味儿。还能记得,当年在这儿,咱们是为什么吵,为什么笑,为什么觉得明天他妈的还有希望。”
      她拿起空酒瓶,对着你们晃了晃:“加酒!老板!再来一箱!今晚,老子这个‘传统吉祥物’,请另外三个‘活体符号’吃饭!谁都不准走!”
      叶晚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下嘴角,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苏婉起身,去叫服务员加汤加菜。
      你也笑了,这次的笑,少了几分自嘲,多了些释然。
      是啊。标本也罢,符号也罢,笑话也罢。
      至少,在这口翻滚了多年、滋味从未真正改变的火锅前,你们还能认出彼此。还能在全世界给予的、沉重而光鲜的“感谢”与“定义”之外,共享这一点辛辣、滚烫、真实无比、且只属于你们自己的、呛人又温暖的滋味。
      这大概,就是这条荒诞的成功之路上,你们所能抓住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真实”了。
      锅,很快又被加满,重新沸腾起来。酒也来了。窗外的灯火,依旧阑珊。
      生活,这场盛大、荒谬、身不由己的展览,还在继续。而她们,这四个被钉在各自展台上的“活体标本”,至少在此刻,还能围坐一桌,就着沸腾的红油和冰凉的酒,在喧嚣与寂静的缝隙里,短暂地,做回一会儿——仅仅是四个在一起吃火锅的,糊涂又清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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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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