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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很听话 萧词垂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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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伸手,而后那只手悬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拢进袖中。
屋内的侍从见状,随口解释了两句:“书房不少摆件皆是当年永安城破,王爷领兵清缴旧都时收缴回来的战利品,一路带回府中,留作纪功之用。”
“此物雕琢精良,王爷眼界不凡。”她面色有些苍白,客套道。
随后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推门走了出去。推门的瞬间,秋雨后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灌进肺腑,将所有翻涌的暗潮压了下去。
门外,陈文远已经在等着了,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新衣和一把钥匙:“姑娘,王爷吩咐了,您住后院东厢的听竹轩,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请随我来。”
她接过衣物,低声道了谢,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跟在陈文远身后穿过重重院落时,她微微抬起头,余光扫过这座府邸的布局,记下了穿过的每一道门。
听竹轩在东厢最深处,种着一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榻上铺着面料上好的被褥,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陈文远告退后,她关上房门,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环顾四周。
她蹲下身,将手伸进床底的暗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她安心了些许。
在梳妆台前坐下,晩词看着镜子里的面容。
从今日起,她是箫词。
摄政王箫玉的远房侄女,战乱中流落的孤女,寄人篱下的可怜人。
从今往后,连她的命都不再完全属于她自己了。但她不在乎,因为从永安城破的那一夜起,她的命就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她只觉心口一阵发闷,便离了书房,出门沿回廊散步,一路行至池塘边。
秋意已深,池岸边落叶被风卷得打转,青天与败柳倒映在水面,整池光景添了些萧瑟。
箫词闭上眼,此刻虽已入秋,风里都是清冷的草气与落叶腐香,她却仿佛闻到了焦糊与血腥交织的气味。
——那是永安七年的那个冬夜。
她站在宫城最高处的望楼上,看着整座城池在火海中燃烧,看着那个她称为“父皇”的男人将剑横在颈间,看着母妃被人潮裹挟着消失在宫门之外。
而她,以一杯毒酒假死,“尸身”被父亲旧部的人带走了。再度醒来时,她躺在庙里,怀里一张字条:寻到“寒水”,他会帮你。
她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进瞳孔最深处。面上仍是一副温柔淡漠的模样,嘴唇微微抿着。
暮色渐起,落日染红了天。凉凉的秋风让她缩了缩身子,箫词转身回了房。
池边对岸的房内,箫玉立在窗前,目送那道纤细背影消失在院落回廊,眼眸内浸着一片幽深。
*
听竹轩的日子,比破庙里好过太多了。
箫词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去厨房帮忙烧火择菜,殷勤本分得像个生怕被赶出去的寄人篱下者。
府中的下人起初对她还有几分好奇,三五日一过,见这位“远房小姐”整日低眉顺眼、不多言不多语,便也失了兴趣,只当府里多了一个吃闲饭的可怜人。
厨房的管事刘嬷嬷是个嘴碎心还不算太坏的中年妇人,头几天还拿话试探她:“姑娘说是王爷的远亲,怎么从前没听王爷提过?”
箫词正蹲在地上择菜,闻言抬起头说:“家里遭了难,一路讨饭到京城的。王爷仁厚,可怜我罢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的尾音,像是不愿多提那些伤心事,又不敢不回话。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双手粗糙皲裂,确实是一路吃苦过来的样子,便叹了口气不再多问,还私下里给她多添了一碗热粥。
这些细微的善意,箫词都一一受了,面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转身时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府中活动范围很小,从不往正院和前厅去,更不主动打听任何事,偶遇下人尽数低头避让。
无人知晓,昼间温柔似水的女子,在夜深人静时会无声无息地推开听竹轩的后窗,沿着屋檐的阴影一路潜行至王府书房附近,默记下巡逻轨迹。
她在厨房帮工时看似只是埋头烧火,实则将每一批进出王府的食材、药材和书信往来都默默记了下来。
一张关于摄政王府运转方式的图谱,正一点一点地在她心中成形。
入府第七日,箫玉终于派人传唤了她。
来传话的还是陈文远,这位王府长史依旧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笑着对她说:“王爷请姑娘到书房说话。”
箫词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旧衣裳,起身理了理衣裙,跟在陈文远身后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院的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箫玉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像是在看一个自家的晚辈。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家里人。
萧词依言坐下,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拘谨模样。
箫玉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交叠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案上的更漏还在滴答作响。
“这几日在府中住得还习惯?”他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的家常。
箫词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多谢王爷收留,一切都好。”
“嗯。”萧玉应了一声,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那些底细,我替你抹平了。”
箫词怔住了。她着实没有预料到箫玉会说出这样的话。
“雍州晚家确实有个女儿战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箫玉的声音不急不缓。
“那个女儿,从今日起就是你。我已经让人将相关的户籍文书全部补全,就算有人拿着朝廷的勘合去雍州查证,也查不出任何破绽。”
他指尖轻点椅面,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带抹平了她最忌惮的隐患:“至于崇仁坊祖府那桩命案,当晚街巷巡兵的记录、周遭路人的证词,我早已让人重新梳理妥当。往后即便官府彻查,也半分牵扯不到你身上,不必忧心。”
萧玉重新靠回椅背里,那双幽深的眼睛隔着书案望过来,像隔着一层薄雾的远山,让箫词看不清真容。
“我既然收留了你,就会给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往后你在外人面前就是萧家的远亲,我的侄女。在外人面前,你该叫我什么?”
萧词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唤道:“小叔。”
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萧玉的指尖在膝上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感知太敏锐了,敏锐到能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就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掉落了一颗果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箫玉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调子,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叩起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沉了几分,多了些正事该有的分量。
“我收留你,自然不是只为了给你一口饭吃。你应该也猜到了。”
箫词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你身手很好,”箫玉直截了当地说,“好到在这永安城中,能胜过你的人不超过五个。”
箫词那一闪而过的身法,箫玉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掂量。那样的身手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没有顶级的师承,绝不可能达到那个水准。
“我不知道你这一身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也不想知道。”萧衍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诚,
“我需要一个身手好又干净的人,替我做一些…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事。而你,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微微偏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竹影婆娑,沙沙的声响像是隐秘的低语。
箫词慢慢抬起头,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王爷…小叔就不怕,我是旁人派来的?”
箫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隔着书案点了点她的方向,说道:
“你若是旁人派来的,就不会在那座破庙里住了两个月,把自己饿成这副模样。”
箫词沉默了。她确实饿了很久。
破庙里的两个月不是苦肉计,而是她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打点关系需要银两,购置情报需要银两,她所有的积蓄都用在了刀刃上,留给自己的只有每天半块干饼和一壶凉水。
如今谁会知晓,昔日长于深宫金尊玉贵的年岁,她最厌的便是这类干涩难咽的吃食。
箫玉显然看穿了这一点,或者说,他正是从这一点判断出她的“干净”。一个真正被安插进来的细作,不可能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的人,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有着比性命更重要的目的。
不管哪一种,她都是一柄锋利的刀。
而他,正好需要刀。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入朝堂,”萧玉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日后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提前通知你。在那之前,你就在府中安心住着,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养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箫词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她刻意收着姿态,想装作市井孤女的粗浅礼数,可骨子里自幼浸染的宫廷仪态藏无可藏。
庆幸的是,箫玉并没有多分目光给这个行礼,而是把玩起了手边的白玉。
“多谢小叔收留。箫词一定听话,小叔让做什么,箫词就做什么。”
箫玉放下了手里的白玉,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去吧。”他摆了摆手,像是真的在打发自家的晚辈。
箫词又行了一礼,刚想转身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对了,那个铜鹰摆件,你若喜欢,就拿到听竹轩去摆着。”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连带着后背都僵了一瞬。
是那只旧朝宫中纹样的铜鹰。
她抬头对上箫玉的目光。他正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得像只慵懒的猫,眼眸里却清明锐利。